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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岁岁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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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沉霜
第二十四章秋菜入窖,预备天寒
枫林的红叶一片片凋零,后山的草木渐渐褪去鲜亮的色彩,风里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苏望今菜畦里的萝卜、白菜长势喜人,白菜裹起紧实的菜心,埋在土里的萝卜鼓胀膨大,把泥土微微顶起。
周老汉照旧隔几日来院里帮工,挑水、清扫院落枯叶。看见菜畦饱满的秋菜,不由得赞叹:“这一园菜长得真好,够你吃上一整个冬天。”
苏望今弯了弯唇角,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白菜厚实的外叶。她心里清楚,若是没有沈砚提前翻松的沃土,没有草木灰养地,这些菜未必能长得这般壮实。
采收的日子慢慢近了。沈砚上山砍柴的时候,特意多留意坚硬耐烧的硬木,一捆一捆堆放在岩洞干燥避风的地方,悄悄积攒,留待冬日分批送到小院后门。路过竹篱外,总能看见苏望今提着小木桶慢慢浇灌菜畦,秋末日照柔和,落在她身上。
这天午后四下寂静,沈砚叩响竹枝。
苏望今放下水桶走到篱边。
“再过几日就该收白菜萝卜,入菜窖储存。窖口若是有松动,我可以趁没人过来帮你修整加固。”沈砚低声开口。
“窖口木板有些朽了,正想着寻木料补上。”苏望今眼底浮起暖意,“劳你费心。”
“我山上砍柴的时候,寻几块结实干燥的木板,一并带过来。”
两人隔着竹篱说了几句,巷道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便转身沿着后山小路离开。
几日后一个无风的午后。家属院里大多人都在晒收回来的粮食,巷道空荡荡的。沈砚扛着几块打磨平整的厚木板,从后门悄悄进院。菜窖就在小院墙角,上面盖着老旧木板。沈砚蹲下身,将腐朽的木板拆下,换上新的,缝隙用干燥的碎泥土填实,防止寒风顺着缝隙钻进窖里冻伤菜蔬。
苏望今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窖边的石台,不打扰她劳作,只坐在廊下静静看着。沈砚弯腰忙碌的时候,后腰微微用力,腰间依旧系着那一副羊毛护腰,是去年落雪时节苏望今送给她的。
窖口修整完毕,沈砚直起身舒展脊背:“窖口封好了,寒气不容易进去,存菜能放很久。”
“辛苦你。”苏望今走上前,递过来叠好的粗布帕子,擦擦脸上浮起的薄汗,“再过两日采收,周老汉过来帮忙拔萝卜收白菜。收完入窖,一冬的吃食便稳妥了。”
“拔萝卜若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寻时辰过来。”
“有周老汉便足够,你不必太过冒险进院。”苏望今轻轻摇头,“旁人若是远远看见,容易生出闲话。”
沈砚轻轻应下。她明白苏望今的顾虑,那些流言虽沉寂许久,可一旦被人撞见两人同处院中,往日的风波便会重来。
两日之后,周老汉如约上门,帮着苏望今采收秋菜。一颗颗饱满的白菜从地里割下,带着新鲜泥土的萝卜被缓缓拔出,堆放在院中。两人慢慢分拣,去掉老叶,再一筐一筐小心送入菜窖摆放整齐。忙活大半日,整片菜畦几乎清空,只留下少量小菜,留着当下食用。菜窖满满当当,一整个冬天的青菜都已经备好。
沈砚没有进院,站在后山的树影里远远望着小院忙碌的身影,看见一筐筐白菜萝卜抬进窖中,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夜里起风,气温明显降低。沈砚又趁着夜深人静,扛着两捆干燥硬木柴火,悄悄送到小院后门檐下。柴堆越堆越高,层层码放整齐,避开雨雪。
小院屋内,苏望今点亮油灯,坐在桌边清点窖里存放的菜,心里想着后山的沈砚。她裁开一张糙纸,炭笔缓缓写下:
菜已入窖,薪柴充裕。天渐寒凉,你小屋炉火切莫省着。
折好纸条捆上石块,第二日一早,趁四下无人丢到竹篱外侧的草丛。
沈砚下山路过篱外,一眼看见石块,拾起纸条,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把纸条收好,放进木盒,和枫叶、一张张旧笺放在一处。
后山的野果早已落尽,枝头光秃秃的。沈砚进山砍柴,风雪快要到来,她要抓紧时日,再多储备一批柴火。偶尔停下歇息,远远望向小院,烟囱偶尔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安安静静。
苏望今将小院细细收拾一遍,修补好窗纸,把廊下瓦盆里的薄荷搬进屋内靠窗的位置,秋凉露天容易冻坏。做完这些,便坐在廊下晒着晚秋最后的暖阳,手里缝补厚袜,等候冬日到来。
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竹篱笆,沙沙作响。秋岁将尽,菜园收完,菜窖丰盈,薪柴堆于檐下。两个人各自守着一间小屋,默默备好过冬一切,静静等候第一场落雪。
