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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岁 ...

  •   岁岁沉霜

      第四十九章秋实归窖,静待初雪

      秋风一日冷过一日,漫山枫林的红叶一片片辞别枝头,铺满整条进山的小路。苏望本院子里,埋在土下的萝卜根茎鼓胀饱满,大白菜一层一层裹紧紧实的菜心,整片菜畦是厚重沉敛的墨绿,静静等候采收。

      沈砚进山砍柴之余,还会绕道从前那片野葡萄藤,偶尔还能寻到几串遗落枝头、晚熟的紫果,小心摘下,一并带给苏望今。岩洞里面劈好的干柴越堆越高,除开自己小屋过冬所用,余下的柴火都整齐堆放在岩洞避风的角落,留予小院。

      午后日光温淡,巷中行人稀少。沈砚提着一小兜晚熟野葡萄,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俯身打量白菜包心的厚薄,听见声响,缓缓直起身,抬手捋顺鬓边被秋风拂乱的白发,移步来到篱边。

      “藤上剩下几串晚熟野葡萄,摘来了。”沈砚顺着竹篱缝隙,将布兜递入院中,紫黑果粒裹着一层薄薄白霜,带着山野清冽果香,“地里萝卜白菜都长足了分量,是时候采收了。”

      苏望今伸手接过布兜,眼底漾开柔和笑意:“正是,收完便全部入窖存起来,一冬的吃食便有着落。”

      她将野葡萄放在廊下石台,回身捧来一把间苗拔出的嫩青菜,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菜畦间苗拔出来的小菜,鲜嫩,带回小屋清炒。”

      沈砚伸手接过青菜,菜叶鲜活,还沾着细碎泥土。

      “采收那日正午无人,我过来帮你拔萝卜、割白菜。”沈砚低声说道。

      “有你搭手省力不少,周老汉到时过来,帮我把筐抬进菜窖。”苏望今抬眼望向日渐萧瑟的山林,“夜里霜气越来越重,怕是不出几日,今年第一场落霜便要来了。”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菜窖入口的厚木板再加固一圈,不让寒风钻进去;廊下陶罐里封存的山枣干、葡萄干封盖严实,安置在干燥屋内。瓦盆里的薄荷经了秋凉,不再抽出新叶,仅存的几片绿叶,依旧漫开淡淡的凉香。

      巷道远处传来脚步声,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来了,我先走。”

      “路上枯叶滑脚,慢行留神。”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走入山林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洗净青菜下锅,简单做成一餐清简饭食。屋后小菜地的秋青菜长势平稳,平日里随吃随摘。她去往岩洞清点柴火垛,木柴码放整齐干燥,心里默默盘算着,只待夜深月色清淡之时,捎上一小捆引火细柴送到小院后院。

      小院之中,苏望今把野葡萄细细挑拣,破皮的当即吃下,完好的果子摊开通风阴干。她提着木桶,给菜畦浇最后一遍缓水,采收之后便不再大量浇灌,静待采撷。

      几日之后,天朗气清,正午四下寂静。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菜畦之中,青白的萝卜微微顶出泥土,大白菜饱满沉实。沈砚俯身,一手攥住萝卜茎叶轻轻向上一拔,圆滚滚的萝卜便破土而出,抬手轻轻拍去根须上的泥土,又取出小刀贴着地面,将一棵棵大白菜割下,整齐在院中码放。腰间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舒缓不疾不徐。

      苏望今坐在廊下木凳上,慢慢摘掉白菜外层发黄老叶,理顺萝卜,分装进竹筐。

      沈砚拔完地里最后一颗萝卜,直起身舒展脊背,抬手擦去额角一层薄汗。
      “地里全都收完,尽数分筐装好。”

      “辛苦你。”苏望今递过来粗布帕子,“等下周老汉过来入窖封板,一冬的菜便安稳了。”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目光望向已经空旷下来的菜畦,黑褐色泥土静静铺在暖阳之下。
      “待到来年春风吹起,这片地里又会长满青苗。”

