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岁岁沉 ...

  •   岁岁沉霜

      第三十六章融溪醒土,又启春耕

      凛冽的寒风一日日褪去锋芒,山坳向阳处的厚雪慢慢消融,雪水顺着沟壑汇入山涧,冰封一冬的溪流重新叮咚作响。冻土吸饱融雪的水汽,悄悄松软下来,埋在泥土里的草种,静待破土而出。后山光秃秃的枝桠之上,细小的芽苞悄悄鼓起,远远望去,林木蒙着一层淡淡的青晕。

      沈砚小屋门前的积雪大半化尽,褐黄色泥土重新露出来。岩洞之中剩余的柴火不多,她不再进山砍柴,常常站在门前望向山脚下的小院,只要烟囱飘起一缕轻烟,心底便安定下来。

      苏望今屋内的炉火也烧得稀疏,白日只留一点余温。窗边瓦盆里的薄荷熬过漫长寒冬,抽出好几枚鲜嫩新叶,翠色喜人。她扶着木杖走到廊下,看着檐角不断滴落的融雪水,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整个安静的冬天,安稳度过。

      午后云淡风轻,巷中邻里大多坐在屋中歇晌,四下清宁。沈砚踏着尚且湿软的泥土小路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快步走到篱边,看见沈砚,眼底漾开笑意。

      “溪水解冻,整日都能听见水声。泥土慢慢松软,再过几日,菜园便可以翻耕。”沈砚低声开口,目光落进院内空旷的菜畦,“今年还打算种豆角、黄瓜吗?”

      “嗯,照旧,再多种几畦青菜。”苏望今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菜园,“去年你帮我翻的地,收成极好。今年,又要劳烦你。”

      “寻一个安静正午,我过来深耕土层。”沈砚轻轻应下,“山涧边上野草已经冒出细芽,再过一阵,野菜便能采了送来。”

      两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冬日存下的山枣干、野葡萄干,待到春暖可以拿来泡水;说起今年想在篱边撒一点花种,待到夏日,竹篱上也能开出细碎小花。风穿过竹枝,不再是冬日刺骨的寒风,裹着泥土湿润清新的气息。

      巷道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走动,我先回小屋。”

      “山路泥泞,落脚小心。”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转身走入后山林间。

      回到小屋,沈砚取出木盒,一件件打量里面存放两年多的物什。红枫、莲瓣、蔷薇干花,一张张炭笔短笺,新旧菜籽。四季流转的痕迹全都安安稳稳收在盒中,每一件,都藏着一段相逢的时光。

      几日之后,一个无风的正午。四下寂静无人,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冬日残留的薄雪尽数化去,菜畦的黑土静静铺展在暖阳之下。沈砚俯身,一锄一锄深挖板结的泥土,土块被敲碎,翻起的沃土散发出大地苏醒独有的腥甜气息。腰间那副羊毛护腰依旧稳稳系着,护着后腰。

      苏望今端着一杯温水放在田边石台,搬木凳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劳作,手里慢慢理着一包预备下地的菜种。

      整块菜园全部翻整完毕,沈砚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浮起的薄汗。

      “土都深耕好了,晒上三两日,就可以播种。”

      “辛苦你,歇息片刻再走吧。”苏望今走上前,递过去粗布帕子。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眼望向连绵的后山,枝头青芽一日比一日清晰。

      “后山很快就要漫山青绿。”

      “是啊,春又来了。”苏望今轻声应答,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温柔安宁。

      巷外传来隐约人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往后几日,苏望今选一个晴好清晨,把各类菜种细细撒进土里,薄薄覆上一层细土,提着木桶缓缓浇灌。没过多久,湿润的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尖顶破土层,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菜畦。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也翻好了土,埋下黄瓜种子。上山路过竹篱之时,总要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一片新生青苗。若是苏望今正好在菜园打理菜苗,二人遥遥对视一笑,不必多说一句话。

      山涧边的野草接连冒出绿叶。沈砚上山的时候,留意着山涧野薄荷与各类野菜,想着等长势繁茂,便采上满满一篮,隔着竹篱递过去。

      春风缓缓拂过山坳,消融残雪,唤醒冻土。竹篱之下泥土湿润,新芽破土,又是一轮春耕启始,又是一年草木新生。一山,一院,一道竹篱,岁岁的惦念,随春风一同醒来。

      岁岁沉霜

      第三十七章野薇初绽,一篮春鲜

      春风一日盛过一日,后山的林木全都晕开鲜嫩的青。山涧两旁的野草铺展成一片碧色,往年长出野蔷薇的那处溪谷,枝桠上密密麻麻缀满花苞,一点一点洇出淡红,只待暖风一吹,便次第开放。苏望本院子里的菜苗长势喜人,青菜铺成软嫩的绿毯,豆角、黄瓜的嫩茎细细直直,迎着日光慢慢向上舒展。

      沈砚上山砍柴,路过溪谷,看见蔷薇花苞快要绽开,心里暗暗记着时日。转身走向涧边,一丛丛野菜长得鲜嫩饱满,叶片沾着晨露。她取出竹篮,俯身采摘,不多时,竹篮便盛得满满当当。

      午后巷间安安静静,大多人家闭门歇晌。沈砚提着竹篮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正蹲在菜畦旁,小心翼翼把豆角嫩苗扶向竹竿,听见声响,缓缓直起身,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泥土,缓步走到篱边。

      “山涧的野菜新发,鲜嫩得很,采了一篮送来。”沈砚顺着竹篱缝隙把竹篮递进去,青绿菜叶带着山间湿润的清气,“溪谷的野蔷薇快要全开,花苞已经泛红。”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指尖抚过柔嫩的菜叶,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正好许久没有尝过山涧野菜煮汤。等蔷薇花开,又能插一瓶放在窗台上。”

      她将竹篮放到廊下石台,折返篱边,怀里捧着一小包新收的豆角种子,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今年豆角收成好,留了些饱满种子,你屋后小菜地也可以种上几株,搭个细竹竿,便能牵藤结荚。”

      沈砚伸手接过纸包,小心攥在掌心。

      “多谢。等我回去,便在菜地边上翻一小块土种下。”

      两人隔着竹篱低声闲谈。苏望今叮嘱她春日山涧潮气重,不要长久坐在湿润青石上,免得后腰受寒;沈砚同她说起篱边泥土松软,可以撒上一点野花种子,待到夏日,竹篱之上便会缀满细碎小花。檐下瓦盆中的薄荷枝叶愈发繁茂,清风掠过,清凉香气悠悠飘到篱边。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说话的声响,慢慢靠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涧边小路湿滑,慢慢走。”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的身影走入后山青翠的林木之间。