岁岁沉霜
第二十五章寒灯遥对,再迎初雪
时序推移,霜风日日吹过山坳。白日的阳光虽还明亮,却已经留不住多少暖意,夜里寒气浸透土墙,窗纸被冷风拍得簌簌轻响。
沈砚小屋的窗缝,她寻来干草细细塞紧,土炕提前修整妥当。岩洞之中积攒的干柴已经堆成不小的一座,除了留给自己取暖的份额,余下的,都打算趁着夜深,分批送到小院后门。腰间那副羊毛护腰一年四季妥帖收放,天一转凉,便日日系在身上。
苏望今的小院早已万事齐备。菜窖里整齐码着白菜、萝卜,檐下柴垛层层叠叠,窗纸补得严严实实。那盆薄荷摆在靠窗木台上,余下的几片绿叶依旧倔强舒展,屋内一炉炭火,寒夜里可以缓缓燃上大半宿。她时常掀开门帘望向屋后的竹篱,篱外小路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着枯叶滚过。
这一日白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后山的峰顶上。沈砚上山砍柴的时候,空气里浮着清寒湿润的气息,是落雪的前兆。她加快手上动作,捆好两捆干透的硬木柴,藏在林间避风处,预备夜里送过去。
等到夜深,家属院家家户户灯火尽数熄灭,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低低盘旋。沈砚扛起柴捆,踏着冰冷的土路绕往后院竹篱。
后门檐下,她轻轻将柴火码在旧柴堆之上,动作轻缓,不发出半点响动。码完,她抬眼望向屋内的窗,窗纸蒙着一层淡淡的暖黄微光——苏望今屋里的油灯还没有吹熄。
沈砚静静立了片刻,不敢久留,转身循原路返回后山,去扛第二捆柴。
小屋的油灯也亮着一点微弱灯火。两间屋子,隔着一片平房与半面山坡,两盏孤灯遥遥相对,在沉沉寒夜里遥遥呼应。
第二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
天地一白。
又是一年初雪,雪花轻盈飘飞,薄薄铺满屋顶、篱墙与山间土路。远山裹上素衣,整片山坳安安静静落着雪。
沈砚站在门前,远远望向苏望今的小院,烟囱慢慢升起一缕细弱的炊烟,缓缓融进飘雪的天空。
苏望今一早便起了,添上炉火,提着小木桶到后门抱柴。推开木门,一眼看见柴垛上新增的干柴,雪落在柴捆表层,却没有打湿内里干燥的木芯。她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后山,山林空寂,不见人影。
回到屋内,苏望今坐在炉火边,指尖摩挲着粗瓷杯壁,心里惦念沈砚的小屋,不知柴火够不够,土炕是否暖和。她裁了一张糙纸,炭笔慢慢写下:
初雪已至,屋内炉火长燃。山中路滑,切莫深夜奔走,柴已然足够,不必再送。
折好捆上石块,等到午后邻里大多闭门避寒,悄悄抛到竹篱外侧的荒草丛里。
沈砚下山路过篱外,一眼看见石块裹着的纸条。她躲进树影里展开细读,指尖抚过字迹,心底温软。苏望今是怕她夜里冒雪赶路,山路湿滑容易摔倒。
沈砚将纸条收好,抬眼隔着竹篱望进去。苏望今正坐在廊边,抬手拂去落在瓦盆边沿的落雪,后腰垫着厚厚的棉垫,小心护着旧疾。两人目光遥遥撞上,隔着漫天飘飞的碎雪,浅浅对视一笑。
沈砚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回山。既然苏望今叮嘱不必连夜送柴,她便不再夜里奔波,只是白日进山依旧不停砍柴,柴薪囤在岩洞,以备接连大雪封路之时取用。
雪一连落了好几日,山坳被厚雪盖住。巷道之中积雪深厚,周老汉年纪大,没法踏雪过来帮工。好在小院柴火充足,菜窖丰盈,无需外人帮扶。
沈砚守在小屋,每日只烧少量柴火烘暖土炕。她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小院烟囱飘起的青烟。雪落无声,山野苍茫,两个人各自守着一屋灯火,互不打扰,却时时牵挂。
偶尔雪停的短暂晴天,沈砚会绕到竹篱之外。若是苏望今恰好出来扫廊前积雪,两人便隔着竹篱笆说上寥寥几句,大多是叮嘱防寒、留意腰腿。话语简短,风雪之中,字字都带着暖意。
苏望今屋里的薄荷,在炉火的温润气息里,保住最后一点绿意。闲来无事,她便坐在炉火边,把往年晒干的山姜取出来,细细切好,装在布包。想着寻一个雪暂歇的日子,悄悄放到篱外,给沈砚煮水暖身。
漫长冬日才刚刚拉开序幕,白雪覆盖整片山林。两处小屋,两盏寒灯,一院存粮,满山静雪。四季一轮一轮流转,春种、夏长、秋收,又迎来冬日的安宁。
岁岁沉霜
第二十六章姜香度冬,岁晚安闲
大雪封了山间的小路,后山到处是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便没至脚踝。林间的枯枝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折,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树梢时一阵低低的呜咽。
沈砚不再进山砍柴,岩洞之中囤积的干柴充足,足够支撑整个寒冬。白日里她大多待在小屋,整理屋舍,修补旧衣,偶尔站在窗边望向山脚下那一方小院,只要烟囱飘起淡淡的青烟,悬着的心便能放下。
苏望今趁着雪停的一个午后,拎着布包走到竹篱内侧,看准篱外无人,轻轻把布包从竹枝缝隙递了出去。布包里装着切好晒干的山姜片,还有一小包炒熟的玉米面,是她慢慢炒香的,冲水便可以果腹。