      “是啊,春种秋收,岁岁如常。”苏望今轻声应答。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不多时周老汉登门,二人合力,一筐一筐小心将萝卜、白菜抬入菜窖,层层码放妥当,压上厚重窖板。满满一窖鲜菜,安藏于地下,抵御冬日严寒。

      入夜万籁俱寂,月色浅淡。沈砚扛一小捆干燥细柴,悄然送到小院后院柴垛旁,轻轻码放妥当,不多停留,转身沿着山间小路返回小屋。

      第二日清晨,苏望今推开后门抱柴,一眼看见柴垛边角新添的细柴,内里干燥,表层只沾了一点夜露。回到屋内,取糙纸捏炭笔缓缓写下一行字:菜已入窖,柴垛充足,夜里不必再来奔波,安心歇息。折好用石块捆牢,待到午后邻里闭门避寒之时,悄悄从竹篱缝隙丢到外侧草丛。

      沈砚下山途经竹篱,一眼看见草丛中的石块,走到松树荫下慢慢展开纸条细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抬眼隔篱望去,苏望今正坐在廊下晒秋阳,细细擦拭存放果干的陶罐。二人遥遥对视,浅浅一笑。

      几日后夜里,寒霜悄然而落。清晨起身,山野枯草、小院瓦檐、竹篱之上,全都蒙着一层薄薄白霜,空气清寒透骨。山林最后的一点绿意缓缓褪去,万物沉静,静静等候初雪降临。

      岁岁沉霜

      第五十章白雪封山,岁安篱下

      寒霜一场接着一场漫过山坳,山野草木尽数枯褐,后山的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际,风掠过枝梢,响起一阵清寂的呼啸。大地敛去了一整年蓬勃的生机,安安静静伏卧,等候漫天白雪。

      沈砚岩洞之中囤积的干柴高高堆起,除去自己小屋过冬所用,留给小院的柴火整齐藏在避风的石凹里。收到苏望今那张劝她不必夜里奔波送柴的字条之后,她不再夜夜远行,只偶尔趁着月色清明,捎上一小捆最易燃的细枝,轻手轻脚码放在后院柴垛边角,来去无声。腰间那副羊毛护腰,天一转寒便日日系在身上,稳稳托住容易酸胀的后腰。

      苏望今细细将小院修整妥当,窗纸破损的地方一一糊好,门缝塞满干草阻挡寒风。菜窖厚重的木板牢牢压紧,一窖萝卜白菜静静埋在地下,不怕外面天寒地冻。廊下几只陶罐封得严实,里面盛满晒好的野山枣干与葡萄干。那盆熬过四季的薄荷挪到屋内靠着炉火的地方,只剩寥寥几片绿叶,依旧藏着淡淡的凉香。

      这一日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在山巅,空气潮湿冰冷,连风都裹着雪意。沈砚上山快速劈好两捆干透的硬木,藏进岩洞避风之处,心中知晓,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怕是快要来了。

      翌日清晨推开门,天地一片素白。初雪悄无声息落满整座山坳,屋顶、竹篱、蜿蜒进山的小路,全都盖上厚厚的一层白雪。沈砚抬眼望向山脚下的小院,一缕细细的炊烟慢悠悠从烟囱飘起,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之间,悬着的心轻轻落地。

      苏望今一早就生起炉火,小屋暖融融的。推开后门抱柴,一眼看见柴垛上新添的细枝,雪落在枝桠上头薄薄一层,内里依旧干燥。她抬眼望向白雪茫茫的后山,山林寂寂,看不见人影。

      回到屋中,苏望今取来糙纸,捏着炭笔慢慢写下字句:初雪已至,炉火长燃。雪路难行,万万不要深夜赶路送柴,柴禾足够,勿要牵挂。折好纸条,用石块捆紧。等到午后风雪稍歇,邻里全都闭门避寒,她悄悄将石块从竹篱缝隙丢到外面的荒草之中。

