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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地狱初尝 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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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29章地狱初尝
阴间,无时。
地底,第一层。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声音像一口巨钟,闷闷地撞进骨头里。
历小劫顺着甬道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热,一股热浪从地底翻涌上来,那不是火的热,是一种混着铁锈、焦糊与哀嚎的浊热,一层一层地往魂体上贴。头顶的岩壁渗着暗红的光,像大地未愈的伤口。
惨叫,不绝于耳。
那是无数个魂,在黑暗深处发出的声音,长的,短的,尖的,哑的,被热浪裹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潮水。
历小劫被推进了丙字牢区。
第一眼看见的——
是一根铁柱。
铁柱上,吊着一个恶鬼。那鬼形销骨立,一条长舌,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三尺,在铁柱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那鬼的嚎叫,撕裂了整个牢区的热浪,一声接一声,高得不能再高,又戛然断掉,断在最高处,再续上。
历小劫的胃里,翻江倒海。
魂体,抖得像风里的烛。他做了三个月的“人”,死了一场,魂魄刚定了形,头一回直面这地狱的实景,那痛,那惨,那血色的黑气,他生平所见,加起来也不及此处的十分之一。
“新来的?”
身后,鬼卒狞笑的声音贴上来。那鬼卒拿铁钳敲了敲铁柱,冲那吊着的恶鬼努了努嘴:
“看清楚了?这拔舌地狱,专治生前搬弄是非的。诬良为盗的,构陷忠良的,颠倒黑白的,往这儿一放,舌头拔出来晾着,什么时候晾软了,什么时候轮换。”
他凑近历小劫,獠牙龇着,上下打量:
“籍册上写着呢,你生前是个写话本的。呵,笔杆子底下死人,笔杆子底下翻案,你们这种人,舌头最滑,”
他嘿嘿一笑:
“最合适不过!”
历小劫怒视。
魂体几近溃散的边缘,他偏偏把腰,挺直了: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天地!”
“对得起天地?”
鬼卒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嘿嘿两声,随即脸一沉:
“这儿没有天地!”
他一挥手:
“来人!给这位‘文人’,先来二十杖,开开窍!”
杖刑架,就在牢区中央。
历小劫被按了上去。冰冷的刑架,烙铁般的魂杖,第一杖落下,他的魂体上炸开一团黑气,那痛,不是皮肉之痛,是直透魂核的痛,比人间疼痛剧烈百倍——人间挨一刀,痛的是肉;这里挨一杖,痛的是“你这个人”,痛的是你存在本身。
“一杖,”
“两杖,”
“三杖……”
数到第十杖,他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
数到第十九杖,他咬碎了魂体凝成的牙,没有求饶。
第二十杖落下,他被拖下来,像拖一摊烂泥,扔进了牢房,扔在角落里。
牢门哐当锁死。
牢房里,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受过刑的鬼。有的蜷着,有的躺着,有的魂体淡得像雾,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阴风从牢门的栅栏缝里灌进来,割在溃散的魂体上,像钝刀子割肉。
历小劫蜷在角落。
黑气翻滚,魂火明灭。他睁着眼,望着牢顶的岩壁,岩壁上渗着暗红的光,一闪,一闪。
青璃……
我到了。
他们说的“万世熬煎”,原来是这样的……
你先来的,你受的是哪一层的……
疼吗……
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阴风一阵一阵地割,他的魂火,眼看着就要熄了:
忽然:
“哎哎哎,小兄弟!”
一个憨厚的大嗓门,在牢房那头响起来,震得牢顶的尘都簌簌地落:
“往这边来!这边漏风少!”