沈砚一直在篱外的树后静静等候,伸手稳稳接住布包。指尖隔着粗布,仿佛还能触到院内炉火余留的温度。
“雪厚,不要再夜里走动,好好守着小屋。”苏望今声音压得很低,风雪吹乱她鬓边白发,“山姜煮水,日日喝上小半碗,腰不容易受寒酸痛。”
“我记下了。”沈砚把布包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苏望今身上,“你也少出门扫雪,弯腰费力,廊前薄雪留着无妨,不必清扫干净。”
苏望今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巷子里隐约传来人声,两人来不及多说,沈砚便转身走入积雪的小路,脚步放得很轻,只留下一串浅浅脚印,很快又会被飘落的碎雪慢慢盖住。
回到小屋,沈砚取出几片干姜,放进小砂锅添上水,小火慢熬。辛辣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漫满土屋,一碗姜汤捧在手中,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四肢。她按照苏望今说的法子,每日煮上一点,腰间旧疾果真安稳许多,很少再隐隐作痛。
白日漫长,无事的时候,沈砚便坐在土炕边,打开那只木盒。盒中满满都是一年四季的念想:春日的菜籽、夏日野蔷薇落下的花瓣、秋日的红枫,还有一张一张炭笔写下的短笺。她一张张取出来慢慢翻看,那些隔着竹篱相见的片段,枫林之下的对望,菜畦里的春风,一一浮现在眼前。
小院之中的日子同样安闲。苏望今每日早早生起炉火,坐在炉边缝补鞋袜,炉火噼啪轻响,暖着整间屋子。菜窖里的萝卜白菜随取随用,她常常炖一锅清淡的菜汤,慢慢享用。窗边瓦盆里的薄荷,仅剩的几片绿叶依旧鲜活,偶尔摘一片丢进热水,清香气冲淡冬日的沉闷。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一连数十日。山坳被白雪严严实实地裹住,邻里之间也很少出门走动,巷道安安静静,流言仿佛早已被厚雪掩埋,再也无人提起。
偶尔天晴,日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积雪表层微微融化,房檐垂下短短的冰棱。苏望今会扶着木杖走到廊下,晒一会太阳,抬眼望向后方的山林。茫茫白雪之中,很难看见人影,可她心里清楚,那人就在山林另一边的小屋,同样望着这一方小院。
沈砚也会踏着浅浅融雪,走到篱外远远伫立。两人遥遥一望,不必开口,心里便都安稳。
一日夜里,北风呼啸,气温骤然往下落。沈砚躺在土炕上,腰间系着羊毛护腰,听着窗外风雪大作,心里挂念苏望今屋内炉火会不会燃尽。第二日天刚亮,她便悄悄来到竹篱外面,看见院内烟囱一如既往升起炊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望今一早起来添柴,推开后门抱柴火的时候,一眼看见篱边放着一小捆干燥细软的引火木,是沈砚一早悄悄送过来的,方便她引火点燃炉火。四下无人,她弯腰把木捆抱进院里,心底柔软。
冬日的白昼很短,天色暗得早。两间小屋的油灯总是先后点亮,一点微光,隔着白雪遥遥相望。没有办法朝夕相伴,不能并肩走在巷道之中,可四季流转之间,一蔬一柴,一花一果,所有无声的惦念,早已填满这一座安静的山坳。
时日缓缓走到岁末。寒风依旧凛冽,积雪还铺满山野,可沈砚和苏望今心里都明白,隆冬走到尽头,冻土之下,新芽已经悄悄等候回暖。等到冰雪消融,春风再来,竹篱边又会长出青草,菜畦又能播下种子,后山还会开出漫山的野花。
岁月不急,四季往复,她们就这样守着一山朝暮,一院菜畦,遥遥牵挂,岁岁平安。
岁岁沉霜
第二十七章冰消溪响,岁首春风
凛冽的北风渐渐失了锐气,夜里虽还有寒霜,白日的日头却一日暖过一日。厚厚的积雪从屋檐、墙根慢慢消融,融雪顺着泥土缝隙渗进地里,沉寂一冬的冻土,悄悄吸饱了水汽。山涧冰封的冰层裂开细纹,叮咚的流水声从山林深处传出来,是春天快要归来的声响。
沈砚小屋门前的积雪大半化开,露出褐黄色的泥土。岩洞剩下的柴火不多,她不再急于囤薪,常常站在屋门口望向山脚下的小院。小院的烟囱依旧会在清晨准时升起一缕青烟,安安静静,一如漫长冬日里的每一天。
苏望今屋里炉火烧得少了,白日只留一点余温。窗边瓦盆里的薄荷熬过寒冬,抽出一星嫩绿新芽。她扶着木杖走到廊下,看着檐下滴滴答答往下落的融雪水,唇角带着浅浅笑意。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安稳度过。
午后云淡风轻,巷中人家大多闭门歇晌,四下清静。沈砚踏着半融的湿泥小路来到竹篱之外,轻轻叩了叩竹枝。
苏望今快步走到篱边,看见篱外立着的沈砚,眼底漾开笑意。
“溪水解冻了,后山的溪水又能听见声响。”沈砚低声开口,“冻土慢慢松软,再过几日,又可以翻菜地。”
“是啊,菜窖里剩下的萝卜不多,正好等着新一季的菜长出来。”苏望今望向院内空出来的菜畦,经过一冬的休养生息,黑油油的泥土蓄满肥力,“今年还想种豆角、黄瓜,再多种几畦青菜。”
“地里若是要松土,我寻没人的时辰过来。”沈砚道。
苏望今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冬日寒气重,腰没有再疼吧?干姜还剩得多不多?”
