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神情缘》春天的大海

30、第 30 章 卷

　　卷二幽冥路远
　　第30章一纸火签
　　阴间，无时。
　　第一层地狱，丙字牢区。
　　那一“夜”的后半，牢区忽然大乱。
　　先是一阵急促的铁靴声，从甬道那头滚过来，接着，铁门轰鸣，鬼火乱晃，一队鬼卒提着灯、押着册，挨个牢房砸门：
　　“哐！哐！哐！”
　　“都起来！！”
　　狱头是个红脸膛的胖鬼，一身皂衣，手里攥着一卷朱红色的签，那签，通体赤红，像烧透的炭，签尾还滴着暗红的油。他扯着嗓子，一声一声地吼：
　　“幽冥堂的签，下来了！！”
　　“所有新死之魂，列队！点到的名字，一层一层往下押！喊三声不到的，鞭二十！”
　　牢房里的鬼，一个个爬起来，魂体上的伤还没好，抖抖索索地往栅栏边挤。整个丙字牢区，几百个魂，挤在各自牢门的后面，像一笼受惊的虾。
　　“王阿四——”
　　“到、到……”
　　“李氏——”
　　“在……”
　　狱头念一个，鬼卒勾一个，勾到的，拖出牢门，押到甬道里站成一排。
　　念着念着：
　　“历小劫——！”
　　铁牛的身子，猛地一僵。
　　历小劫在他身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铁牛一把按住他的肩，压着嗓子，“不对劲。新死之魂入狱，刑期是刑期，签是签——幽冥堂是干什么的？那是地府里递签押魂的‘跑腿堂’，一辈子不点新死之魂的名！他们点你做什么？”
　　历小劫望着牢门外那卷赤红的签，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崔珏的话，买你命的人，在阳间买得动阴差，就买得动第二次、第三次。
　　阳间买得动，阴间呢？
　　“大哥。”他低声说，“他们调我，不是押去服刑的。”
　　“是要把我，从判官的眼皮子底下，挪开。”
　　铁牛一怔，随即咂摸过味来，虎目圆睁：
　　“判官前脚刚点了你的卯，查了你的簿子，后脚幽冥堂的签就到了——这速度……这不是跑腿，这是灭口！他们要把你弄到下面去，弄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去，”
　　他没说完。
　　可两个人都懂了。
　　地府的魂，“散”的方式有很多种。服刑熬散的，是命；走在押解路上“失足”落进业火坑的，是“意外”。一缕无凭无证的孤魂，死第二次，连簿子上都不用记。
　　“请新死之魂，历小劫，”狱头已经走到了牢门口，朱签一举，“出列！”
　　铁牛往前一步，宽厚的身子，把历小劫整个挡在了身后：
　　“官爷！俺跟他同案！俺们俩是一起进的牢，要押一起押！”
　　狱头抬眼皮看了看他：“你叫什么？”
　　“铁牛！山东石匠！”
　　狱头翻了翻册子，啧了一声：“铁牛，拔舌狱，刑期六十年，你才熬六年，急什么？”
　　“俺急！”铁牛梗着脖子，“俺们拜过把子！”
　　“拜把子？”狱头嗤笑一声，把册子一合，“地府的牢里，一天能拜八个把子。让开。”
　　铁牛不动。
　　像一堵墙，堵在牢门口。
　　狱头眯起眼，朱签一挥，两名鬼卒上前，铁链哗啦，架住铁牛就往外拖。那汉子再大的力气，在地府的锁链面前，也只是个魂，他被拖出三五步，回头，朝历小劫吼：
　　“小兄弟！！记住俺的话！清明！烧纸！捎话！”
　　“还有，”
　　他嗓子吼得劈了：
　　“往下走的时候，看着脚下！看着身边！别信穿官衣的！信你自己魂里那点火——！！”
　　话没喊完，人被拖走了，声音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历小劫站在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整了整褴褛的魂衣，朝着狱头，走了出去。
　　不跑，不躲，不求。
　　要带我下去？好。
　　我本来就要下去。
　　你们的手，正好，替我引路。
　　押解的队伍，在甬道里下行。
　　历小劫被锁在队伍中间，前后各四个鬼卒，狱头亲自押尾。甬道越走越深，岩壁上暗红的光，一层比一层沉；头顶传来的惨叫，一层比一层远；空气里的热，从“烫”变成了“压”，压得魂体发沉。
　　走到第一层与第二层交界的石门前，狱头忽然喊了停。
　　石门前，立着一个“人”。
　　那不是鬼卒。那东西穿着一身墨绿的长袍，袍子上一尘不染，脸白得像纸，五官都是有的，可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想不起长什么样，看过一眼，转头就忘。他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乌木的签。
　　“火签交割。”那东西开口，声音像两片干树叶在磨。
　　狱头忙不迭地捧上朱签：“上差，人带到了。丙字区新死之魂，历小劫，验明正身，”
　　“不是验他。”
　　那东西打断了他，纸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验你的。”
　　狱头一愣：“验……验我？”