      回到小屋,沈砚将野菜择洗干净,煮了一锅清淡菜汤。随后到屋后菜地,寻了边角一块空地,翻松泥土,埋下豆角种子,插上细细竹竿,浇上清水。每日都要过去看上一眼,等候嫩芽破土。

      小院之中,苏望今把野菜仔细漂洗干净,入砂锅慢炖,鲜香气漫满整间小屋。吃过午饭,搬木凳坐在廊下择菜,目光时不时望向溪谷的方向,心里盼着野蔷薇早日盛放。

      几日之后,溪谷里的野蔷薇如期盛开,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一丛一丛沿着涧岸铺开,淡淡的花香随风漫入山林。沈砚一早进山,小心剪下几支花苞饱满、已经半开的花枝,用阔大的野草叶子护住,藏进竹篮。

      正午四下无人,沈砚来到竹篱之外,将蔷薇花枝递到苏望今手中。

      “全都开了,香气清淡。”

      苏望今捧着花枝回到屋内,取出那只豁口粗瓷瓶,换上井水,把蔷薇小心插好,摆在靠窗木桌。阳光落进窗内,落在粉白花瓣上,小屋瞬间浸在一层温柔的花香里。落下来的花瓣,她依旧细细拾起,收进小木盒,等着沈砚下次过来的时候,交给她留存。

      菜畦里的菜苗一日日拔高,黄瓜藤蔓顺着竹竿慢慢缠绕,豆角苗也冒出卷须,努力向上攀援。苏望今每日提着木桶缓缓浇水,看着满园青苗,心底安稳。

      沈砚屋后的菜地,豆角种子破土而出,细弱的小苗一天天舒展叶片。上山路过竹篱,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蓬勃的菜园。若是苏望今刚好在园中打理菜苗,二人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言语。

      春风漫过山坳,蔷薇花开满溪谷,一篮春鲜,一枝繁花,竹篱两边的牵挂,伴着春日草木一同生长。

      岁岁沉霜

      第三十八章夏雨浇园,涧荷初醒

      春风渐渐收了温柔,日头一日比一日炽盛,转眼入夏。后山林木枝叶铺得浓密,遮出一地阴凉,蝉声断断续续从林间飘出来。苏望本院里菜畦一派欣欣向荣,黄瓜藤蔓缠满支架,嫩黄花星星点点开在绿叶之间,豆角顺着竹竿牵出长长的细荚,沉甸甸垂落下来。窗边粗瓷瓶里的蔷薇早已凋零,干花瓣妥帖收好,瓦盆里的薄荷长得蓬蓬勃勃,随手一拂,满手都是清润凉香。

      沈砚屋后小菜地的豆角苗也攀上竹竿,细细的豆角慢慢冒了出来。她进山砍柴,照旧绕到山涧,涧水里沉睡一冬的野莲,圆厚的浮叶一片片舒展,铺在清悠悠的水面,叶心已经藏起小小的青苞,静静等候绽放。

      一场连夜的夏雨悄然而至,雨点淅淅沥沥敲打树叶,浇透整片山坳。第二日雨歇,山间浮着薄薄白雾,空气湿润清凉。沈砚提着竹篮去往涧边,雨后的野菜格外鲜嫩,叶片挂着透亮水珠。不多时竹篮便装得满满,她还特意多看了一眼水面的莲苞,比前些日饱满许多。

      午后巷中静悄悄的,邻里都躲在屋内避开正午暑气。沈砚提着竹篮来到竹篱外侧,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正站在廊下,伸手拂去菜叶上残留的雨珠,听见声响,慢慢走到篱边。

      “一夜夏雨,涧边野菜长得极好。”沈砚把竹篮顺着竹缝递进去,碧绿的菜叶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涧里野莲长出花苞,再过些时日,便能开花。”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眼底漾开柔和笑意:“一场雨,园里的瓜果又长快了几分。”

      她将竹篮放在廊下石台,转身回来,怀里抱了一捧刚摘下的嫩黄瓜与青豆角,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菜结得太多,我一人吃不完,你带回去尝鲜。雨后的黄瓜脆甜。”

      沈砚伸手接过,青瓜表皮带着一层细细的白刺,还留着菜园泥土的气息。

      “园里藤蔓被大雨冲得歪斜了几根,要不要帮你重新捆扎稳固?”沈砚低声问道。

      “方才看过,只是稍稍偏斜,不算碍事。等之后再有狂风,便要劳烦你过来修整篱笆与瓜架。”苏望今抬眼望向远处山涧的方向,“莲花开的时候,还是像往年一般,陪我去看一看好不好?”

      “小路我会提前清理妥当,天晴无风便赴约。”沈砚轻轻应下。

      两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夏日雷雨来时要关好窗,菜园积水要及时疏掉,免得菜根沤烂。薄荷的香气顺着微风飘到篱边,清淡绵长。

      巷道那头传来人声,渐渐走近。沈砚向着苏望今微微颔首。

      “有人来了,我先回去。”

      “雨后山路泥泞,落脚小心。”苏望今站在篱边,望着沈砚走入青翠山林。

      回到小屋,沈砚把黄瓜洗净,咬上一口,清甜多汁。屋后菜地的豆角挂着小小的嫩荚,长势喜人。她寻来细绳,将几根歪倒的豆角藤蔓轻轻绑牢在竹竿上。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菜细细淘洗,下锅煮成一锅鲜美的菜汤。喝着菜汤,心里惦念山涧那一池待放的野莲。每日去菜园浇水,总要多留意瓜架的稳固,心里盼着花开的日子。

      几日之后,又是一阵急骤的雷雨,狂风呼啸扫过山坳。雨停,苏望今到菜园查看,果然几根瓜架被吹倒,篱笆一角的竹条松垮歪斜。她取出糙纸,炭笔写下瓜架吹倒、篱笆微斜,折好用石块捆住,悄悄丢到竹篱外侧草丛。

      沈砚下山一眼看见纸条,等到正午四下寂静,扛着细竹与绳索从后门进到院内。她俯身把倒伏的瓜杆一一扶起,用绳子牢牢捆紧,再将松动的篱笆木桩重新夯入土中,捆牢竹条。腰间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沉稳。

      苏望今端一碗凉好的薄荷茶水放在石台,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她忙碌。

      全部修整完毕,沈砚直起身舒展脊背。

      “都加固好了,再来大风,应当不容易吹歪。”

      “辛苦你,喝口凉茶水歇歇。”苏望今递过粗瓷茶碗。

      沈砚接过一饮而尽,薄荷叶的清凉顺着喉咙淌下去,消去一身暑气。

      “涧边莲苞眼看着就要绽开了。”沈砚放下茶碗轻声说道。

      “我等着那一日。”苏望今浅浅笑着。

      巷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扛起余下竹条,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夏风悠悠穿过竹篱,菜园里黄瓜、豆角长势愈发蓬勃,藤蔓层层叠叠,满院都是鲜活的绿意。山涧碧水之上,青嫩莲苞静静伫立,等候一场相逢。