      沈砚下山路过竹篱,一眼瞧见雪地里露出一角的石块。躲到松树浓密的阴影下,拂去纸上落的碎雪,慢慢读完字条,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纸面。抬眼隔着落雪的竹篱向内望去,苏望今扶着木杖立在廊下,抬手轻轻拂去瓦盆边沿积下的碎雪,后腰垫着厚厚的棉垫。二人隔着纷飞落雪遥遥相望,浅浅一笑,不必多说一句话。

      大雪一连落了好几日,山坳被白雪封裹,巷道之中几乎不见行人。周老汉年岁大,大雪之后便不再上山,小院里大大小小的活计,苏望今都慢慢独自打理。好在菜窖充盈,柴火充足,日子安稳从容。

      沈砚大多时候守在土屋之中,缝补磨破的衣衫,清理灶台,闲来便取出那只木盒。盒里的物件一件件静静安放:蔷薇干瓣、逐年采摘的莲瓣、五片红枫、一张张炭笔写就的短笺,还有四季留下来的各色菜籽。指尖一一抚过,春日涧边花开、夏日潭中赏莲、秋坡采摘野果、枫林并肩看红叶的一幕幕光景,清晰浮上心头。

      偶尔风雪停歇,日光短暂穿透云层,积雪表层微微融化,房檐垂下一排晶莹透亮的冰棱。沈砚踏着半融的积雪来到竹篱之外,若是苏望今恰好出来清扫廊前积雪,二人便隔着竹篱轻声聊上几句,句句都是叮嘱防寒,好好顾着身子。

      “雪后风烈,不要在廊下站太久。”
      “你屋中土炕烧得暖和吗?干姜记得每日切一片煮水。”

      夜里北风呼啸穿过山谷,两间小屋的油灯常常一先一后亮起,一点微光隔着起伏的山坡遥遥相伴。不必相见,心里都清楚,另一处炉火尚且温热,人平安无恙。

      沈砚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小院方向一片白雪覆盖的屋顶,静静细数时日。隆冬慢慢走到末尾,等到春风吹融满山冰雪,山涧重新叮咚作响,冻土之下,新芽又会蓄着力气,破土而出。

      苏望今守着屋内的炉火,心里已经悄悄盘算来年菜园要种下的蔬果,黄瓜、豆角、一畦畦青菜,还要再多寻几包花种撒在竹篱脚下,待到盛夏,繁花缠绕竹枝,满篱飘香。陶罐里封存的果干静静搁置屋角,待到春暖之时,便可取出来泡水慢饮。

      一夜呼啸的北风慢慢柔和下来。沈砚卧在土炕上,护腰贴着后腰,听屋外风声渐缓,心底明白,最冷的这段时日快要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推开门,空气里刺骨的寒意淡了许多。向阳山坡上的积雪悄悄消融,湿润的泥土一点点露出来。沈砚走到竹篱外面,远远看见苏望今站在廊前,伸手接着檐角滴落的融雪水珠。二人遥遥望见彼此,相视一笑。

      漫长的冬日缓缓走向终点,白雪渐渐退去,大地静待回暖。竹篱两端的惦念岁岁不变,静静等候新一轮春风吹过山坳,等候又一载草木荣枯,花开,果熟,红叶满山。

      岁岁沉霜

      第五十一章涧畔抽青,篱下春风

      凛冽北风渐渐敛了锋芒,向阳坡厚厚的积雪一日日消融,雪水顺着沟壑淌进山涧,封冻许久的溪水叮咚复鸣。冻土吸饱融水,慢慢松软下来,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芽挣破种壳,悄悄顶出一点嫩青。后山万千枝桠上,一粒粒细小芽苞鼓胀起来,远远望去,整座山林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雾。

      沈砚屋前的残雪尽数化尽,褐黄泥土重见天日。岩洞储存的柴火余下不多,她不再进山砍柴,时常立在门前,望向山脚下那一方小院。只要烟囱飘起一缕袅袅青烟,心底便觉得安稳妥帖。

      苏望今屋内炉火烧得稀疏,白日只留一点余温。窗边瓦盆之中熬过一整个寒冬的薄荷,抽出数枚鲜嫩新叶,翠色鲜亮。她扶着木杖缓步走到廊下,望着檐角不停坠落的融雪水珠,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又一个寒冬安然度过。

