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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奈何桥头 卷二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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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27章奈何桥头
奈何桥,到了。
桥横跨忘川,青黑的石身,被万年的魂一步一步磨得发亮。桥上雾气缭绕,雾里影影绰绰,全是过桥的魂。桥这头,黑压压的魂魄排成长龙,一条队,从桥头一直排到望不见尽头的黄泉路上,一眼望去,像一条缓缓蠕动的、没有尽头的河。
长队旁边,立着鬼卒,手执魂鞭,维持着秩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插队,甚至没有人抬头——痴痴的魂,一个挨一个,朝前挪。
桥头,一座茅亭。
亭子极旧,茅草的顶被阴风吹得半塌,四根柱子上的漆早就剥落了。亭中,一口大锅,锅下无火,汤却永远滚着,咕嘟咕嘟,翻着琥珀色的泡。
锅前,坐着一位老妪。
白发如雪,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每道皱纹里,都像藏着千年的光阴。她佝偻着腰,坐在小凳上,手里一柄豁了口的木勺,一勺,一勺,舀汤,递碗,收碗。
不紧,不慢。
万年如一日。
她,就是孟婆。
历小劫被两个鬼卒押到亭前,排在队尾。铁链哗啦,魂体沉沉。他仰起头,望向那座桥,桥头的匾额上,三个斑驳的古字:奈何桥。
奈何。
好一个奈何。
我不奈这个何。
队伍一点一点地挪。前面的魂,一个个接过汤碗,仰头,饮尽,然后,脸上的痴色,忽然散了,散成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的空白,他们把碗放回台上,轻飘飘地上了桥,一步一步,走进雾里。
没有回头。
没有一个回头。
历小劫看着,心一寸一寸地沉。
他们忘了。
喝一口,就把一辈子的爹娘、妻儿、恩仇、誓言,都忘在这一口里了。
青璃要是到了这亭前……她那个性子……她舍不得忘的。可她魂力弱,鬼卒按着头,也得灌下去,
不能等了!
她比我早死一步!她要是已经过了这亭……
队伍,忽然不动了。
排到他了。
孟婆舀起一勺汤,褐色的汤汁在豁口的碗里晃着,热气袅袅,那香气古怪得很——不香,也不臭,闻着,让人心头发酸,酸里裹着甜,甜里又渗着说不出的苦,像把人一辈子的是非恩怨,都熬进了这一碗里。
老妪慢悠悠地,把碗递了过来。
“喝了罢。”
她的声音,像枯叶擦过石阶,又轻,又哑,带着说不出的慈悲: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苦也忘了,甜也忘了。疼过你的人,你疼过的人,”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那个人,也忘了。”
“忘了,就不疼了。”
历小劫盯着那碗汤。
热气熏着他的魂眼。碗沿豁了一个口,褐色的汤,微微地颤。他看了很久,久得身后的鬼卒都不耐烦了,久得排队的魂都麻木地望过来:
然后,他伸手。
一掌,打翻!
“啪!!”
汤碗落地,碎瓷四溅!褐色的汤汁泼洒在忘川河畔的泥土里,滋滋作响,那泥地上,竟冒起一缕缕白烟,仿佛连阴间的土,都受不住这一碗“忘”的滋味!
满亭鬼卒,大惊失色!
“反了!反了!!”押他的鬼卒魂鞭“唰”地抡圆,劈头抽下!
一鞭!
魂体上黑气炸开,痛得他眼前发黑。
两鞭!
他跪倒在地,指甲抠进土里。
十鞭!
魂鞭抽在魂上,不破皮,不出血,可那痛,是从魂里往外烧的。历小劫惨叫出声,叫声都变了调,变了调——可他跪在地上,脊梁,始终没有弯。
他抬起头,满脸黑气,血一样的魂火在眼底烧,嘶声吼道:
“我不喝!”
“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忘她!!”
“孟婆婆婆!”他朝着亭中,一字一顿,声音劈裂,“您千万年都站在这儿!您见过多少有情人?您舀了多少万碗汤?”
“您就忍心,看我忘了她?!”
“她为我指血写书!她为我撞石狮、撞喜柱!她从绣楼上跳下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我,这样的人,你们让我喝一碗汤,就把她抹了?”