“每日煮水喝,很少酸痛,干姜还有不少。”沈砚顿了顿,又说,“向阳坡上的野草已经冒出细小的绿芽。”
两人隔着竹篱低声闲谈,说起春日要播下的种子,后山回暖之后将要长出的野菜,还有去年漫山开放的野蔷薇。风穿过竹篱笆,不再是寒冬刺骨的冷风,带着泥土湿润柔和的气息。
远处巷道传来脚步声,沈砚不再久留,朝苏望今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后山小路离去。
回到小屋,沈砚取出那只木盒,里面一张张短笺、枫叶、蔷薇花瓣,安安静静地叠放着。她轻轻打开盒盖,阳光落在那些物件之上,一整年的时光,春夏秋冬的点点滴滴,全都妥帖收在这里。
几日之后,一个安静的正午。沈砚扛着锄头悄悄从后门进到小院。冬日的残雪尽数退去,菜畦裸露出来,湿润厚重。沈砚俯身,一锄一锄将整块菜园的泥土深挖敲碎,泥土翻起,散发出大地苏醒的腥甜气息。
苏望今端一杯温水放在田边石台,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劳作。日光落在沈砚清瘦的背影上,腰间依旧系着那副羊毛护腰。
一整块菜地翻完,沈砚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土都翻好了,晒上几日,便可以撒下种子。”
“辛苦你。”苏望今走上前,递过去粗布帕子,“歇一会再走。”
沈砚站在菜畦边,目光扫过小院的竹篱、屋檐,还有窗边那一盆冒出新芽的薄荷。
“又一个春天来了。”沈砚轻声说。
“嗯,又一年春至。”苏望今望着院中松软的黑土,缓缓开口,“四季一轮一轮,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也是你过来帮我翻的这方菜畦。”
沈砚抬眼看向苏望今,目光温柔。一春一秋,一寒一暑,她们就这样,隔着一道竹篱,陪着彼此走过一整个四季。
巷子里隐约传来邻里说话的动静,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
往后几日,苏望今取出包好的菜种,细细撒进翻好的土地,薄薄盖上一层细土,每日清晨提着小木桶,缓缓给畦里浇上温水。没过多久,湿润的泥土之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生生的绿芽,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菜园。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也冒出青苗。上山砍柴路过竹篱的时候,她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菜畦的一片新绿。若是苏望今恰好也在菜园,两人便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多说一句话。
后山林木的枝桠慢慢鼓出青嫩的芽苞。山涧流水叮咚不停,野地青草成片萌发。沈砚进山的时候,留意着山涧边的野薄荷,想着等长势旺些,再挖几株送给苏望今,添在小院的瓦盆里。
苏望今坐在廊下择菜,抬眼望向连绵的后山。春风缓缓吹过竹篱笆,枝叶轻轻摇晃。隆冬已经彻底走远,冰雪消融,大地回暖,又是一年草木新生。
岁月缓缓,春信又至。菜畦青苗初绽,山野春风再起,往后还有无数个朝暮,一山,一院,一道竹篱,两份遥遥相守的惦念,岁岁如常。
岁岁沉霜
第二十八章篱畔蔷薇,晚风叙话
春风一日盛过一日,后山的林木全都染上一层嫩青。竹篱缝隙里钻出细碎野草,去年攀附篱笆的野牵牛留下的枯藤之下,悄悄冒出新的藤蔓。苏望今菜畦里的菜苗一日日舒展叶片,绿油油铺满整片园地,豆角与黄瓜的嫩苗也钻出泥土,细细的茎秆迎着阳光慢慢向上挺立。
沈砚上山砍柴,行至往年采摘野蔷薇的山涧,旧年的花枝之上,重新鼓出密密麻麻的花苞,一簇簇藏在新叶之间,蓄势待发。她依旧小心避开枝上尖刺,选了几支花苞饱满的枝条,采下之后用宽大的树叶裹好,藏进竹篮。
午后日头柔和,巷间大多人家闭门休憩,四下静悄悄的。沈砚来到竹篱外侧,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正蹲在菜畦旁,小心翼翼将豆角嫩苗扶向竹竿。听见声响,她直起身回过头,看见篱外沈砚手里的竹篮,眼底漾开笑意,缓步走到篱边。
“山涧的蔷薇又打花苞了,再过一两日便能全开。”沈砚将花枝从竹篱缝隙慢慢递进去,嫩红的花苞沾着山野的晨露,鲜活动人。
苏望今伸手接过花枝,指尖轻轻拂过紧实的花苞:“去年插在窗旁的蔷薇,我还记得它盛开的模样,香气淡淡的,一整个夏日都留在屋里。”