      午后云淡风轻,巷子里邻里大多闭门闲坐,四下清静。沈砚踏着尚且湿软的泥土小路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快步走到篱边,看见沈砚,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山涧冰消,整日都听得流水声响。泥土松软,再过几日菜园便可以翻耕。今年依旧种豆角黄瓜,我还想在篱根多撒些花种。”沈砚低声开口,目光落入院中空旷的菜畦。

      “甚好,又要劳烦你过来深耕土地。去年满园蔬果丰足,心里一直感念。”苏望今轻声应答。

      “寻一个安静正午我便过来。山涧野草已经冒出嫩芽,再过几日,新鲜野菜便可采来送你。”

      二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陶罐封存的山枣干、葡萄干,春暖之后取来泡水,清甜润喉;说起篱边新撒的花种,待到盛夏繁花绕篱,风过便有花香漫进小院。风穿过竹条,不再是冬日刺骨寒风,裹着泥土湿润清鲜的气息。

      巷道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走动,我先回小屋。山路泥泞,你慢行小心。”苏望今叮嘱,目送沈砚转身走入后山林木之间。

      回到小屋,沈砚取出那只木盒,指尖一一抚过盒中收藏的物事:干枯蔷薇花瓣、逐年收下的莲瓣、五片红枫、炭笔写下的短笺、四季留存的菜籽。一载一载相逢的光景,全都妥帖收在这里。

      几日之后,无风的正午,四下寂静无人。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小院后门。残雪早已消尽,菜畦黑油油的泥土摊在暖阳之下。沈砚俯身,一锄一锄深挖板结的土层,敲碎坚硬土块,将深处沃土翻到地表。腰间羊毛护腰稳稳托住后腰,动作舒缓沉稳。

      苏望今端一杯温水放在田边石台,搬木凳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劳作,手里细细分拣一包一包菜种与花种。

      整块菜园深耕完毕,沈砚直起身舒展脊背,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土层翻松晾晒,三两日后便可播种。”
      “辛苦你,稍稍歇一歇。”苏望今走上前,递过来粗布帕子。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眼望向连绵后山,枝头青芽一日比一日清晰。
      “后山很快就要满眼青绿。”
      “是啊,春风又至。”苏望今轻声应着,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安宁柔软。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小院。

      往后几日,苏望今择一个晴好清晨,将萝卜之外的各类菜种,连同备好的花籽,一同撒进松软泥土,薄薄盖上一层细土,提着木桶缓缓浇上水。没过多久,褐色泥土之上,星星点点嫩绿色芽尖破土而出,铺满整片菜畦,连竹篱根部,也冒出细碎的青苗。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同样翻整妥当,埋入豆角种子。上山途经竹篱之时,总要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新生青苗。若是苏望今恰好蹲在畦间照料小苗,二人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言语。

      山涧边野草接连舒展绿叶。沈砚上山之时,常常去往溪谷探望野蔷薇的枝桠,枝上花苞慢慢透出淡红,静待暖风催开。

      春风缓缓拂过山坳,融尽残冰,唤醒冻土。竹篱之下新芽破土,又一轮春耕启始,草木待荣。一山,一院,一道竹篱,岁岁不变的惦念,跟着春风一同漫过山坳。

      岁岁沉霜

      第五十二章涧野蔷薇,一篮春鲜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后山林木全都舒展嫩生生的绿叶,漫山皆是清浅碧色。溪谷之中野蔷薇的枝桠缀满花苞,淡淡的胭红从萼片间透出来,只待暖风一吹,便竞相绽放。苏望本院子里菜苗长势喜人,青菜铺成柔软绿毯,黄瓜、豆角细茎向上伸着,细细的卷须在空中轻轻探动,一心攀住竹竿向上生长。

