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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判官点卯   卷二幽 ...

  •   卷二幽冥路远
      第28章判官点卯
      阴间,无时。
      森罗殿,偏堂。
      这座偏堂不在正殿的仪程里, tucked 在森罗殿的西侧,一小间,一桌,一椅,一盏灯。烛火幽绿,火苗只有半寸,烧了一万年,从没旺过。
      判官崔珏,坐在案后。
      一身绯袍,绣着獬豸,面容冷峻,左眉心一点朱砂。他手里翻着一册生死簿,簿子极厚,厚得像一座山压成的一页,他翻页的时候不用手,只用眼——那簿子便自己哗啦啦地翻过去,一页,一页,每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快得像流水。
      点卯了。
      每日新死的魂,都要在这里过一道。鬼吏甲捧着名册,站在案前,一个一个地念:
      “新死之魂,王阿四,江南松江府人氏,卒于沉舟,勾讫,入册——”
      “新死之魂,李氏,北地真定人氏,卒于产难,勾讫,入册,”
      “新死之魂,历小劫,江南柳溪镇人氏,卒于——”
      崔珏忽然抬手。
      “等等。”
      翻动的簿页,齐齐一停,悬在半空。
      崔珏俯下身。他那一双审了万年魂籍的眼睛,眯起来,凑近那行字,眉头,越锁越紧,越锁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
      他一字一字地念:
      “历小劫。生年,卒年,阳寿——”他的手指停在纸上,“此人生死簿上,阳寿尚余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钉在鬼吏甲的脸上:
      “命格‘文曲带劫’,劫在三十有三,;劫后逢春,命里还批着‘晚达’两个字。这样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勾魂令,是谁签发的?!”
      鬼吏甲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阴间的鬼吏没有汗,那是一层白气,从他头顶蒸腾出来。他支支吾吾,名册捧在手里,抖得哗哗响:
      “回……回判官,是……是幽冥堂的‘火签’……签上盖的印,属下……属下不敢细看……说是,奉上头的意思……”
      “上头?”
      崔珏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忘川的水:
      “哪个上头?”
      偏堂里,死一样的静。
      绿烛的火苗,抖了一抖。
      鬼吏甲的头,垂到了胸口。他不敢说。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滚了滚,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在幽冥当差,有些名字,是说不得的。说出口的那个时辰,就是他自己上生死簿的时辰。
      鬼吏乙在旁边拼命地扯他的袖子。
      崔珏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明白,他的脸更冷了,冷得像铁,可那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烧。
      他挥了挥手。
      “都下去。”
      “判官——”
      “下去!把门关了。”
      两个鬼吏,如蒙大赦,抱头而去。厚重的堂门“吱呀”一声合上,绿烛的光,把满堂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堂中,只剩两人。
      崔珏从案后起身,绕过案桌,走到跪在堂中的那道魂魄面前。铁链解了,可魂还跪着,跪得笔直,他一路被鞭打,被锁拿,可在判官面前,他的脊梁还是直的。
      崔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历小劫。”
      “你阳寿未尽,命不该绝,被鬼差错勾,按幽冥律,本官查明之后,当送你还阳。”
      历小劫猛地抬头!
      那双跪了一夜、被打了一路、死灰了不知多少回的眼睛里,轰的一声,燃起了希望的光!
      “判官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抖:“还阳?!我……我还能回去?!青璃她……她的棺木还没下葬,我还能、我还能见她一面——”
      “可你现在还阳。”
      崔珏打断他。
      三个字,像三盆冰水,兜头浇下。
      堂中的希望之光,凝在了半空。
      历小劫怔怔地:“……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珏缓缓道:
      “你现在还阳,第二天,就会死第二次。”
      “为何?!”
      “因为买你命的人——”
      崔珏一字一顿:
      “在阳间,买得动阴差。”
      “就买得动第二次,第三次。”
      “你是被人,买断的命。”
      买断的命。
      四个字砸下来,历小劫只觉得魂体里,从顶门到脚底,窜过一道寒流——比忘川的水还冷。
      他浑身发冷。
      “买断……?”他的嘴唇哆嗦着,“我一个穷书生……我一文钱的家底……谁的命值钱,也不该是我的……”
      “买断?!”