      岁岁沉霜

      第三十九章涧莲映水,风赴清约

      接连数日都是晴好天气,日头温煦,山涧流水叮咚不停。沈砚每次上山砍柴,总要绕道涧边探望花苞,原本紧紧收拢的青苞,瓣尖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粉白,眼看着就要舒展。通往涧边的那条小路,她细细清理了一遍,挪开路中松动碎石,斩断斜伸出来绊脚的荆枝,路面收拾得平缓好走,专为苏望今此行。

      赴约的这天,清晨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暑气还没有漫上山坳。沈砚静静候在竹篱之外,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缓缓走出后门,身上穿一件轻薄的粗布长衫,鬓边白发梳理得齐整,衣襟里还揣了两片自家瓦盆摘下的薄荷叶,一路都带着淡淡的凉香。

      “路都收拾妥当了,我们慢慢走,不急。”沈砚依旧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不敢用力,只在脚步不稳的时候轻轻托一把。

      二人沿着后山缓坡缓步去往山涧,林间蝉鸣清浅,枝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苏望今走上一小段路便停下,扶着木杖揉一揉酸胀的后腰,沈砚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从不多言催促。

      行至涧边,一汪清潭静卧山林。碧绿圆厚的莲叶铺满水面,数朵野莲已然全然绽开,粉白花瓣亭亭立在碧波之上,嫩黄花蕊藏在花心,清水托着花枝,清雅干净。

      苏望今停下脚步,目光静静落在一池莲花上,唇角漾开温柔笑意。
      “年年夏日,都有这一池莲,年年看着,都觉得新鲜。”

      “往年我独自上山,只能一个人来看。如今可以陪着你一同过来。”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目光同样落在水面摇曳的莲花上。

      山风掠过潭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莲花轻轻晃动,一片轻薄的莲瓣悠悠脱离花枝,缓缓飘落在水面。苏望今抬手,接住随风飘来的另一瓣莲,指尖轻轻摩挲薄软的瓣身,转手递给沈砚。
      “收好,放进你的木盒,又是今年夏日的印记。”

      沈砚小心接过莲瓣,妥帖夹进随身带来的旧书页当中。

      二人静静立在涧边,只听涧水潺潺流淌,蝉鸣此起彼伏。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洒下点点金光,四下安静,不必多说许多话语。

      日头慢慢升高,山下村落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往回走吧,免得被旁人撞见。”

      苏望今轻轻点头,扶着木杖转身踏上归途。一路慢行,沈砚始终留意脚下路面,避开坑洼与滑湿的青苔。

      回到小院后门,苏望今停下脚步看向篱外的沈砚,眼底满是暖意:“今日看得尽兴。”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园子里黄瓜日渐繁多,记得及时采摘,老了便不好入口。”

      “你屋后菜地的豆角若是结荚,记得尝尝收成。”

      沈砚应下,转身顺着后山小路返回小屋。

      回到土屋,沈砚取出书页里的莲瓣,轻轻放进那只木盒。盒中藏品一件件静静安放,蔷薇干瓣、一季季的红枫、往年的莲瓣、炭笔短笺,新旧菜籽,春夏秋冬,岁岁相逢的痕迹全都收在这里。

      小院之中,苏望今回到屋内,坐在廊下木凳上歇着,后腰垫上软垫。菜园的瓜果一日日膨大,黄花落尽,一根根青黄瓜垂在绿叶底下,豆角顺着竹竿挂满长长的嫩荚,满园浓绿蓬勃。瓦盆里薄荷枝叶茂密,随手摘一片泡水,满盏都是清润凉意。

      几日后,沈砚提着竹篮上山归来,篮中装着后山刚熟的野猕猴桃,果皮蒙着一层细细白绒。午后巷间寂静,她走到竹篱外侧叩响竹枝。

      苏望今缓步来到篱边,看见竹篮里的野果,笑意浮上面庞。
      “后山的野猕猴桃熟了?”

      “背阴坡的几株,果子全都软了,清甜多汁。”沈砚顺着竹篱缝隙把竹篮递进去。

      苏望今接过竹篮,转身取来满满一兜刚摘下的黄瓜与嫩豆角,隔着竹篱递还给沈砚。
      “园子里收成太多,我一人吃不完,你带回去。”

      两人低声闲谈几句,听见巷道传来动静,沈砚便告辞离开。

      盛夏绵长,蝉鸣终日不绝。涧中莲花慢慢开到尾声,花瓣一片片落入流水,顺着山涧往深处漂去。菜园瓜果源源不断成熟,一篮篮鲜蔬,隔着竹篱互相递送。夏风穿过竹枝,带着菜园草木与薄荷的清香,悠悠漫过整座小院。

      岁岁沉霜

      第四十章野葡垂枝,秋实盈篱

      夏末的蝉鸣渐渐稀疏,山风褪去灼人的暑气,添上几分干爽。山涧的莲花早已谢尽,水面只剩团团浓绿的莲叶静静浮在清波之上。后山老树枝桠间缠绕的野葡萄藤,一串串果粒由青转紫,果皮覆着一层薄薄白霜,沉甸甸坠在枝叶之间,淡淡的果香随秋风飘散。苏望本院中的菜园迎来盛收,黄瓜挂满架,长长的豆角成串垂落,菜畦里的青菜长势浓郁,满园翠色。

      沈砚上山砍柴,特意绕道野葡萄生长的地方。藤蔓交错缠绕,成熟的紫果藏在枯叶底下,她小心拨开枝桠,避开细小的尖刺,将饱满的果串轻轻剪下,妥帖放进竹篮,生怕捏破多汁的果肉。不多时,竹篮里便盛了大半紫莹莹的野葡萄。

      午后巷子里安闲,邻里大多坐在屋内纳凉歇息。沈砚提着竹篮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在菜畦之间慢行,俯身查看豆角的成熟度,听见声响,直起身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草屑,慢慢走到篱边。

      “后山的野葡萄熟了,摘来一篮。”沈砚顺着竹篱缝隙把竹篮递进去,深紫色的果粒饱满鲜亮,“汁水足,微微带一点果酸。”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果皮,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往年只望见藤蔓挂果,今年总算尝上这山野滋味。”

      她将竹篮放到廊下石台上,折返回来,怀里抱着满满一捧刚采摘下来的黄瓜与嫩豆角,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园子里瓜果太多,我一人吃不完,你带回小屋。黄瓜生食脆甜,豆角清炒适口。”

      沈砚伸手接过布兜,青黄瓜表皮带着细刺,还留着菜园泥土与阳光的温度。

      “菜长得这样好,再过些时日,瓜藤就要慢慢枯老,又该翻土预备播种萝卜白菜了。”沈砚望向满园蓬勃的菜畦。

      “是啊,时序流转,秋快要来了。”苏望今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林,“枫林梢头已经晕开极淡的浅红,再过月余,满山红叶又要赴约。”