      沈砚上山砍柴,总要绕道涧边探望蔷薇。眼见花苞日渐饱满,花期将近,便蹲下身采摘涧边新发的野菜,叶片沾着清晨的露水,肥厚鲜嫩,不多时竹篮便盛得满满当当。

      午后巷间安闲,邻里大多闭门歇晌。沈砚提着竹篮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半蹲在菜畦旁,小心扶着豆角嫩苗引向竹竿,听见叩声,缓缓直起身,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泥土,缓步走到篱边。

      “山涧新长的野菜,采了一篮送来。”沈砚顺着竹篱缝隙,将竹篮递入院中,青翠菜叶裹着山间湿润的清气,“溪谷里的蔷薇眼看就要全开了。”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指尖轻轻抚过柔嫩菜叶,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许久不曾尝野菜煮汤,正好。蔷薇盛开的时候,折几枝回来,插进窗边那只粗瓷瓶。”

      她将竹篮放在廊下石台,回身抱来一包饱满的豆角种子,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今年豆角收成好,留了良种,你屋后小菜地也种上几丛,搭起细竹支架,入夏便能结荚。”

      沈砚小心接过纸包攥在掌心。
      “多谢。回去我便翻一小块地种下。”

      二人隔着竹篱低声闲谈。苏望今叮嘱山涧潮气重,不要长久坐在青石上,容易伤腰;沈砚说起竹篱脚下新撒下的花籽,再过一段时日也会冒出小苗,等到夏日,各色小花顺着篱杆蔓延,满篱芬芳。屋内瓦盆里的薄荷枝叶愈发繁茂,清冽的香气随风飘到竹篱边上。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闲谈的话音,渐渐靠近。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涧边小路湿滑,落脚当心。”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走入青翠的山林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择洗野菜,慢火煮一锅清淡菜汤。随后去往屋后小菜地,翻松边角泥土,埋下豆角种子,插上细竹竿,缓缓浇上一瓢清水。往后每日都要过来看上一眼,等候嫩芽破土。

      小院之中,苏望今细细淘洗野菜,放入砂锅慢炖,鲜气漫满整间小屋。吃过午饭,搬木凳坐在廊下分拣余下的花种,目光时不时望向溪谷的方向,静静等候野蔷薇盛放。

      几日之后,溪谷的野蔷薇如期盛开。粉白花瓣层层舒展,一丛丛沿着涧岸铺展开来,淡淡的花香悠悠飘荡在山谷之间。沈砚一早进山,小心剪下几支花苞尚多的花枝,用宽大草叶护住花身,放进竹篮。

      正午四下无人,沈砚来到竹篱外面,将蔷薇花枝递到苏望今手中。
      “全都开了,香气清淡绵长。”

      苏望今捧着花枝回到屋内,取出那只豁口粗瓷瓶,换上井水,将蔷薇稳稳插好。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粉白花瓣上,小屋裹上一层温柔花香。飘落的花瓣,她一一拾起收好,等着沈砚下次前来,收进木盒之中。

      菜畦里菜苗一日日拔高,黄瓜藤蔓一圈圈缠绕竹架,豆角冒出细细嫩荚。苏望今每日提着木桶缓缓浇水,望着满园青苗,心底安稳。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豆角种子破土而出,细小幼苗一日日舒展叶片。上山途经竹篱,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蓬勃的菜园。若是苏望今恰好打理菜苗,二人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多言。

      春风漫过山坳,蔷薇开满溪涧,一篮春蔬,一枝繁花。竹篱两边绵长的惦念,同春日草木一道,慢慢生长。

      岁岁沉霜 ·终章

      又是一年秋风漫过山坳。

      后山的枫林照旧一层层染上暖红,野山枣缀满向阳的坡地,红得透亮。沈砚提着竹篓采了半篓山枣,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竹篱外,指尖轻轻叩了叩竹枝。

      院内很静。

      苏望今扶着木杖立在篱内,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只是眉眼依旧温和。篱根早年一同撒下的花种,年年自开自落,几丛淡紫、米白的小花沿着竹杆蜿蜒,风过的时候,细碎花瓣轻轻飘落在她的衣袖上。