“我抹的不是汤!我抹的是她!”
“我抹了她的脸,谁还记得她爱绣杏花?我忘了她的声音,谁还记得她唱歌跑调?这世上,能记得她的活人,都在哭她;能记得她的死人,”
“就剩我一个了!!”
“你们还要抢!”
吼声滚过亭子,滚过桥头。
排队万魂,痴痴如故。可那雾,仿佛都停了一停。
鞭子,停在半空,没有再落下来。
孟婆,纹丝不动。
从碗碎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动过。她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那万古不化的死寂,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淡得像万年冰封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仿佛有什么东西,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这一声吼,轻轻碰了一下。
她缓缓起身。
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从亭中走了出来。鬼卒们慌忙让路。老妪走到跪在地上的魂魄面前,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地说:
“痴儿。”
“老婆子站在这儿,一万年了。”
“你猜,这桥上,每天多少人哭着不肯喝?多少人砸碗、绝食、拿头撞这亭子的柱子?”
“最后,还是喝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
“哭着喝的,跪着喝的,被鬼卒撬开嘴灌下去的……一万年,老婆子见得多了。多到,老婆子的心里,早就结成了一块石头。”
“不肯喝的魂,只有两种下场,”
她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
“一种,押上斩魂台,魂飞魄散,风一吹,散了,连轮回都进不去,这世上,就真真地,什么都没有了。”
手指,又移了移:
“另一种,扔进地牢。魂受万世熬煎,火焚,冰蛀,万蚁噬心……熬到你自己熬不住了,爬着出来,跪在老婆子面前,求一碗汤。”
“一万年,没有第三种。”
她说完,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历小劫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很久。久得历小劫魂体上翻滚的黑气,都渐渐停了;久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太太的眼睛里,会有一点点,像水一样的东西。
孟婆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鬼卒,摆了摆手:
“锁去吧。”
鬼卒一愣:“婆婆,这厮砸了您的碗——”
“一只破碗,值什么。”老妪背着手,慢慢踱回亭中,声音低下去,“这人,牢里见。”
“押下去!”
铁链哗啦,缠上历小劫的魂体。他被拖起来,拖向亭后那条通往幽冥深处的青石道。他没有再挣扎,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朝着茅亭,朝着那口滚着汤的大锅,嘶声喊:
“孟婆婆!”
“我记住了您的话!万世熬煎——熬不死我!”
“您这碗汤,我这一世不喝,下一世不喝,世世都不喝!”
“等到哪一天,黄泉路上有人替我作证,证我历小劫和沈青璃,生同衾,死同穴——”
“我亲手,给您磕头赔碗!”
喊声在昏黄的天光里,荡了很远。
孟婆没有回头。
她只是舀汤的手,停了一停。
魂魄被押走了,消失在青石道尽头的黑暗里。
桥头,重归死寂。长队的魂,一个一个,接碗,饮尽,过桥。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孟婆坐在小凳上,一勺,一勺,舀汤。
舀着舀着,她停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探进袖中,摸索了半晌——摸出一样东西。
半块碎玉。
玉是旧玉,断口参差,玉身上密密的纹路,蜿蜒曲折,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一万年了,这半块玉,她贴身藏着,从未示人。
此刻,玉在她枯瘦的掌心里,微微地,泛起一点温润的光。
那光,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像在呼应着什么。
老妪低头,看着那玉,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里,万年不化的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痴儿……”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这一份不肯忘……”
“是福,是祸……”
“且看你自己了。”
她把碎玉,轻轻合进掌心,又悄悄收回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条魂魄消失的青石道,望向道的尽头,望向那连她都要仰视的、幽冥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巍巍冥府。
冥府的最高处,有一座判官殿;判官殿的后头,还有一座,万年不点灯的殿。
“碗碎了一个……”老妪喃喃道,“地牢里,多了一个不肯忘的……”
“这一回啊……”
她摇了摇头,重新舀起一勺汤。
热气袅袅,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散在桥头的雾里:
“……上头的账,怕是要翻一翻了。”
昏黄的天光下,奈何桥上,雾起雾落。
桥那头,新的魂,还在一队一队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