      “我会常常上山清理那条去往枫林缓坡的小路,移开落石、斩断乱枝。待到天晴无风,依旧陪你同去。”沈砚低声应下。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野葡萄吃不完可以摊开阴干做成果干,冬日泡水饮用;说起菜窖的木板,今年入秋采收之前,要再检查一遍,谨防漏风。廊下瓦盆里的薄荷,历经一整个盛夏依旧枝叶繁茂,清凉香气随风飘至篱边。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闲谈的话音,渐渐靠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回去了。”

      “山间藤蔓杂乱,行路小心,别被枝条勾破衣衫。”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走入后山青翠的林木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将新鲜的黄瓜清洗干净,咬上一口,清甜脆爽。屋后小菜地里,她种下的豆角已经结出细长嫩荚,摘了一小把,晚间简单烹煮,便是一餐清淡吃食。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葡萄倒在竹盘之中细细挑拣,破皮的果子即刻吃掉,完好的鲜果留出一部分鲜食,余下摊开放在通风的廊下慢慢阴干。她提着木桶,缓缓浇灌菜畦,眼看着秋菜的土地一点点腾出来,心中慢慢盘算播种的时日。

      几日之后,一个安静无风的正午。四下无人声响,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夏日瓜果大半采摘完毕,瓜藤渐渐泛黄枯萎,待要清空的地块静静铺在暖阳之下。沈砚俯身,一锄一锄深挖板结的泥土,敲碎坚硬土块,将深层沃土翻到地表。腰间那副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沉稳舒缓。

      苏望今端一碗温水放在田边石台,搬木凳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劳作,手里细细分拣萝卜、白菜的种子。

      整块地块全部深耕完毕,沈砚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薄薄一层汗。

      “土层都松好了,晾晒几日,便可播撒菜籽。”

      “辛苦你,稍稍歇一会。”苏望今走上前,递来粗布帕子。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眼望向远处的山林,树梢那一抹淡红一日比一日明晰。

      “秋光快要铺满山坡。”

      “嗯,等着红叶满山。”苏望今轻声应答。

      巷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往后几日,苏望今择一个晴好清晨,将萝卜、白菜的种子均匀撒进松软的泥土,薄薄覆上一层细土,缓缓浇上水。没过多久,黑褐色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尖破土而出,铺满整片菜畦。

      沈砚上山路过竹篱,总要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新生的青苗。苏望今若是正在菜园打理菜苗,二人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言语。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野果垂满枝头,菜畦青苗破土,又一季秋日的序章,在竹篱两边缓缓展开。

      岁岁沉霜

      第四十一章枣红漫坡,共赴枫林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后山层层叠叠的林木由浓绿慢慢染上橘黄、丹红。向阳的山坡上,野山枣尽数熟透,一簇簇通红的果子缀在带刺的枝桠之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撒落在山野里一簇簇小小的火苗。

      沈砚上山砍柴的时候,特意绕道枣坡。枝上尖刺锋利,她小心侧过身子,避开棘刺,抬手将一颗颗饱满深红的山枣摘下,轻轻放进竹篓。不多时,竹篓底部便铺了一层红艳艳的果实,带着山野干爽的气息。摘完山枣,又向着枫林缓坡走去,一路清扫路上滚落的碎石,斩断横斜挡路的荆条,将通往赏枫的小路打理得平整稳妥。

      午后巷间安静,邻里大多在院中翻晒秋收的杂粮。沈砚提着盛满野山枣的竹篓,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在菜畦边查看萝卜白菜小苗,嫩苗长得齐整,一片片小叶迎着秋阳舒展。听见竹枝响动,她直起身,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碎土,慢慢走到篱边。

      “向阳坡的山枣全都红透了,尝着甜,只带一丝微酸。”沈砚顺着竹篱缝隙,将竹篓递入院中,红艳的山枣鲜亮喜人。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篓,指尖轻轻碰过一颗圆实的山枣,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往年晒的枣干冬日泡水,滋味还记在心里。今年又能存上一罐。”

      她把竹篓放到廊下石台,转身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布袋刚拔出来的嫩萝卜,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秋萝卜初长成,鲜嫩水灵,清炒或是炖汤都合适,你带回小屋尝尝。”

      沈砚伸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带着泥土凉意的萝卜。

      “菜畦小苗长势很好,再过些时日,萝卜便可以往下扎根膨大。”沈砚目光落在满园青苗之上。

      “多亏你先前深耕土层,出苗才这般齐整。”苏望今抬眼望向远处层林,“枫林想来红了大半?”

      “大半都染上红色,比去年的颜色还要浓烈几分,小路已经清理妥当,就等一个无风的晴日。”沈砚低声答道。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山枣晾晒存放的法子,入秋之后夜里寒气加重,夜里要多添一层薄被。廊下瓦盆里的薄荷入秋长势放缓,老叶依旧青翠,淡淡的香气随风飘到篱边。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说话的声响,渐渐靠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上山小心枝上尖刺,慢些走。”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的身影走进后山林木之间。

      回到小屋,沈砚把嫩萝卜清洗干净,简单烹煮,滋味清甜脆嫩。屋后小菜地的豆角藤慢慢枯黄,她清理掉枯藤,翻松一小块土地,预备种上一茬秋青菜。

      小院之中,苏望今把野山枣全部倒在竹盘里,细心挑出枝叶与尖刺碎片。一部分留作鲜食,剩下薄薄摊开,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干,待到水分收干,便收进陶罐存放。每日提着木桶缓缓浇灌菜畦,看着青苗一日日舒展长大,心底安稳。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天高云淡,秋风温和平稳,没有呼啸的劲风。天刚蒙蒙亮,沈砚等候在竹篱之外,轻叩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慢慢走出后门,身上披一件厚实粗布外衣,抵御山间清晨的凉意。

      “路都平整了,我们慢慢走,不必着急。”沈砚依旧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

      二人踏着铺满枯叶的山道前行,脚下枯叶沙沙作响。秋阳穿过枝桠,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苏望今走上一小段路便停下,扶着木杖揉一揉酸胀的后腰,沈砚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从不催促。

      行至枫林缓坡,漫山红叶扑面而来,红、橘、浅金层层交织,整片山坡像燃着温柔的大火。秋风掠过,万千红叶轻轻翻涌,一片片红枫悠悠扬扬自枝头飘落。

      苏望今静静伫立,望着眼前盛大的秋光,目光柔软。
      “一年一秋,一年一红,年年都有不一样的好看。”

      “嗯,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来。”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一同望向连绵起伏的红林。