      “山枣熟了,晒成干,冬日泡水。”沈砚把竹篓从竹篱的缝隙递进去。

      苏望今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沈砚的手背,微凉。她浅浅笑着点头:“陶罐还有去年余下的葡萄干,正好配在一起。”

      菜园里的萝卜、大白菜长得沉实,一畦青菜鲜翠。两个人隔着竹篱,慢慢说着话,说起今年涧边的蔷薇开得旺,夏日潭里的莲花也比往年多开了两朵,说起去往枫林的那条山道,那块松动的碎石,沈砚前些日子已经搬开修平。

      巷子里隐约有人声传来,渐渐靠近。沈砚正要告辞,苏望今轻声唤住她。

      “沈砚。”

      沈砚抬眼。

      “不必年年只隔着竹篱相见了。”苏望今的声音很轻,落在秋风里,“周老汉上个月去往儿子那边定居,这小院,再没有旁人常来。若是你愿意,往后入秋看枫林、夏日去潭边,不必再趁着清晨避着行人。这道竹篱,只是院子的围杆,隔不住一山的风。”

      沈砚静静站着,风卷起几片红叶,落在脚边。这么多年,春采野菜、夏赏莲、秋摘野果、冬里互报平安,二人始终一篱相隔,悄悄相会,岁岁往复。

      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日正午,沈砚没有悄然从后门进院。竹篱的小门,苏望今已经拔了木栓,虚虚掩着。沈砚推开门走进去,脚下是落了一层薄薄红叶的泥土,廊下晒着刚采下的山枣,瓦盆里的薄荷在秋阳下舒展叶片。

      木盒就放在沈砚的小屋木桌上。里面的藏品一年年增厚,干枯的蔷薇花瓣、一瓣一瓣的莲、一片又一片的红枫,炭笔写下的短笺,各色菜籽,每一件,都是这一山一院的光阴。往后不必再偷偷藏起这些信物,春秋的花叶,可以直接摆在小院的窗台上,和那只豁口粗瓷瓶放在一处。

      采收萝卜白菜那日,日光暖融融铺满菜园。沈砚弯腰拔起饱满的萝卜,苏望今坐在廊下慢慢摘掉白菜外层老叶,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彼此。菜入菜窖之后,入夜不必再趁着月色偷偷送柴,沈砚可以大大方方把劈好的干柴堆进后院柴房。

      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山坳又一次素白。两间小屋的炉火都燃得安稳。沈砚常常提着一小罐干姜茶,推开竹篱小门去往小院。苏望今屋内的陶罐盛着山枣干与葡萄干,两个人围坐在炉火边,听屋外北风穿过山谷,慢声闲谈,说起往年每一季的风景。

      木盒依旧安放在沈砚屋中,只是不再是全部的念想。念想已经落在日常:春日一同去涧边看蔷薇抽苞,夏日结伴去清潭赏莲,秋时并肩走在铺满红叶的山道,冬雪落满山林,便守着一炉暖火,静待来年春风。

      草木一岁一枯荣,霜来雪去,四季轮转不曾停歇。竹篱还立在小院四周,却不再是一道阻隔。一山秋风,一院烟火,两个人岁岁相守,安度往后朝朝暮暮。

      山野无声,岁岁沉霜;人间有幸,共候春光。

      (完)

      番外·枫林行

      秋阳清浅,把漫山枫林染成熔金似的红。

      竹篱小门敞开着,沈砚扶着苏望今慢慢踏上那条去往坡上枫林的小路。路面上从前松动的碎石早已被清理干净,厚厚的枫叶铺在脚下,踩上去发出细碎柔软的沙沙声响。苏望今手里依旧握着那根木杖,大半的力道却轻轻靠在沈砚的臂弯。

      风穿过红枫的枝桠,大片殷红的叶片悠悠旋落,有的擦过肩头,有的静静坠在脚边。

      “往年来这里,总是赶在天刚蒙蒙亮,心里还时时悬着,怕山下有人上山撞见。”苏望今抬眼望着漫坡红树,声音轻轻的,“如今倒是可以慢慢走,好好看一看这片林子。”

