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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魂离阳世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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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25章魂离阳世
天明时分。
历小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半空中。
脚下,是那口古井。井水,不知何时漫了上来,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朝霞。井口围了一圈人,家丁、仵作、巡检,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他低头,看见井下水面,浮着一个人影。
血染的衣衫,蜡黄的脸,肋下浸血的布条:
是他自己。
历小劫怔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想掐一掐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晨光,从他的掌心,穿了过去。
透亮的手。透亮的指尖。五指张开,阳光漏过去,在地上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我死了。”
他轻声说。声音落进晨风里,井口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奇怪的是,他不慌。
一点都不慌。皮囊沉了,血肉痛了,可“他”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像一缕烟。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看井里那具尸身,心想:这具身子,可折腾坏了。也罢。
然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回头。
找青璃。
后园的石阶上,青璃的尸身旁,围满了人。
仵作正蹲在那儿验看,验尸的格目摊了一地。沈老爷跪在石阶边,白发散乱;巡检的人拿着笔录,摇头叹息;家丁们远远站着,噤若寒蝉。
历小劫飘了过去。
他飘到青璃身侧,俯下身,想再看一眼她的脸,仵作的手,正掀开覆在她脸上的那方染血白绢。
“住手!”
他喝了一声。
仵作恍若未闻,白绢被掀开了,露出青璃安详的眉眼。
历小劫扑过去,扑到她肩头,伸出手臂,想把她揽住,像昨夜那样,像井边那样:
手臂,从她的肩头,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
又试了一次。再试一次。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穿过她的肩、她的臂、她的发,像穿过一片雾,一缕光。他碰得到她的衣角扬起的边,却碰不到她。
“……青璃。”
他的声音,哑了。
“青璃,我在这里。我就在你旁边。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啊,”
石阶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仵作验完了伤,合上格目,叹了口气:“好干净的姑娘……额上一处撞伤,别无他伤。这命,是伤心碎的。”他顿了顿,低声道,“老汉验了三十年尸,头一回见,一个女子,能把自己活活‘伤心’死。”
伤心碎的。
历小劫跪在了石阶上。
跪在他自己的尸身边,跪在她的尸身边,两个死人,在满园活人的脚下,并排躺着,而没有人看得见。
巳时,赵府临时设了灵堂。
前厅拆了喜堂的红,匆匆挂上白。青璃的棺木停在正中,棺木是好棺木,赵天豹吩咐的,连夜从库房抬出来的阴沉木,可历小劫看见那口棺材时,眼睛红了。
好棺材有什么用。
我的青璃,本该穿着嫁衣,被人从正门抬进我们的家。
不是抬进这口棺材。
入殓了。
喜娘换了装娘,白幡挂起来,沈老爷亲自捧着女儿的陪嫁木匣,一步步走向棺木。青璃被抬进棺中,木簪留下了,她娘的那支旧木簪,被沈老爷颤抖着收进了匣中,要随她入土。
盖棺前,最后一眼。
历小劫飘到棺边。他俯下身,想替她拂去鬓边一缕乱发,入殓的人手忙脚乱,有一缕头发压在了脸颊边。
指尖,穿过发丝。
一次。
又一次。
他拂了十几次,那缕头发,纹丝不动。他的手,是这世上最轻的手,也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手。
“娘子的鬓发,”他喃喃地,对着棺木说,“为夫……替你理不了了。”
“来世。来世我日日替你理。”
棺盖,“咚”地一声,合上了。
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叮。叮。叮。”
每一颗钉子,都钉在历小劫的心口上。他想吼,他吼了,张大了嘴,声嘶力竭,灵堂里烛火不摇,人声照旧,他的声音传不出去;他想哭,眼泪滚下来,落地即散,散成一小片白雾,像一声叹息。
鬼魂的眼泪,连地都不肯收。
灵堂外,赵天豹一身素服,立在檐下。
他眼圈发红,见了沈家的人,便垂泪,见了对证官差,便叹气:“本府也是痛失新妇……万万没想到,那穷酸穷凶极恶,夜闯内宅,惊了小姐,才致此惨祸……”
一口一个“惨祸”,一口一个“痛失”。
袖子里,他的手指却在捻着:沈家的绸缎庄,正好借这场丧事吞下来;巡检司那边,塞两千两,把‘私闯’坐成‘行刺’;还有那口井……井得填了,填了,这事就……
“赵,天,豹——!”
一声怒吼,像淬了火的刀!