她捧着花枝转身回屋,取出那只豁口的粗瓷瓶,换上清凉井水,将蔷薇小心插放,摆在靠窗木桌。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花瓣上,小屋一下子添了鲜活春意。再回到篱边,苏望今手里拿着一小包种子,隔着竹篱递出。
“是今年新收的黄瓜籽,比去年的更饱满。你屋后那块小菜地,可以种上几株,搭一根细竹竿,藤蔓便能攀上去结瓜。”
沈砚伸手接过纸包,指尖触到薄薄的纸页,小心攥在掌心。
“多谢。我回去便翻一小块地,种下黄瓜。”
两人隔着竹篱慢慢闲谈。苏望今叮嘱她春日山间潮气重,进山砍柴不要久坐在阴冷石头上,腰容易受寒;沈砚同她说起山涧溪水涨了,溪边生出许多嫩野菜,过几日采一篮送过来。
风穿过竹篱笆,带着泥土与新芽清甜的气息。远处巷道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响,一点点由远及近。沈砚闻声,向苏望今轻轻一点头。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山路湿滑,慢慢走。”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的身影走入后山林荫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寻来锄头,在屋后菜地的边角翻出一小块土地,埋下黄瓜种子,插上一根细竹竿,薄薄盖上松土,细心浇上清水。往后每日过来看一看土面,没过几日,嫩白的芽尖顶开泥土,慢慢舒展两片小圆叶。
小院之中,瓶里的蔷薇次第绽放,粉白花瓣层层舒展,清浅花香在屋内悠悠飘荡。苏望今每日更换瓶中井水,落下来的花瓣依旧细心拾起,收进小木盒。檐下原先那一盆薄荷,新芽已经长成成片绿叶,风一吹,清凉香气漫遍廊下。
周老汉按时上门帮工,挑满水缸,修补松动的篱笆木桩。望着满园青苗,笑着同苏望今闲谈天气与收成,苏望今静静应着,目光时不时向后山竹篱外瞥一眼。
等到黄昏,落日把后山染成暖橘色。苏望今搬木凳坐在廊下,手里择着刚采收的嫩青菜。晚风缓缓拂动菜畦里的菜叶,沙沙轻响。
沈砚砍完柴下山,没有立刻回小屋,静静站在篱外树影之中,远远望着廊下的身影。落日的柔光裹住苏望今的白发与衣衫,蒲扇轻轻摇晃。沈砚没有出声惊扰,安安静静伫立片刻,扛起柴捆,缓步踏上回家的小路。
夜色慢慢漫上山坳,两间小屋先后亮起灯火。沈砚坐在土炕边,打开木盒,将刚刚收下的黄瓜籽纸包轻轻放进去,和往年的菜籽、红枫、一页页短笺放在一处。盒里一件件物件,串联起一年又一年的朝暮。
春日渐长,山野繁茂。蔷薇花开满山涧,菜畦青苗蓬勃生长,一道竹篱隔开两处院落,却隔不住春风,隔不住岁岁绵长的惦念。
岁岁沉霜
第二十九章新蔬入篮,夏雨荷风
春去夏来,日头一日盛过一日。后山草木长得浓密幽深,层层叠叠的绿叶把山道罩成一片阴凉。苏望今院内菜畦一片欣欣向荣,豆角顺着竹竿垂下一串串青嫩豆荚,黄瓜藤绕着支架舒展卷须,藏在大叶底下的小黄瓜一天天膨大。窗边粗瓷瓶里的蔷薇早已凋零,只余下淡淡的余香留在木盒的干花瓣上,檐下瓦盆里的薄荷却愈发茂盛,一伸手便能摸到油亮清凉的叶片。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黄瓜苗已经攀上竹竿,小小的黄花星星点点开在藤蔓之间,屋后的青菜一茬接着一茬采收,足够她平日食用。上山砍柴路过山涧,涧边长满一丛丛鲜嫩的野菜,夏雨过后,叶片吸饱雨水,鲜翠欲滴。
一场连夜的细雨刚刚停歇,山间浮着薄薄白雾。沈砚一早提着竹篮去往山涧采摘野菜,叶片上还挂着透亮水珠,不多时竹篮便装得满满当当。她还在涧边浅水处,看见了几株野生的睡莲,圆嫩的浮叶铺在水面,孕育着小小的花苞。沈砚小心采了几片宽大干净的浮叶铺在野菜上方护住水汽,转身向着竹篱小路走去。
午后巷子里安安静静,大多人家闭门躲避正午燥热。沈砚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正提着木桶给菜园浇水,听见动静,直起腰,扶了扶鬓边散落的白发,快步走到篱边。
“夜里落了雨,山涧的野菜长得极好。”沈砚把竹篮从竹篱缝隙慢慢递进去,碧绿的野菜还带着山间湿润的气息,“涧里生了野莲,浮叶已经铺开,再过一段时日,便会开花。”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指尖抚过带着水汽的菜叶,眼底漾开柔和笑意:“好久没有尝过山涧的野菜汤了。等一会洗净,中午就煮上一锅。”
