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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泉路上 卷二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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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26章黄泉路上
阴间,无时。
没有日月,没有晨昏,天永远是那种昏黄的、像浸透了陈年茶汤的颜色。分不清过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年。
历小劫睁开魂眼的时候,正行在一条路上。
黄泉路。
路无尽头,笔直地伸向昏黄的天际。路的两旁,开满了花——血色的彼岸花,一丛连着一丛,一望无际,红得妖异,红得像凝固的血。花没有叶,叶没有花,生生死死,两不相见。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路上,万千孤魂野鬼。
黑压压的魂流,像退不去的潮水,一步一步,往前挪。那些魂魄,个个神色痴痴,眼皮半垂,脚步虚浮,像被抽了魂的木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没有人回头。整个黄泉路上,只有三种声音:风声,花开花落的簌簌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铁链,锁着历小劫的脖颈。
两个阴差在前面拖着,铁链哗啦作响,惊起花丛里几只看不见的鸟——阴间没有鸟,那声音,是从花底下发出来的。
历小劫被拖着走。
可他的魂,没有跟着走。他的那双眼睛,像鹰一样,在鬼流中一寸一寸地搜寻——
“青璃!”
他喊。
“青璃!!”
呼喊在鬼流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可那涟漪,只是涟漪。周围的魂魄,毫无反应,麻木地、一步一挪地,从他身边淌过去。只有几个痴鬼,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一眼,又缓缓转回去,继续往前挪。
一个女魂抱着襁褓飘过,怀里的婴儿没有哭声;
一个白发老翁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一个青年魂魄,胸口还插着半截断刀,血早就流干了,魂上还留着那一道的白痕……
历小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一个,一个,又一个。
都不是她。
她穿大红的嫁衣。她额角有伤。她的鬓边有一支旧木簪。她走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她走路,永远比别人慢半步,因为她总在低头看裙角的绣花……
在哪儿?
满路的魂,她在哪儿?!
他猛地拽住前头那个阴差的铁链,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了:
“她叫沈青璃!”
他嘶喊,声音在死寂的黄泉路上,显得那么突兀:
“昨夜刚死的!赵府后园!穿大红的嫁衣,额角有伤!你们把她押去哪了?!”
那阴差翻了个白眼,青面獠牙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黄泉路上,万魂涌动。每日勾来的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记得谁?”
“自己找去!”
说着,铁链却收得更紧了,勒进魂体的脖颈里,勒出一圈黑气。
“少聒噪!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
彼岸花,开到最盛的一段。血色的花海铺天盖地,红浪翻涌,一直漫到昏黄的天边。魂流到这里,变得稀了,那些痴鬼,一个一个,像沉进了花的深处。
历小劫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再找不到……
前头是什么?他问过同行的老魂。老魂痴痴地答:“前头……是忘川。忘川再前头,是奈何桥。桥上有一碗汤……喝了……就什么都不苦了……”
喝了,就什么都不苦了。
喝了,就什么都——忘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魂里。
历小劫猛地发力!
他双手死死扣住铁链,魂体上黑气暴起,竟硬生生从锁链的束缚中,挣出了半个身子!他顾不上勒进魂里的链子,顾不上那两个惊愕回头的阴差:
他逆着鬼流,狂奔!
“青璃——!!”
“青璃!!!”
他一路狂奔,一路呼喊。声音劈了,哑了,一声比一声凄厉。逆流的魂魄被他撞开,像撞开一片片没有重量的雾;他扑进花丛,血色的彼岸花在他身侧纷纷倒伏、又纷纷立起;他扒开一团又一团的魂,一个一个地看那衣角、那鬓发、那额角:
“大红嫁衣——!”
“有谁看见穿大红嫁衣的姑娘——!!”
“她叫沈青璃!她等过我三个月!她写字很好看!她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梨涡,”
“她要是问路,你们谁见过她,告诉我一声!告诉我一声就行!!”
没有魂应他。
痴鬼们麻木地让开,又麻木地合拢。偌大的黄泉路,万千亡魂,只有他一个,在嘶喊,在奔跑,在逆流而上。
阴差追上来了。
“站住!!”