      一片宽大的红枫随风飘落,落在苏望今肩头。沈砚抬手,极轻地替她拂下枫叶,递到苏望今手中。
      苏望今捏着枫叶,细细端详清晰的叶脉,转手交给沈砚:“收进你的木盒,又添上今年的一片红。”

      沈砚小心接过,夹进随身带来的旧书页之中。

      山风缓缓吹过,满坡红叶簌簌作响。二人不言更多话语,静静站着,把这一场盛大秋光妥帖收进眼底。

      日头渐渐升高,山下村落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苏望今轻轻点头,扶着木杖踏上归途。一路慢行,沈砚时时留意脚下,避开坑洼与湿滑的落叶。

      回到小院后门,苏望今停下脚步看向篱外的沈砚,唇角带着温柔笑意:“今日看得尽兴。”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往后几日我多上山砍柴,积攒干柴,预备寒冬。”

      “你也要记得添衣,秋山早晚寒气重,护好腰。”

      沈砚应下,转身踏上回小屋的山路。

      回到土屋,沈砚取出那片红枫,轻轻放进木盒。盒中一件件藏品静静安放,蔷薇干瓣、一季季的莲瓣,三年的红枫,一张张炭笔短笺,新旧菜籽,岁岁相逢的印记全都妥帖收存。

      秋意愈发浓重,后山野葡萄早已晾成果干,菜畦里萝卜与白菜日渐膨大,距离采收入窖的日子越来越近。秋风漫过竹篱,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轻轻扫过瓦檐。

      岁岁沉霜

      第四十二章菜满菜窖,静待霜落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漫山的红枫慢慢褪去浓烈艳色,红叶随风飘零,铺满后山的小路。苏望本院子里的萝卜茎叶铺展在泥土之上,肥嫩宽大,埋入土中的根茎悄悄鼓胀;大白菜一层层向内裹紧菜心,沉甸甸立在畦间,满眼都是厚重沉实的绿。

      沈砚进山砍柴之余,依旧会绕道野葡萄旧藤处,偶尔还能寻到几串遗落、熟透的果子,摘回来一并带给苏望今。岩洞之中,劈好的干柴越堆越高,整齐码放,除去自己小屋过冬所用,余下的,都留着给小院预备着。

      午后日色温淡,巷子里少有行人。沈砚提着一小兜晚熟的野葡萄,缓步来到竹篱之外,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弯腰查看白菜包心的长势,听见声响,缓缓直起身,抬手捋顺鬓边被风吹乱的白发,走到篱边。

      “藤上剩下的几串野葡萄,摘来了。”沈砚顺着竹篱缝隙把布兜递进去,紫黑的果粒带着山野的清冽果香,“再过几日,地里的萝卜白菜便全都可以采收。”

      苏望今伸手接过布兜,眼底漾开笑意:“正好,菜已经长足了分量。等采收完毕,就要全部搬进菜窖。”

      她将野葡萄放到廊下石台,转身回来,手里捧了一把刚从畦间择出的嫩青菜,隔着竹篱递过去。

      “畦间间苗拔出来的小菜,鲜嫩可口,你带回小屋清炒。”

      沈砚伸手接过青菜,菜叶鲜活,还沾着细碎泥土。

      “采收那日,正午无人之时,我过来帮你拔萝卜、割白菜。”沈砚低声说。

      “有你帮忙,便省心许多。周老汉到时过来,帮我把一筐筐菜抬入窖中。”苏望今抬眼望向已经渐渐萧瑟的山林,“夜里霜气越来越重,怕是不消几日,第一场秋霜就要落下来。”

      两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菜窖入口的遮盖木板要再加固一层,免得寒风渗进去;陶罐里的山枣干、葡萄干已经封好口,存放在干燥屋内。廊上瓦盆里的薄荷,秋霜将近,叶片不再新发,仅剩的几片绿叶,依旧带着淡淡的凉香。

      巷道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砚轻轻颔首。

      “有人来了,我先回去。”

      “山路枯叶多,脚下留神,当心打滑。”苏望今站在篱边,目送沈砚走入山林。

      回到小屋,沈砚把嫩青菜洗净下锅,简简单单做成一餐。屋后小菜地的秋青菜长势平稳,足够平日里零星采食。她走到岩洞,清点一遍劈好的柴火,堆垛整齐,心里盘算着夜里送引火细柴的时日。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葡萄挑拣干净,好果子摊开阴干,破皮的当即吃下。她提着木桶,给菜畦浇最后一遍缓水,再过几日,便不再多浇水,等着正式采收。

      几日之后,天朗气清,正午四下寂静无声。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菜畦之中,萝卜鼓出地面,露出一点青白的根头,大白菜饱满紧实。沈砚俯身,一抬手,将一颗颗萝卜从泥土里拔起,轻轻拍掉根上的泥土,又拿小刀,贴着地面割下一颗颗大白菜,整齐码放在院中。腰间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不急不缓。

      苏望今坐在廊下,慢慢摘掉白菜外层的老黄叶,将萝卜理顺,分筐装好。

      沈砚拔完最后一颗萝卜,直起身舒展脊背,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地里全部收完了,都分筐装好。”

      “辛苦你。”苏望今递过来粗布帕子,“等下周老汉过来,入窖封盖,这一冬的蔬食便稳妥了。”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目光望向空旷下来的菜畦,泥土安静铺在阳光之下。

      “等来年春风一吹,这片地又会重新长满青苗。”

      “是啊,一年一年,春种秋收,不曾间断。”苏望今轻声应答。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没过多久,周老汉如约而至,二人合力,一筐一筐将萝卜、白菜小心抬进菜窖,整齐堆叠,盖好窖口厚重木板。满满一窖鲜菜,安安稳稳贮藏于地下。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沈砚扛着一小捆干燥细柴,悄悄送到小院后门柴垛边上,轻轻码放整齐,不多停留,转身沿着山间小路返回小屋。

      第二日清晨,苏望今推开后门抱柴,一眼看见柴垛上新添的细柴,心底了然。回到屋内,取过糙纸与炭笔,缓缓写下:菜已入窖,柴垛充足,夜里不必再来奔波,安心歇息。折好用石块捆牢,待到午后安静之时,悄悄从竹篱缝隙丢到外侧草丛。

      沈砚下山路过竹篱,一眼看见草丛间的石块。躲在松树阴影里,慢慢展开纸条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抬眼隔篱望去,苏望今正坐在廊下晒着秋阳,手里细细擦拭存放果干的陶罐。二人遥遥一望,浅浅一笑。

      几日之后,夜里果然降下薄霜。清晨起来,山野的枯草、小院的瓦檐都蒙着一层白白的霜色,空气清寒。山林的绿意再淡几分,万物慢慢静下来,静静等候漫长冬日的降临。

      岁岁沉霜

      第四十三章寒天守暖,笺寄平安

      薄霜一场接着一场落过山坳,白日的阳光看着明亮,落在身上却留不住暖意。后山林木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际,风掠过枝梢,便响起一阵清寂的呼啸。大地褪去所有鲜活的青绿,安安静静,等候白雪。