历小劫从棺木边暴起,化作一道影,直扑檐下!他冲到赵天豹面前,双手闪电般掐住了那条脖颈,掐住了那条毁了他一切、逼死了他爱人的脖颈:
双手,空空地,穿了过去。
赵天豹还在跟官差拱手,浑然不觉。历小劫的手,从那咽喉里穿过,他甚至能“看”见那只喉结,就在他的掌心里,滚动着,吐出一句又一句精心编排的谎:
“……小姐生前,与本府情深意笃……”
“情深意笃?!”历小劫嘶吼,“你把她的命,钉进了你的喜堂!”
他的手再一次挥出去,砸向那张脸,穿过;掐向那咽喉,穿过。他是风,是雾,是这世上最有恨、却最无力的东西。他跪在赵天豹的脚边,跪在自己的仇人脚边,鬼魂的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砖上,散成一缕缕白雾。
赵天豹打了个寒噤。
他环顾四周,皱眉:“这园子里……怎么这么冷?”
就在此时:
一阵阴风,卷地而起!
灵堂的白幡,齐齐倒卷;烛火,齐齐伏低;满院的活人,打起了寒颤,却没有人看见,院中的空气,凭空裂开了一道缝:
两名阴差,踏缝而出。
青面,獠牙,高帽,铁链。一个提着勾魂索,一个捧着生死簿,落在院心,像两尊从梦魇里走出来的碑。
“呔!”
为首的阴差铁链一抖,寒光一闪,锁链已经缠上了历小劫的脖颈:
“新死之魂,时辰已到!跟我们走!”
锁链入手,冰凉刺骨。历小劫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被拖离了灵堂门口,他反手死死扒住门框,十指抠进木头里,魂血渗出来,是黑的,一缕一缕,像墨:
“等等!!”
他嘶喊,脖颈上的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鬼魂本不必喘息,可恐惧和执念,让他“喘”:
“等等!她还没下葬!我的尸身还在井里!她的棺材还没入土!”
“我要看着她入土!哪怕看一眼!求你们——看一眼就行!”
阴差不耐烦,铁链一紧:“少废话!阴司不养看客!时辰误了,勾你的和被勾的,一起挨板子!”
“求你们!!”历小劫的指甲抠断了门框的木棱,“我生前没求过任何人!我这一辈子,没跪过权贵,没弯过腰,我只求你们——让我看她入土!”
那阴差愣了一愣。
鬼魂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门框上,散成白雾。
另一个阴差已经翻开了生死簿,验看魂籍,翻着翻着,眉头忽然一皱。
“怪了。”他嘀咕,把簿子凑到眼前,又翻了一遍,“大哥,你看这个——这厮阳寿……还有四十来年。四十六年整。怎么魂已经……勾来了?”
“什么?”
“你看嘛。生辰、死期,都对不上。生死簿上,他的死期,明明写在……”那阴差把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声音低下去,“……六十年后。病终。寿终正寝。”
为首的阴差凑过去看了,脸色也古怪起来。
两个阴差面面相觑。
“管他簿子怎么写!”
为首的阴差回过神,把簿子一合,恶声恶气地喝道:“上头吩咐勾谁,就勾谁!多问什么?你是差人还是审官?”
“可是大哥,簿子不对——”
“我说了,上头的吩咐!”
铁链,猛地一紧!
“走!!”
历小劫被硬生生从灵堂门框上拖了出去。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掰开,黑血一缕一缕地留在门框上,他挣扎着,回头,最后回头:
灵堂里,晨光正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口阴沉木的棺木上。
棺木泛着冷光。白幡垂着。沈老爷伏在棺前,白发苍苍。
“青璃!!”
他嘶声吼,吼声撞在灵堂的梁上,撞出一片嗡鸣,活人们只觉得脊背发凉,都道是穿堂风:
“等我!!”
“黄泉路上,我说过等你!”
“你等我,还是我等你,我们总归要碰头的!!”
“你记住我的话,你记住啊——”
阴风大作。
两道青影,拖着一条铁链,拖着一个挣扎嘶吼的魂魄,卷出院门,卷入晨雾:
雾,散了。
阳光重新洒满赵府的院落。白幡垂落,烛火复明,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灵堂的门框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发黑的指痕。
只有满院的白,中央那口棺木里,躺着一个再也不会醒的人。
远处,杏花湖上,冰面彻底裂开了。
一声长响,湖冰碎裂,春水涌起,浩浩荡荡——
湖边那株老柳,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