      沈砚放缓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连绵的枫林。多少年了,从前二人只能在坡顶短暂伫立,看完便匆匆下山,不敢多做停留。而今秋风坦荡,不必避人,不必匆匆来去。

      “你看那棵老枫树。”沈砚抬手指向坡顶那株枝干虬曲的大树,“每一年,它的叶子总是红得最早。往年我们拾起的枫叶,大多便是取自这一棵。”

      苏望今顺着她所指望过去,老枫的树冠如火一般舒展,几枚红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微微含笑:“原来每年收进木盒里的红枫,都是出自它。”

      行至坡顶,视野一下子开阔。整座山坳尽收眼底,远远能看见那一方小院,竹篱静静立着,屋顶还晒着一簸箕红艳的山枣。山涧藏在林木之间,只隐约听见流水叮咚的声响。

      沈砚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用衣袖轻轻拂去上面堆积的落叶,扶着苏望今坐下。二人并肩靠着枫树干,漫天红叶在身边缓缓飘落。

      苏望今伸手接住一片飘落在膝头的枫叶,叶脉清晰,红得通透。她没有递过去收进木盒,只是放在掌心静静端详片刻,抬手,任风将它带走。

      “不必全都收起来了。”苏望今轻声道,“花叶长在山间,落在山间,本就是它的归处。往后我们看过的风景,不必都依靠花叶留存,看过便是记住了。”

      沈砚侧头看向她,秋光落在苏望今花白的鬓发上,温温柔柔。

      风一阵一阵漫过枫林,满山红叶簌簌作响,像是整座山林都在低声应答。没有仓促归程,没有需要提防的路人,只有秋阳、红树,还有身边相伴之人。

      坐了许久,日头稍稍偏斜。沈砚起身,伸手扶苏望今站起。

      “回去吧。”沈砚轻声说,“廊下晒的山枣该翻一遍,晚些回去,炉火之上,还可以煮上一壶山枣干的热茶。”

      苏望今应了一声,木杖轻点铺满红叶的山道,转身,同沈砚一道,慢慢向着山下小院走去。

      红叶一路跟随,落在二人身后的小径上。四季还会一轮轮往复,春有蔷薇,夏有清莲,秋有漫山红枫,冬有白雪落篱。往后岁岁的风景,她们可以一同慢慢去看。

      番外·涧边蔷薇

      春风浸着涧水的潮气,悠悠漫过整条山谷。

      沈砚陪着苏望今沿着涧岸缓步慢行,溪水叮咚撞在青石上,碎出一圈圈清亮的波纹。涧边一丛丛野蔷薇尽数盛放,粉白花瓣层层舒展,淡淡的花香裹在风里,轻轻拂在人脸上。

      苏望今没有急着摘花,扶着木杖慢慢停在花丛前,静静望着满枝繁花。往年都是沈砚独自进山,选几支开得正好的花枝剪下,隔着竹篱递到她手中,花香隔着一道篱笆飘进小院。如今能够亲自站在花树下,伸手便触得到柔软的花瓣。

      “往年你送来的花枝,插在粗瓷瓶里,能开好几日。”苏望今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又很快收回,舍不得折下盛开的花朵,“就让它们留在涧边开着也好,山谷本就是它们的归处。”

      沈砚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绵延一岸的蔷薇丛上。溪边长了许多新生的嫩草,星星点点的小蓝花混杂在蔷薇根部,随风轻轻晃动。

      “你看,花苞还很多,还要陆续开上好些日子。”沈砚抬手指向枝桠深处那些还未舒展的花苞,“等到花落的时候,会结出许多红色蔷薇果,入秋熟透,采回来晒干,也可以泡茶。”

      苏望今微微颔首,目光顺着溪水望向远处。山涧弯弯曲曲隐进青翠山林,处处都是新生的绿意。

      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沈砚寻来一块干燥平整的大石,细心扫去上面的草屑,扶苏望今坐下。流水声在耳边潺潺不停,蔷薇花香一阵一阵飘来,安安静静,没有催促归返的心事。