她提着竹篮回身放到石台上,再折返篱边,手里捧着一小捧刚摘下的嫩黄瓜与豆角,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菜畦结得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带回去。”
沈砚伸手接过,青黄瓜还留着日光晒出来的温热。
“黄瓜长得真快。屋后我种的那几株,才刚开出黄花。”
“好好照料,入夏便能结瓜。”苏望今轻声叮嘱,“夏日雷雨多,狂风来的时候,记得把黄瓜竹竿加固,免得藤蔓被风吹折。”
“我记下了。”沈砚抬眼望向院内满园青翠,风吹过瓜叶,掀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若是往后暴雨,院里篱笆要是吹歪了,你丢个消息,我寻时辰过来修整。”
两人低声闲谈,檐下薄荷的清香气随风飘过来。远处井台传来水桶撞击的响动,渐渐有人走动。沈砚微微颔首。
“有人出来了,我该回去。”
“山路湿滑,小心脚下。”苏望今站在篱边,望着沈砚的身影隐进林间白雾。
回到小屋,沈砚把黄瓜放进灶台边,取出几根细细木棍,到屋后菜地把黄瓜的支架一一加固绑牢。做完活,坐在树荫下歇凉,耳边是林间夏蝉浅浅的鸣唱。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菜仔细漂洗干净,切细入砂锅慢炖。淡淡的鲜香气漫满屋子,盛出一碗,吹开浮起的热气慢慢品尝,舌尖全是山野独有的清鲜。吃过午饭,她搬来木凳坐在廊下纳凉,蒲扇轻轻摇动,时不时看向后山的方向。
几日之后,又是一阵急骤的夏雨,狂风呼啸掠过整个山坳。雨停之后,苏望今去菜园查看,几处竹竿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篱笆一角也歪了几根竹条。她心里记着沈砚先前说的话,裁了一张糙纸,炭笔写下篱笆被风雨吹斜。折好用石块捆住,第二日悄悄丢到竹篱外侧草丛。
沈砚下山一眼看见石块,读完纸条。等到正午邻里歇晌,扛着细竹与绳索悄悄从后门进院。她蹲下身,把歪斜的篱笆木桩重新夯入土中,用绳索捆紧,再将菜园倒伏的竹竿一一扶正加固。
苏望今端一杯凉茶放在石台,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她忙碌。日光落在沈砚的背上,腰间依旧常年系着那副羊毛护腰。
全部修整妥当,沈砚直起身舒展脊背。
“篱笆和瓜架都固定好了,再来大风,应当不容易吹歪。”
“辛苦你了,快喝口凉茶。”苏望今递过粗瓷茶杯。
沈砚接过,一口饮下,凉茶清润,混着薄荷叶淡淡的凉味。
“涧边的野莲快要开了。”沈砚放下杯子轻声说,“花开的时候,若是天晴无风,我陪你到涧边远远看一看。”
苏望今眼底泛起光亮,轻轻应了一声:“好。”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不再停留,扛起余下的竹条快步从后门离开。
夏风悠长,蝉鸣阵阵。菜畦瓜果日渐丰盈,山涧荷苞静待盛放,一个新的约定,悄悄藏在竹篱两边两人心底。
岁岁沉霜
第三十章涧边莲开,一汪清夏
一连多日都是晴好天气,日头暖而不灼,山涧的流水叮咚不停。沈砚每次上山砍柴,都会特意绕到涧边,探望水面上的野莲花苞。原先紧紧收拢的花苞,瓣尖慢慢晕开淡淡的粉白,眼看着就要绽开。通往山涧的小路,她又细细清理一遍,挪开松动碎石,捋顺横斜出来的荆条。苏望今腰腿不便,一路务求平缓好走。
赴约这一日,天光大亮,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沈砚静静候在竹篱之外,轻叩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慢慢打开后门,一身薄布长衫,鬓边白发梳理齐整。出门之前,她摘了两片薄荷叶揣在衣襟,淡淡的清凉香气随身漫开。
“路都收拾妥当了,走慢些,不急。”沈砚依旧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不敢用力,只在脚步踉跄之时轻轻托住。
一路沿着后山缓坡慢慢走向山涧,草木繁盛,夏蝉在林间断续鸣唱,风穿过树叶,送来湿润的水汽。苏望今走一段便停下,扶着木杖缓一缓后腰,沈砚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去催促。
行至涧边,一汪清潭静静卧在山林之间。碧绿的圆莲浮铺满水面,数朵野莲已经悄然绽放,粉白花瓣亭亭立在水面,花蕊嫩黄,清水托着花枝,干净清雅。
苏望今停下脚步,目光静静落在涧中莲花上,唇角漾开温柔笑意。
