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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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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流光
第二卷琥珀城
第十二章陈景行
温无烟在画铺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常守拙画累了去后间歇息的时候,也许是深夜风起长卷边角被吹得沙沙响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手中还攥着笔,面前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街景。然后眼皮越来越沉,墨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琥珀城里。可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整座城是死寂的,街上的人被封在琥珀里,动作极慢,笑容一成不变。可这一次,琥珀城在动。那些被封住的人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挣脱琥珀的束缚。卖糖葫芦的老头把脚落下来了,布庄的老板娘拨算珠的手指停了,街角那个蹲着的小孩仰起的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转过来。整座城发出一种极轻极密的碎裂声,像千万片薄冰同时裂开。
温无烟站在长街中央,看着这一切。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角那间铺子,匾额上写着“陈记画坊”。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瘦长脸,眉眼温润。他的身体一半在琥珀里,一半在外面。左臂还封着,右臂已经挣出来了,垂在身侧。他正用力地把左臂往外拔,每拔一寸,琥珀就裂开一道纹,碎屑往下掉。
温无烟走过去。“你是陈景行?”
年轻男人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他的嘴唇在动,极慢极慢地,和沈棠一模一样。温无烟凑近了听,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棠。”
沈棠。他的妻子。那个在婚礼上被封住的新嫁娘,嘴唇动了三十年,说的是“不逃”。
温无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挣出琥珀。他的左臂终于从琥珀里拔出来了,碎屑落了一地,在地上化成光。他整个人靠在铺子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还是在琥珀里,可他的头能动,手能动了。
“沈棠在哪里?”他问。
温无烟想起琥珀城里那个新嫁娘。封在婚礼上,嘴唇一直在动。她不知道沈棠在哪里。她只记得琥珀城长街上那个穿嫁衣的身影,被封在街角,嘴唇一张一合。
“在街上。”她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陈景行往记忆中的方向走。琥珀城的长街还是那条长街,可路比以前难走。到处都是碎裂的琥珀,脚下打滑,头顶的穹顶在簌簌落灰。那些正在挣脱封印的人,动作还是极慢,可他们的眼睛开始动了。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温无烟和陈景行,带着一种茫然又急切的神情。
他们走到街角时,沈棠还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被封在琥珀里。可她的嘴唇还在动,和之前一样,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陈景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那只刚从琥珀里挣出来的手,苍白,冰冷,微微发颤。他把手掌贴在她脸侧的琥珀上。
“我回来了。”他说。
沈棠的嘴唇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停了。然后她的眼睛动了。眼珠子从琥珀的缝隙里转过来,落在陈景行脸上。她的嘴唇又开始动了,可这一次说的和之前不一样。温无烟凑近了听。她在说:“你怎么才来。”
陈景行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指扣住琥珀的边缘,用力往外掰。琥珀裂开一道缝,从他的手掌下蔓延出去,一直蔓延到沈棠的胸口。碎屑落下来,在地上化成光。沈棠的嘴唇能动了。她张开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温无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半身还在琥珀里,一个刚刚能说话。他们隔着碎裂的琥珀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开口。可他们的手在琥珀的裂缝里碰上了。指尖抵着指尖,冷的,真实的。
温无烟转过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景行是画师。陈记画坊。明溪城的画师不止常守拙一个。常守拙画死人像,陈景行画什么?
“陈景行。”她转回来看着他,“你封城之前在画什么?”
陈景行转过头看她。他的眉眼温润,可那双眼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画一个人。”
“谁?”
“温竹。”
温无烟的心跳停了一拍。
“温竹来找过我。”陈景行说,“封城之前半个月。她拿着一张画,让我临摹。她说那张画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怕丢了,想再画一份。我画了一半,城封了。那张画……还在我铺子里。”
温无烟攥紧了拳头。“带我去。”
陈景行低头看了看沈棠。沈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去吧。”她说,“我等你。”
陈景行松开她的手,从琥珀里挣出半个身子,往陈记画坊走。温无烟跟在后面。铺子不大,临街两间,后面一个小院。铺子里挂满了画,人物、山水、花鸟都有。可陈景行径直走向柜台后面,从最里面抽出一卷画轴。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人。
白衣,瘦高,怀中抱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微微侧着身,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眉眼极淡,唇色极浅,像是画师用最稀的墨,在绢帛上轻轻勾出来的。
江抱雪。
温无烟的手指触上画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可那道搏动极强。她从怀里摸出那块“不归”墨,把墨锭放在画旁边。墨锭贴到画纸的一瞬间,整幅画亮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从画纸深处传来。
温竹的声音。她在说:“找到他了。”
温无烟站在陈记画坊的柜台前,面对着那幅画。画上的人清冷如故,微微侧着身,怀中抱剑。她忽然明白了。温竹临走之前,把这张画留在了明溪城。她留不住江抱雪,可她留下了他的画像。她让陈景行临摹一份,自己带走一份。两幅画,两个人,分开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陈景行站在铺子门口,半身琥珀,瘦长脸,眉眼温润。他正看着她。
“这幅画,”温无烟说,“我要带走。”
陈景行点了点头。“本来就是给你们的。”他说,“温竹走之前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我以为是她的后人。没想到是江抱雪自己。”
温无烟卷起画轴,揣进怀里。她走出画坊,站在长街上。琥珀城在碎裂,头顶的穹顶一道一道地裂开,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比之前更亮更白。街上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沈棠站在街角,陈景行向她走去。两个人的手在碎裂的琥珀中碰在一起。常守拙的长卷挂在画铺门口,几百张脸在风里微微翕动。顾晚照的头发还在飘,可那缕白发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去。陆长庚的梆子声停了。
温无烟站在长街中央,攥着怀中的画轴和墨锭。她感觉有人在看她。她转过身。江抱雪站在她身后,白衣翻卷,怀中抱剑。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实实的,黑黑的。他看着她,那双极黑极深的眼里映着满城碎裂的琥珀和漏进来的光。
“你找到她了。”他说。
温无烟把画轴从怀中取出来,展开。画上的他站在老槐树下,微微侧着身,嘴角含着一丝弧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等了三十年。”温无烟说,“你等了她多久?”
江抱雪偏了偏头。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不知道。”他说,“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画开琥珀的人。等一个能找到温竹的人。等一个能让我把门缝封住、又不让我散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弧度。
“结果来了个吃馄饨的。”
温无烟瞪了他一眼。他偏过头,望向长街尽头,那座塔。塔尖上的灯还亮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她。
“常守拙在等你。”他说,“长卷快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