      “还记得第一年,你送来蔷薇花枝的时候,正是春雨刚停。”苏望今轻声说起旧事,“瓶里的花只放了三日便谢了,花瓣我小心收起来,等着你来,放进你的木盒。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木盒里的那瓣蔷薇,就是这涧边的。”沈砚低声应着,“往后不必只留干枯花瓣,花开的时候,我们便过来看看。”

      几只浅黄的小蜜蜂绕着蔷薇花丛飞来飞去,嗡嗡轻响。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二人并肩坐着,不说太多话,只静静听涧水、闻花香,任由春风漫过衣衫。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暖意慢慢重了。

      沈砚站起身,伸手扶苏望今起身。
      “该回小院了,篱下那些新撒的花籽,今日要浇一遍水。廊下的薄荷,春日抽了不少新芽。”

      苏望今握着木杖,慢慢起身,回头再望一眼满涧盛放的蔷薇,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归路上,春风一路相随。蔷薇留在山涧自在盛开,而小院之中,还有一院青苗,一屋烟火,等着她们回去照料。夏时潭莲,秋时红枫,冬时落雪,往后岁岁花开,都能够并肩共赏。

      番外·清潭观莲

      盛夏的日光被繁密的树冠滤成碎金,轻轻铺在潭面。

      沈砚扶着苏望今,沿着林荫小路慢慢走到潭边。一路蝉鸣阵阵,热风裹着草木浓郁的清气,吹在身上。往日赴约总要趁着天色尚早,脚步匆匆,心里时时悬着一份小心;如今不必再赶黎明,不必忌惮路人,只管慢慢行,看沿途枝叶舒展,听飞鸟掠过林梢。

      一汪清潭静卧林间,宽大碧绿的莲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滚圆的水珠停在叶面上,风一吹便骨碌碌滚落进水里。数朵野莲亭亭探出水面,粉白花瓣舒展,嫩黄的花蕊藏在花心,清雅安静。

      苏望今扶着木杖站在潭岸,目光静静落在一池莲花之上。从前只是短暂驻足,看过便急急踏上归途,不敢久留。此刻风从潭水之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莲花淡淡的幽香,漫过衣袖。

      “往年你拾来的莲瓣,我总小心翼翼收好,等你过来放进木盒。”苏望今轻声开口,目光追随着水面缓缓漾开的涟漪,“那时总想着,若是能亲自站在这里,好好看一看满潭莲花就好了。”

      “如今如愿了。”沈砚立在她身侧半步,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碎叶,“你瞧,还有好些花苞未曾绽开,这几日还会陆续再开。”

      潭水清澈,几条小鱼在莲叶底下游来游去,时不时甩尾,搅碎水面莲花淡淡的倒影。沈砚寻到岸边一块干爽的大青石,细心擦去上面的青苔,扶苏望今缓缓坐下。

      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潭水潺潺。有一片薄薄的莲瓣自花枝脱落,悠悠扬扬飘落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漂远。苏望今望着那片远去的花瓣,浅浅一笑。
      “就让它随水流走吧,不必再拾起收藏。风光记在眼底,藏在心里,胜过长久留住一瓣干枯的花。”

      沈砚静静点头。木盒里面那些经年的莲瓣,是从前岁岁相隔的念想;而眼前一池鲜活的莲花,是当下触手可及的时光。

      二人并肩坐着,大半时辰不曾多言,只静静看莲叶轻摇,莲花临风。暑气虽盛,潭边却因满潭碧水与浓荫,分外清凉。

      日头慢慢移到头顶,林间气温渐渐升高。

      沈砚起身,伸手去扶苏望今。
      “该回小院了。廊下的薄荷长得茂密,回去摘几片,泡上一壶凉茶。园子里的黄瓜也熟了几根,正好摘回来洗净尝尝鲜。”

      苏望今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借着力道缓缓站起,临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满潭莲影。

      归程的林间小道,蝉鸣一路相伴。夏日的莲花还会盛放数日,等到秋风再起,又要去往枫林。一年四季的风景,从此不必一人独往,岁岁四时,皆可并肩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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