“真好看,不曾想山涧深处,藏着这样一片莲。”
“往年我砍柴路过,只独自看过。今年正好花开,便想着带你过来。”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同样落在那一池莲花之上,“涧水清凉,夏日这里比山坳里凉快许多。”
山风掠过水面,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莲花轻轻晃动,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在水面。苏望今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莲瓣,指尖轻轻摩挲薄软的花瓣。
“莲瓣轻薄,留不住几日。”苏望今把花瓣递给沈砚,“收起来吧,放进你那只木盒。”
沈砚小心接过莲瓣,妥帖夹进随身的旧书页之中。
两人静静立在涧边,不言太多话语,只听涧水潺潺,蝉鸣起伏。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脚边,碎成点点金光。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家属院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往回走吧,免得被人撞见。”
苏望今轻轻点头,依着木杖缓缓转身。归程依旧慢行,沈砚小心留意脚下路面。
回到小院后门,跨入院内,苏望今回头看向篱外的沈砚,眼底带着暖意:“今日这一趟,我心里很欢喜。”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院里黄瓜应该快要大量成熟,雨后留意藤蔓,容易生小虫。”
“我会仔细照看。你屋后菜地的黄瓜,结出来记得尝尝。”
沈砚应下,转身沿着后山小路回小屋。
回到屋中,沈砚取出书页里的莲瓣,轻轻放进木盒。盒中藏品又添一物:春日菜籽、蔷薇干花、秋日红枫、冬日的短笺,如今又多了一片夏日野莲的花瓣。一年四季的风物,一一收纳,都是两人相伴走过的印记。
小院之内,苏望今坐在廊下歇着,后腰垫上软垫。菜畦的黄瓜一天天膨大,黄花落尽,一根根青瓜垂在绿叶底下,豆角挂满竹竿,满园青翠蓬勃。檐下瓦盆的薄荷长势茂密,随手摘下一片泡进水里,满是清润凉意。
几日之后,一场夏雨落下,浇透整片菜园。雨停,苏望今到园中查看,果然看见几片瓜叶上生了小虫。她裁纸写下,菜畦生虫,不知该寻何种草木驱虫,折好捆上石块,丢到竹篱外侧草丛。
沈砚下山见到纸条,第二日一早进山,寻来可以驱虫的野生草木,捆成一小束,午后悄悄从篱缝递进去,一并写上用法,捣碎泡水喷洒菜叶。
苏望今依照法子做好,没过几日,菜叶上的小虫慢慢消去,瓜藤依旧生机勃勃。
盛夏绵长,涧里莲花慢慢开到尾声,花瓣一片片落入流水,顺着涧水漂向山的深处。菜畦瓜果源源不断成熟,一篮一篮的鲜蔬隔着竹篱互相递送。蝉鸣声声,夏风漫过竹篱,一院青绿,一山流水,夏日的时光缓缓流淌。
岁岁沉霜
第三十一章瓜熟秋临,篱下话归
盛夏的蝉鸣一日日稀疏,山间的风褪去灼人的燥热,添上一层干爽。山涧里野莲早已落尽,水面只剩下团团青碧的莲叶,静静浮在流水之上。苏望今院内菜畦迎来大熟,一根根饱满翠绿的黄瓜垂在藤蔓之间,豆角沉甸甸挂满竹竿,摘一篮便足够吃上好几日。
午后的阳光温温柔柔,巷间邻里大多闭门休憩。沈砚提着竹篮上山归来,篮底盛着一小捧熟透的野猕猴桃,藏在宽大的绿叶底下。她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了叩竹枝。
苏望今正站在菜畦边采摘豆角,听见声响,直起身子,抬手捋了捋鬓边散落的白发,缓步走到篱边。
“后山背阴之处长的野猕猴桃,果子软了,可以直接入口。”沈砚将竹篮从竹篱缝隙递进去,青褐色的小果子静静躺在篮底,带着山林独有的清甜气息。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篮,指尖碰过带着细绒毛的果皮,眼底漾开浅笑:“许久没有吃过野果,往年入秋,总盼着山里果子慢慢熟起来。”
她提着竹篮放到廊下石台上,折返回来,怀里抱着满满一兜刚摘下的黄瓜与豆角,隔着竹篱递向沈砚。
“菜畦结得太多,我一人吃不完,你带回去。黄瓜脆甜,生吃也可口。”
沈砚伸手接过布兜,青瓜还留着日光晒出来的暖意。
“屋后我种的黄瓜也结了两根,个头不大,却是头一回收成。”沈砚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欢喜。