鞭子破空抽下!啪——!魂鞭抽在魂体上,不破皮,不流血,只腾起一大团翻滚的黑气,那是魂在痛。一鞭,两鞭,三鞭,抽得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他撑起来,继续跑。
又是一鞭。
他扑倒,再撑起来,继续跑。
“疯了这厮……”年长些的阴差喘着气,骂道,“被抽了三鞭的魂,躺三天都缓不过来——他还在跑!”
“抓住他!”年轻的阴差急得獠牙直颤,“逆流窜魂,冲撞忘川,是要下十八层的!”
历小劫不管。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管。他的魂里只剩一个念头,烧得他魂体发亮——
她在来时的路上。
我们是先后死的,她先我一步。她一定也在这条路上,也这样喊过我,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没力气了,然后,被谁哄着,喝下那碗汤,
不!
她不能忘了我!
我忘不了她,她也不能忘了我!我们的誓是两个人的,少了谁,都不作数!
忘川河畔。
他跑到了路的尽头。
河,黑沉沉的,没有波,没有光。漆黑的水面下,隐隐地,传来哭声,千丝万缕的哭声,从河底浮上来,男声,女声,老声,稚声,全是哭着喊名字的,全是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的。
那是淹在忘川里的魂。
执念太重、不肯渡桥的魂,都被这条河收着。
历小劫跪在了河畔。
他朝着黑沉沉的河水,喊:
“青璃!沈青璃!”
“你听见了吗?我在岸上!我在岸上喊你!”
“你要是在河里,你答应我一声!你浮上来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河水漆黑,哭声呜咽。没有回应。
他跪着,喊。喊哑了,就用手抠着河畔的土,一寸一寸地朝前挪,挪一段,再喊:
“沈青璃——!”
“穿红嫁衣的姑娘,有没有人看见——!”
阴差赶到了,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跪在河畔、喊到魂体都在发抖的鬼,竟一时没下鞭子。
他跪了一夜。
阴间的“一夜”,昏黄的天,暗了一层,又暗了一层。彼岸花在无风处,簌簌地落。忘川的水声,呜呜咽咽。他就那样跪着,喊着,从满腔的滚烫,喊到魂火将熄:
没有找到她。
一丝一毫,都没有找到。
“行了。”
年长的阴差走过来,把他从河畔拖起来。魂体软得像一摊泥,可那只手,还死死抠着河畔的土,抠出十道黑痕。
阴差冷笑一声,用铁链指着前方:
“找不到,就往前走!”
“看见没有?前头。”
昏黄的天际之下,一座桥的轮廓,隐隐浮现,石桥,横跨忘川,桥上有雾,雾里有影,影子里,隐隐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一勺一勺,舀着什么:
“前头是奈何桥。桥上那婆子,会给每个魂盛一碗汤。”
“喝了汤,前尘尽忘,苦乐皆消。”
“什么都不用找了,什么都不用疼了。”
阴差俯下身,凑到他的魂耳边,一字一顿,像是好意,又像是嘲弄:
“小子,听哥一句劝。人死如灯灭,情这个东西,是阳间的东西,带不过桥的。你喊了一夜,她要是听见了,早应了;她要是没应,”
“就是她已经喝了。”
“忘了你,她就不苦了。这不好吗?”
历小劫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喊了一夜,哑了一夜,本该是死灰的,可就在那一刻——
眼里,燃起了一点火。
一点极小、极亮、不肯熄灭的火。
“想让我忘了她?”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两个阴差都听得脊背发寒:
“除非。”
“把这条黄泉路,连着这两岸的花,连着这条忘川,连着那座桥,”
“统统烧成灰。”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着,映着满目血色的花海。
“烧不成灰,”
“我就一步一步找。这条路上找不到,我去河里找;河里找不到,我去桥那头找;桥那头找不到,”
“我就去轮回里找。”
“天道容不容我,我不管。”
“她记得我,我就找得到她。”
忘川呜咽,花海无言。昏黄的天光里,两个阴差押着一个魂火未熄的囚徒,朝着奈何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桥上的雾,越来越近。
雾中,那一勺一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汤来了,喝汤,喝完这碗,就什么都不苦了,”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