      沈砚岩洞之中囤积的干柴堆得满满当当,除去自己小屋过冬的份额,留给小院的柴火也早已码在隐蔽之处。收到苏望今的纸条之后,她不再深夜长途送柴,只偶尔趁着月色浅淡,捎上一小捆引火细枝,轻轻堆放在后院柴垛边角,来去无声。腰间那副羊毛护腰,寒气一深便日日系在身上,护住容易酸痛的后腰。

      苏望今细细修整小院各处,窗纸破损的地方一一补好,门缝塞上干草挡风。菜窖木板压得严实,满满一窖萝卜白菜安稳贮藏。廊下陶罐封紧盖子,里面是晒干的野山枣与野葡萄,窗边瓦盆里的薄荷搬进屋内,靠着炉火一侧安放,仅剩的几片绿叶,还带着一丝清浅凉香。

      这一日天色阴沉,云层沉沉压在山巅,空气潮湿冰冷,一望便知落雪将近。沈砚上山砍柴,手脚比往日更快,捆好两捆干透硬木,藏进岩洞避风处。

      第二日清晨,推开门便是满目素白。初雪悄无声息落满山野,屋顶、竹篱、山路全都盖上一层薄雪。沈砚抬眼望向山脚下的小院,一缕细细炊烟慢悠悠从烟囱飘起,融进白茫茫的天色,悬着的心轻轻放下。

      苏望今一早便生起炉火,小屋暖融融的。推开后门抱柴,一眼看见柴垛上新添的细枝,表层落了薄薄一层雪,内里依旧干燥。她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后山,山林寂静,不见人影。

      回到屋内,苏望今坐在炉火边,取糙纸、捏起炭笔,慢慢写下一行字:

      初雪已临,炉火长燃。雪路湿滑,万万不要深夜负重行路,柴已够用,勿要牵挂。

      折好纸条,石块捆牢。等到午后风雪暂歇,邻里都闭门避寒,她悄悄将石块从竹篱缝隙丢到外侧荒草之中。

      沈砚下山途经竹篱,一眼看见草丛里的石块。躲在松树的遮蔽下,慢慢展开纸条细读,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纸面。抬眼隔篱相望,苏望今正扶着木杖立在廊下,抬手拂去瓦盆边沿积下的碎雪,后腰垫着厚厚的棉垫。二人目光穿过飘飞的碎雪遥遥相撞,浅浅一笑。

      大雪接连落了好几日,山坳积起厚雪,巷道行人寥寥。周老汉年岁大,雪厚便不再上山,小院里外活计,苏望今都慢慢独自打理。好在菜窖充盈,柴火充足,日子安稳从容。

      沈砚大多时候守在土屋之中,缝补旧衣,收拾灶台,闲来便取出那只木盒。盒中各样物件整齐安放:蔷薇干瓣、逐年收集的莲瓣、三年的红枫、一张张炭笔短笺,还有各色留存下来的菜籽。指尖一件件抚过,春时花开、夏日观莲、秋山采果、枫林共赏的光景,一幕幕浮上心头。

      偶尔雪停放晴,日光穿过云层,积雪表层微微融化,房檐垂下一排透亮冰棱。沈砚踏着半融的积雪来到竹篱外面,若是苏望今刚好出来清扫廊前薄雪,二人便隔着竹篱轻声说上寥寥几句,句句都是叮嘱防寒,护好腰腿。

      “雪后风硬,不要在廊下久站。”
      “你小屋土炕烧得暖吗?干姜还有剩余,记得日日煮上一片。”

      夜里山风呼啸,两间小屋的油灯常常先后点亮,一点微光隔着山坡遥遥相伴。不必相见,也知晓对方屋内炉火未熄,人平安无恙。

      沈砚常常坐在窗边望向小院的方向,白雪覆着屋顶,时不时有一缕轻烟升起。她默默数着时节,隆冬慢慢走向末尾,待到冰雪消融,山涧流水叮咚,冻土之下,新芽又会蓄力等候春风。

      苏望今闲坐炉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来年菜畦要种下的蔬果,豆角、黄瓜、一畦畦青菜,还想着篱边再多撒一点花种,待到夏日,竹篱之上开满细碎繁花。陶罐里的果干静静存放,待到春暖,便可取出来泡水。

      一日夜里,呼啸的北风慢慢柔和下来。沈砚卧在土炕上,护腰贴着后腰,听屋外风声,心底隐约知晓,最冷的一段时日快要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推开门,空气里的砭骨寒气淡了几分。向阳山坡的积雪悄悄消融,湿润的泥土一点点露出来。沈砚走到竹篱之外,远远看见苏望今站在廊前,伸手接着檐角滴落的融雪水珠。二人遥遥望见,相视一笑。

      漫长的寒冬缓缓走向终点,白雪慢慢退去,大地静待回暖。竹篱两边的惦念,岁岁如常,静静等候下一轮春风。
      岁岁沉霜

      第四十四章春涧芽生,篱畔闻香

      凛冽的北风渐渐收了威势,向阳坡厚厚的积雪一日日消融,雪水顺着沟壑汇入山涧,冰封许久的溪流重又叮咚奔淌。冻土吸饱融水,慢慢松软,埋在泥土之下的草芽挣破外壳,悄悄顶出一点嫩青。后山枝桠上,一颗颗细小的芽苞鼓胀起来,远远望去,整片山林晕开一层淡淡的青雾。

      沈砚小屋门前的积雪尽数化尽,褐黄色泥土重新露出来。岩洞余下的柴火不多,她不再进山伐薪,常常立在门前望向山脚下的小院,只要烟囱飘起一缕袅袅青烟,心底便安妥。

      苏望今屋内的炉火烧得疏淡,白日只留一点余温。窗边瓦盆之中熬过寒冬的薄荷,抽出好几枚鲜嫩新叶,翠色鲜亮。她扶着木杖缓步走到廊下,望着檐角不断滴落的融雪水,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又一个寒冬安稳度过。

      午后云淡风轻,巷中邻里大多闭门闲坐,四下清宁。沈砚踏着尚且湿软的泥土小路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快步走到篱边,看见沈砚,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涧水解冻,整日都听得见流水声响。泥土松软,再过几日菜园便可以翻耕。今年还是打算种豆角、黄瓜吗?”沈砚低声问道,目光落进院内空旷的菜畦。