　　“签上批的是‘押解途中，不得见闻，不得传语’。”那东西慢悠悠地，把乌木签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你这一路，跟他说了几句话？”
　　狱头的胖脸，唰地白了：“上差明鉴！属下、属下就是照章点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他同牢那个石匠，跟你喊了什么？”
　　“那、那是石匠喊的，不是属下，”
　　“石匠喊的，你听了。”
　　乌木签，轻轻一点。
　　狱头整个魂，像被抽了骨头，瘫软下去。那东西收了签，冲着随行的鬼卒淡淡地说：
　　“这狱头，撤了。扔进第二层的舂臼里，舂三个月。记他一笔‘见闻不举’。”
　　“是！”
　　狱头被拖走的时候，连嚎都没敢嚎一声。
　　历小劫站在原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气，比十八杖还寒。
　　好快的刀。
　　一个狱头，就因为“听了”，说撤就撤，说舂就舂。这幽冥堂的手，伸得比判官的笔还长，还快，还不留痕。
　　它在怕什么？
　　怕我知道什么？还是怕……我这一缕魂，本身就是个“知道”？
　　那墨绿袍子的东西，转过“脸”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历小劫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翻检了一遍。
　　“历小劫。”它开口，“江南柳溪镇人氏。生前写话本。死后不喝汤，不认罪，不伏法。”
　　“你是块很硬的骨头。”
　　历小劫抬起头：“上差想说什么？”
　　“想给你一个机会。”
　　那东西的声音，干叶磨叶，慢慢地说：
　　“幽冥堂缺一个写手。你的笔，籍册上评价很高，‘文曲带劫’嘛。你若肯签一纸契，往后的日子，不上刑架，不入苦狱，坐堂抄签，墨够，灯够，每十日还能往阳间递一封家书。”
　　“签了，你这一缕魂，舒舒服服，熬到刑满。”
　　历小劫静静地听完。
　　忽然，他笑了。
　　“上差，”他说，“我冒昧问一句。阳间那个买我命的人，买我的时候，花的什么价？”
　　那东西的脸，纹丝不动。
　　“我猜是白查。他阳寿未尽的魂，买断了，得四十七年，好贵的价。这么大一笔银子花下去，图什么？图我死？我死了就完了，一把火的事。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的，是我这张嘴，我这支笔。”
　　“所以你们现在请我‘坐堂抄签’——抄你们递上来的签，写你们要写的字，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让一缕‘服刑期间意外溃散’的魂，干干净净地，从簿子上消失。”
　　“对不对？”
　　那东西不说话。
　　甬道里，静得能听见岩壁渗血一样的暗光，在滋滋地爬。
　　“我不签。”
　　历小劫一字一字地说。
　　“我的笔，生前对得起天地，死后，也对得起。它只写两种字，真话，和人话。”
　　“你们要是不打算让我说真话、写人字，那这缕魂，你们留着也没用——要杀要剐，请便。”
　　“反正——”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进那张纸白的脸上：
　　“我这条命，早就被人买过一回了。买主都没能让我闭嘴，”
　　“你们，配吗？”
　　那东西，久久地看着他。
　　久到甬道深处的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扑得鬼卒们都低下了头。
　　然后，它笑了。
　　没有声音的笑，纸白的脸上，嘴角往上提了提，像纸裂了一道缝。
　　“好骨头。”
　　“可惜。”
　　乌木签，凌空一划，一道墨绿的光，缠上历小劫的魂体——不是锁链，是一层薄薄的、像漆一样的东西，从脚底，一路“漆”上来：
　　“抗拒签押，按律，加押第二层。”
　　“到了底下，”那东西转身，往黑暗里走，声音远远地飘回来，“有的是工夫，让你慢慢想。十八层呢。一层一层地想。”
　　“想通了，随时有人来听。”
　　墨绿的光，合拢了。
　　历小劫的魂体，被那层“漆”裹着，脚不沾地地，朝甬道深处，坠了下去，头顶那一点暗红的光，飞快地缩小，缩小，成一个针眼，灭了。
　　黑暗，整个地压上来。
　　黑暗里，他听见第二层的门，在头顶轰隆隆地关上。
　　也听见，很远很远的上方，隔着十八层、十七层……层层叠叠的岩石，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捶打岩壁的声音：
　　咚。咚。咚。
　　笨拙，执拗，一记一记，像在凿什么，又像在喊什么。
　　是大哥。
　　历小劫在坠落里，忽然就笑了。
　　大哥，你凿吧。你那八尺的身子，凿上一万年，也能凿出个窟窿来。
　　等我。
　　我往下走，你往下凿，
　　咱们总能碰头的。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