历小劫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鬼魂,从鬼堆里挪了过来。那汉子足有八尺,肩宽背厚,胳膊上的魂体虬结如铁,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虽然魂体的脸上带着刑后的青黑,可那一双眼睛,亮堂堂的,干净得不像在地狱里。
大汉挪到他身边,一转身:
用他那宽阔的背,替历小劫挡住了牢门灌进来的阴风。
风声,一下子小了。
然后,大汉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半块发黑的饼,那不是人间的饼,是香灰和着浆糊烙的“牢饭”,黑得像块炭。
“吃。”
大汉把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历小劫捧着那半块黑饼,愣愣地抬头。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态可掬:
“别多想。俺看你像俺家隔壁放牛的小子。俺那小子饿肚子的滋味,俺懂。”
“头一天,最难熬。垫点东西,魂火就压得住。”
历小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那半块黑饼上。
在地府,他挨了鞭,挨了杖,被锁,被拖,被喝斥,被嘲笑,眼泪落地即散——他一滴都没掉。可这半块黑饼递到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同样遍体鳞伤的魂魄,一句“饿肚子的滋味俺懂”:
他的防线,塌了。
“我叫历小劫……”
他捧着饼,哽咽着,就着眼泪咽下一口:
“大哥……这饼,我记一辈子。”
铁牛挠了挠头,憨笑:
“记啥呀。”
“牢里认识的,就是缘分。”
那一“夜”。
两个魂,靠着背,坐在牢房的角落里。
阴风灌进来,铁牛的背,像一堵墙。
“大哥,你怎么进来的?”历小劫问。
“俺是石匠。”铁牛说,声音瓮声瓮气的,“山东人。俺们村的地主勾结河工,偷工减料,堤坝修得跟纸糊的似的。俺看不过去,告到县里,县官收了地主的银子,反把俺打了个‘聚众滋事’,一顿板子,打死了。”
“俺死的第二年,堤坝真塌了。淹了三个村。”
“俺在地底下听说了,气得魂都要炸——可俺出不去,俺就在这儿,一天一天地熬。”
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熬就熬呗。俺堂堂正正死的,不亏心。就是俺家小子……那年才八岁。俺托梦托了一百回,风太大,传不过去。”
历小劫静静地听着。
铁牛反问他,他就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杏花湖的雪夜,说沈府的绣楼,说血书的八个字,说绣楼下的一跃,说古井——说到最后,他说:
“判官大人说,我的阳寿未尽,命,是被人买断的。”
铁牛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还有这种事?!买命的都买到地府来了?!”
他越想越气,蒲扇大的手掌在牢房的地上,重重一拍:
“畜生!”
“小兄弟,你记住,”他凑近历小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俺在第一层熬了六年,见得多了。这地底下,跟我一样含冤的,十个里有七个!上面审案的审得再明白,架不住下面递签子的手多!”
“底下藏着的脏东西——”
他指了指脚下,那目光沉下去,沉向这十八层地狱最深的黑暗:
“比俺们这层的拔舌柱,脏一万倍。”
历小劫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脚下。
岩壁的暗红光里,甬道的深处,隐隐传来更深的、更沉的哀嚎——那是第二层的动静,隔着千百丈的岩石,闷闷地传上来。
越往下,藏的秘密越脏。
判官的话,在魂里回响。
他忽然想起小翠,想起她脸上那道巴掌印,想起她现在孤身一人在阳间;想起沈老爷,一夜白头;想起那口棺木还没下葬;想起那个买他命的人,还在阳间,锦衣玉食:
他慢慢地,攥紧了拳。
“大哥。”
“你说,这地狱十八层,咱们这些含冤的,就没人下去过?”
铁牛一怔:“下去过。有啊。三年前,有个女魂,为查她男人的死因,一层一层地……”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上了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她下到第九层就上不来了。回来的时候,魂体上缠着黑气,缠了整整一年才散。她说……她说她看见的东西,让她这辈子,”
“呸,这辈‘魂’,都忘不掉。”
牢房里,静了一瞬。
远处,受刑的惨叫,一声,又一声。
历小劫靠着铁牛的背,望着牢门外摇曳的鬼火,忽然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那我就做第二个。”
“不。”
他想了想,纠正道:
“我做第一个走到底的。”
铁牛侧过头,看着这个瘦得脱形的书生魂魄,看着他那双在鬼火里烧得极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山东汉子咧开嘴,露出白牙,笑了:
“成。”
“俺陪你。”
“俺反正熬不完刑期了,横竖六十年。你一层一层下,俺一层一层替你挡棍子,俺这身板,皮糙魂厚,禁得住打。”
“等你翻案了,”
他挠了挠头,憨憨地补了一句:
“来年清明,给俺家小子烧刀纸,捎句话:爹在地底下,挺好,别惦记。”
历小劫看着铁牛。
魂火将熄的躯壳里,那点被二十杖打散的火,忽然又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烧亮了。
“大哥。”
“你的话,我记下了。”
“清明,纸,捎话。一样都不会少。”
“等出去那天——”
他顿了顿,望着甬道深处那更深的黑暗,一字一字地说:
“咱们一起,往下走。”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