      “嗯,照旧,再多辟一小块地种些时鲜青菜。去年收成甚好,又要劳烦你过来深耕土地。”苏望今轻声应答。

      “寻一个安静的正午,我便过来。山涧边上野草已经冒出细芽,再过一阵,新鲜野菜便可采来送你。”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陶罐封存的山枣干、野葡萄干,春暖之后取出泡水,滋味清甜;商议着今年在竹篱根部撒上花种,待到盛夏,繁花缠绕竹枝,满篱生香。风穿过竹条,不再是冬日刺骨的寒风,裹着泥土湿润清新的气息。

      巷道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走动,我先回小屋。山路泥泞,你慢行小心。”苏望今叮嘱道,目送沈砚转身走入后山林间。

      回到小屋,沈砚取出那只木盒,一件件抚过里面存放三年多的物什:蔷薇干瓣、一季季的莲瓣、三枚红枫、炭笔短笺、新旧菜籽。四季流转的痕迹安安稳稳收在盒中,每一件,都藏着一段相逢的时光。

      几日之后,无风的正午,四下寂静无人。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残雪早已化尽,菜畦黑油油的泥土铺展在暖阳之下。沈砚俯身,一锄一锄深挖板结的土层,敲碎坚硬土块,把深层沃土翻到地表。腰间那副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舒缓沉稳。

      苏望今端一杯温水放在田边石台,搬木凳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劳作,手里细细分拣一包包好的菜种。

      整块菜园深耕完毕,沈砚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土层都翻松晒着,三两日后便可播种。”
      “辛苦你,稍作歇息。”苏望今走上前,递过来粗布帕子。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眼望向连绵后山,枝头青芽一日比一日清晰。
      “后山很快就要漫山青绿。”
      “是啊,春又来了。”苏望今轻声应着,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安宁柔软。

      巷外飘来人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往后几日,苏望今挑一个晴好清晨,将各类菜种细细撒进土里,薄薄覆一层细土,提着木桶缓缓浇灌。没过多久,湿润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尖顶破土层,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菜畦。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也翻整妥当,埋下豆角种子。上山路过竹篱之时,总要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一片新生青苗。若是苏望今正巧在菜园打理菜苗,二人遥遥对视一笑,不必多言。

      山涧边的野草接连舒展绿叶。沈砚上山的时候,留意着溪谷的野蔷薇枝桠,枝上花苞一点点染上淡红,静待暖风催开。

      春风缓缓拂过山坳,融尽残雪,唤醒冻土。竹篱之下泥土湿润,新芽破土,又一轮春耕启始,又一年草木新生。一山,一院,一道竹篱,岁岁的惦念,伴着春风一同醒来。

      岁岁沉霜

      第四十六章骤雨摧架,再赴莲约

      春风缓缓退去,暑气悄悄漫上山坳。后山的林木枝叶浓密,层层叠叠织成一片深绿,蝉鸣从林间断断续续飘出,宣告夏日已然到来。苏望本院里的菜园一派繁盛景象,黄瓜藤蔓爬满竹架,星星点点的小黄花缀在绿叶之间,豆角顺着竹竿垂下一串串嫩长豆荚。窗边粗瓷瓶里的蔷薇早已凋零,干枯的花瓣妥帖收起来,瓦盆中的薄荷蓬蓬勃勃,伸手一碰,清冽的香气便漫开。

      沈砚屋后小菜地的黄瓜苗也攀住细竹竿,细细的卷须一圈圈缠绕向上。进山之时依旧绕道山涧,水面上野莲的圆叶铺了一层,叶心鼓起青绿色的花苞,静静等候绽放。

      一日午后,乌云忽然铺满山头,狂风紧随而至,一场急骤的夏雨哗哗落了下来。雨点粗大,狠狠抽打菜园的瓜架。雨落了大半日,待到黄昏方才停歇。

      第二日天光放晴,苏望今扶着木杖到园中查看,几处黄瓜竹架被狂风吹得歪斜倾倒,几根豆角支架也松垮下来,藤蔓散乱伏在泥土上。她取出糙纸,捏着炭笔慢慢写下瓜架遭风雨摧折,需重新加固,折好用石块捆紧,等到午后邻里大多闭门纳凉,悄悄丢出竹篱之外。

      沈砚下山路过竹篱,一眼看见了草丛中的石块。寻到僻静的松荫之下展开纸条,看过之后便心中了然。

      等到正午四下寂静无人,沈砚扛着细竹与麻绳,悄悄走进小院后门。腰间羊毛护腰紧紧贴着后腰,俯身将倒伏的瓜架一根根扶起,插入泥土扎牢,再用麻绳将藤蔓细细捆缚在竹架之上,松动的竹竿一一加固稳当。

      苏望今端着一碗井水浸过的薄荷凉茶,放在田边的石台,坐在廊下木凳上静静看着她忙碌。

      全部修整妥当,沈砚直起身舒展脊背,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
      “全都捆牢了,再来急风,应当不容易吹倒。”

      “辛苦你,喝口凉茶歇歇。”苏望今把粗瓷碗递过去。

      沈砚接过,一口饮尽,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淌下,一身暑气消去大半。抬眼望向山涧的方向,轻声开口:“涧里莲苞愈发饱满,再过几日便可盛开,到时候依旧陪你前去赏莲,小路我提前清理干净。”

      “我等着这一日。”苏望今浅浅一笑。

      巷外隐约传来路人说话的声响,沈砚扛起剩下的细竹,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日头柔和,山涧流水叮咚不息。沈砚每日上山砍柴,都顺路修整通往涧边的小路,挪开松动碎石,斩断横斜挡路的荆枝,路面收拾得平缓。

      赴约的清晨,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暑气还没有升腾起来。沈砚立在竹篱之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缓步走出后门,身上一件轻薄粗布长衫,衣襟里揣着两片自家摘的薄荷叶。
      “路都收拾妥当了,我们慢慢走。”沈砚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

      二人沿着后山缓坡往山涧走去,林间蝉鸣清浅,树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苏望今走上一小段路便停下,扶着木杖揉一揉酸胀的后腰,沈砚安静立在一旁等候,并不催促。

      走到涧边,一汪清潭静卧山林。碧绿宽大的莲叶铺满水面,数朵野莲全然绽开,粉白的花瓣亭亭立在碧波之上,嫩黄的花蕊藏在花心,清雅洁净。

      苏望今静静望着一池莲花,目光温柔。
      “年年夏日来见,每一回,都觉得动人。”

      “往年只我一人来看,如今可以同你一道。”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目光落在摇曳的莲朵上。

      一阵山风掠过潭面,荡开细碎涟漪,一片轻薄莲瓣自花枝脱落,悠悠飘到水面。苏望今伸手接住随风飘来的另一瓣莲花,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瓣身,转手递给沈砚:
      “收好,放进木盒,又是今年夏日的印记。”

      沈砚小心接过莲瓣,夹进随身带来的旧书页里面。

      二人静立涧边,只听涧水潺潺流淌,蝉鸣此起彼伏。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洒下点点金光,万籁安宁,不必多说许多话语。