      他猛地扑前一步,抓住崔珏的袍角,嘶声问:
      “谁?!是谁买我的命?!判官大人!生死簿上写着吗?!阴间的账上记着吗?!您告诉我一个名字,一个字就行,我历小劫做鬼,做烂鬼,也去咬他——”
      崔珏不动。
      任他抓着袍角,任他嘶喊。等他喊到力竭,声音劈成丝了,崔珏才缓缓地、缓缓地俯视着他,说:
      “你猜,为什么本官屏退了左右,才跟你说这几句话?”
      历小劫一怔。
      “因为这个名字,”崔珏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他的魂耳,“在这座殿里,说出来,本官的绯袍,明天就要换成斩魂台上的锁链。”
      “你在阳间斗不过他,本官在这殿上——也未必斗得过。”
      “你的仇人,根子在阳间,须子在阴间。连着根,连着须,这一张网,网了不知多少年了。”
      “你现在知道了名字,又能怎样?你一缕孤魂,无凭无证,冲上去,就是第二个‘魂飞魄散’。”
      历小劫跪在地上,握着袍角的手,指节泛白,指节里的黑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那我就白白死??”他嘶声,“白白被人买断?白白看着青璃,白白……”
      崔珏不答。
      他转身,走回案后。绿烛的光照着他绯袍上的獬豸,那神兽的眼睛,幽幽地亮。他伸手,把那册生死簿,缓缓地合上了——
      “啪。”
      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意味深长:
      “你的冤,本官记下了。”
      “万年判官,笔下一笔一画,都有账。今日这殿上,还翻不了你的案——本官审不了买命的人,本官的笔,够不着那支签火签的手。”
      “但是。”
      他抬起眼,隔着案桌,隔着绿烛,直直地看进历小劫的魂里:
      “你的路,不在阳间。”
      “也不在这殿上。”
      “在地狱里。”
      “在那些和你一样,含冤受屈、死得不明不白的魂,当中。”
      他顿了顿。
      绿烛的火苗,忽然矮了半寸,仿佛那句话压得连火都烧不动了。崔珏的声音,压到几不可闻,一个字,一个字,送进历小劫的耳朵:
      “记住,”
      “地狱十八层。”
      “越往下,”
      “藏的秘密,越脏。”
      “有人在底下埋账。埋了几百年。你的这笔账,或许就在底下,和别的账,锁在同一间库房里。”
      “下去。睁大眼。竖起耳。”
      “活着,不,‘魂’着,把该看的看了,把该听的听了。”
      “等一个能翻案的日子。”
      “会有那一天的。”他直起身,绯袍一振,“幽冥再黑,也有点卯的时候。万年旧账,总有一日,要一笔一笔,翻出来晒太阳。”
      言罢,他提起朱笔,在判牒上疾书一行,一挥手:
      “押入第一层地狱!”
      堂门开了。
      鬼吏进来,锁链哗啦,架起历小劫往外走。
      走到门口,历小劫回头,朝着案后那个绯色的身影,深深一拜——这一拜,拜得结结实实。
      “大人。”
      “您今天的每一句话,我记下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我这条命反正是捡的,被人买断的。那就让买命的人看看,”
      “买断的命,也能烧。”
      崔珏没有抬眼,只摆了摆手。
      可等那道魂魄被押出堂门、绿烛重新静下来的时候,这位万年冷面的判官,握着朱笔,在半空停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堂角,那里供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支旧笔。
      他望着那支笔,低声道:
      “‘文曲带劫,劫后逢春’……”
      “这道批语,是当年谁写的,你不是不知道吧?”
      绿烛,幽幽地摇。
      地府第一层。
      铁门轰然洞开,一股腐臭与哀嚎的浊浪扑面而来。历小劫被推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合拢,声如闷雷。
      他站在门内,一身褴褛的魂衣,站在万千哀魂的甬道口。
      阳寿未尽。
      命,被人买断。
      秘密,在地狱底下。越往下,越脏。
      三句话,像三颗种子,落进他的魂里。
      黑暗里,他缓缓地攥紧了拳,指缝
      你们一层一层地买,我就一层一层地挖。
      挖到第十八层,
      我倒要看看,那底下埋的,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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