      日头渐渐升高,山下村落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免得被旁人撞见。”

      苏望今轻轻点头,扶着木杖踏上归途。一路慢行,沈砚时时留意脚下,避开青苔与坑洼。

      回到小院后门,苏望今停下脚步看向篱外的沈砚,眼底满是暖意:“今日看得尽兴。”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园子里黄瓜渐渐长大,记得适时采摘,长老了口感便不好。”

      “你屋后菜地的黄瓜若是结了,也记得尝尝自己种出来的滋味。”

      沈砚应下,转身顺着后山小路返回小屋。

      回到土屋,沈砚取出书页间的莲瓣,轻轻放进木盒。盒中的物件一一静静安放:蔷薇干瓣,逐年的莲瓣,四载红枫,一张张炭笔短笺,新旧菜籽,岁岁相逢的印记全都妥帖收藏。

      盛夏绵长,蝉鸣终日不绝。涧中莲花慢慢开到尾声,花瓣一片片落入流水,向着山的深处漂去。菜园的瓜果源源不断成熟,一篮篮鲜蔬,隔着竹篱互相递送。夏风穿过竹枝,带着菜园草木与薄荷淡淡的清香,悠悠漫过整座小院。

      岁岁沉霜

      第四十八章红果满坡,枫林同往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漫山的林木由盛夏的浓绿,慢慢浸染上橘黄、丹红。向阳的山坡之上,野山枣一簇簇红得透亮,缀满生着尖刺的枝条,远远望去,像是散落在山野间一簇簇小小的红火。

      沈砚上山砍柴,特意绕到枣坡。枝上棘刺锋利,她侧身小心避开,抬手将一颗颗饱满深红的山枣摘下,轻轻放进竹篓,不多时,竹篓底便铺了一层红艳艳的果实。摘完山枣,便沿着去往枫林的小路往前走,一路挪开滚落的碎石,斩断横斜拦路的荆条,把赏枫的山道打理得平整稳妥。

      午后巷间安静,邻里大多在院中翻晒秋收杂粮。沈砚提着盛满野山枣的竹篓,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在菜畦边查看萝卜、白菜的小苗,嫩苗长势齐整,小小的叶片迎着秋阳慢慢舒展。听见竹枝轻响,她直起身,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碎土,缓步走到篱边。

      “向阳坡的山枣全都红透了,甜里带着一丝微酸。”沈砚顺着竹篱缝隙,将竹篓递入院中,红艳的山枣鲜亮动人。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篓,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圆实山枣,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往年晒的枣干冬日泡水,暖人脾胃,今年又可以封存一陶罐。”

      她将竹篓放到廊下石台,转身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布袋刚刚拔起的嫩萝卜,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秋萝卜初长成,鲜嫩水灵,炖汤或是清炒都好,带回小屋尝尝。”

      沈砚伸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带着泥土凉意的萝卜。

      “菜畦小苗长势极好,再过些时日,地下的根茎便会膨大起来。”沈砚目光落在满园青苗之上。

      “多亏你先前深耕土层,出苗才这般齐整。”苏望今抬眼望向远处层林,“想来枫林已经红了大半?”

      “大半都染上艳红,比去年颜色还要浓烈,小路我已经清理妥当,只等一个无风晴日便可动身。”沈砚低声答道。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山枣晾晒存放的法子,入秋之后夜里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入夜要添上薄被。廊下瓦盆里的薄荷入秋长势渐缓,仅剩的几片绿叶,依旧飘着淡淡的清香气。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说话的声响,渐渐靠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山上枝桠多刺,行路当心,莫被扎到手。”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走入后山的林木之间。

      回到小屋,沈砚将嫩萝卜清洗干净,简单烹煮,入口清甜脆嫩。屋后小菜地的秋青菜长势平稳,足够平日里零星采食。她走到屋旁空地,清点已经劈好的干柴,慢慢码齐,心里盘算入冬之前积攒柴火的进度。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山枣全部倒在竹盘上,细心挑出碎枝叶与细小棘刺。一部分留作鲜食,剩下薄薄摊开,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干,待到水分收干,便收进陶罐密封存放。每日提着木桶缓缓浇灌菜畦,看着青苗一日日舒展长大,心底安稳。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天高云淡,秋风温和平顺,没有呼啸的劲风。天色刚蒙蒙亮,沈砚等候在竹篱之外,轻叩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慢慢走出后门,身上披一件厚实粗布外衣,抵御山间清晨的凉意。

      “道路都修整平整了,我们慢慢走,不必着急。”沈砚依旧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

      二人踏着铺满枯叶的山道前行,脚下枯叶沙沙作响。秋阳穿过枝桠,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苏望今走上一小段路便停下,扶着木杖揉一揉酸胀的后腰,沈砚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从不催促。

      行至枫林缓坡,漫山红叶扑面而来,红、橘、浅金层层交织,整片山坡像是燃着一团温柔的野火。秋风掠过,万千红叶轻轻翻涌,一片片红枫悠悠扬扬自枝头飘落。

      苏望今静静伫立,望着眼前盛大的秋光,目光柔软。
      “一年一秋,一年一红,年年看来,都不会觉得腻。”

      “嗯,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来。”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一同望向连绵起伏的红林。

      一片宽大的红枫随风飘落,落在苏望今肩头。沈砚抬手,极轻地替她拂下枫叶,递到苏望今手中。苏望今捏着枫叶,细细端详清晰的叶脉,转手交给沈砚:
      “收进你的木盒,又添上今年的一片红。”

      沈砚小心接过,夹进随身带来的旧书页之中。

      山风缓缓吹过,满坡红叶簌簌作响。二人不言更多话语,静静站着,把这一场盛大秋光妥帖收进眼底。

      日头渐渐升高,山下村落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苏望今轻轻点头,扶着木杖踏上归途。一路慢行,沈砚时时留意脚下,避开坑洼与湿滑的落叶。

      回到小院后门,苏望今停下脚步看向篱外的沈砚,唇角带着温柔笑意:“今日看得尽兴。”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往后几日我多上山砍柴,积攒干柴,预备寒冬。”

      “你也要记得添衣,秋山早晚寒气重,护好后腰。”

      沈砚应下,转身踏上回小屋的山路。

      回到土屋,沈砚取出那片红枫,轻轻放进木盒。盒中一件件藏品静静安放:蔷薇干瓣、一季季的莲瓣、五枚红枫、一张张炭笔短笺、新旧菜籽,岁岁相逢的印记全都妥帖收存。

      秋意愈发浓重,后山野葡萄早已晾成果干,菜畦里萝卜与白菜日渐膨大,距离采收入窖的日子越来越近。秋风漫过竹篱,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轻轻扫过瓦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