“是那包我给你的黄瓜籽,总算结出果了。”苏望今眉眼柔和,“秋快要来了,等这批瓜摘完,又要翻整土地,预备种萝卜白菜。”
“若是翻地,寻一个安静的午后,我过来帮你深挖土层。”沈砚望向菜园,黄瓜藤蔓已经稍稍显出疲态,叶片边缘微微泛黄,是时节更替的征兆。
两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后山哪一片野枣快要泛红,秋日枫林何时会染上霞色,还有山涧流水入秋之后会清浅几分。檐下瓦盆中的薄荷,历经一整个盛夏,枝叶依旧繁茂,清清凉凉的香气随风飘到篱边。
远处巷道传来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由远及近。沈砚闻声,向着苏望今微微颔首。
“有人走动,我先回去了。”
“山路多枯草,脚下慢些。”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的身影慢慢隐进后山的林荫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把新鲜的黄瓜放到灶台边,走到屋后小菜地,静静看着藤蔓上挂着的两根青黄瓜。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带着细刺的瓜皮,心底安稳。从苏望今手中接过来的种子,落地、发芽、牵藤、开花,如今终于结出果实,像一场安静的约定,慢慢落地生根。
小院之中,苏望今挑拣野猕猴桃,挑出已经软熟的果子,剥去皮慢慢品尝,清甜多汁。余下硬一些的,放到窗沿慢慢催熟。她摘去菜园里枯黄老掉的瓜叶,清理藤蔓之间的杂草,静静等候采收完毕,便要整地播种秋菜。
几日之后,一个云淡风轻的正午。四下寂静无声,沈砚扛着锄头悄悄从后门走进院内。夏日的瓜藤大半采收完毕,空出来的地块静静铺展在日光之下。沈砚俯身,一锄一锄深挖板结的泥土,敲碎土块,把底层沃土翻到表层。腰间那副羊毛护腰稳稳系着,护着经年劳累的腰。
苏望今端一碗温水放在田边石台,搬个木凳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她劳作,手里慢慢择着新摘的豆角。
整块地翻完,沈砚直起身子,抬手擦去额角的薄汗。
“土层全部松好了,晒上几日,就可以撒萝卜与白菜的种子。”
“辛苦你,歇片刻再走吧。”苏望今走上前,递过来粗布帕子。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眼望向远处的山林。夏日的浓绿之间,树梢已经悄悄晕开极淡的浅黄。
“枫林的顶端,已经稍稍转色,再过月余,整片山坡便会红透。”
“还记得去年一同去坡下看红叶。”苏望今轻声开口,“不知今年山路,会不会依旧好走。”
“我有空便上山看一看,清理路上的碎石枯枝。”沈砚低声应道,“若是晴好无风,依旧陪你去看一看漫山枫林。”
一句约定,轻轻落在小院的秋风里。
巷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
往后几日,苏望今把萝卜、白菜的种子均匀撒进翻好的沃土,薄薄盖上一层细土,每日提着木桶细细浇水。没过多久,黑土之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生生的绿芽,铺满整片菜畦。
沈砚上山砍柴,路过篱外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竹枝望向院内一片新生的青苗。苏望今若是正在菜园打理菜苗,两人便遥遥相视一笑,不必再多言语。
夏尽秋来,风日渐清。瓜果归仓,秋芽破土,又一轮秋的序章,在这一方小院缓缓开启。
岁岁沉霜
第三十二章枣红满坡,枫林重赴
秋风一日日漫过后山,林木的绿意层层褪去,慢慢染上橘黄与丹红。向阳坡上成片的野山枣,从青黄一点点转为透亮的深红,沉甸甸缀在带刺的枝桠之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是撒在山坡上一簇簇细碎的红火。
沈砚上山砍柴之时,常常绕到枣坡查看。枝头的山枣大半熟透,正是采摘的好时节。她备好竹篓,避开枝上尖刺,一颗颗小心采下,红艳的果子在竹篓底部铺了薄薄一层。摘完山枣,又往枫林的方向走,细细清理那条去往缓坡的小路,移开滚落的石块,斩断横伸出来挡路的荆条,为和苏望今的枫林之约做好准备。
午后巷间安闲,大多人家都在院中翻晒秋收的粮食。沈砚提着满满一篓野山枣,缓步来到竹篱外侧,指尖轻叩竹枝。
苏望今正在菜畦边查看萝卜与白菜的小苗,嫩苗长得齐整,一片片小叶迎着秋阳舒展。听见竹枝响动,她直起身,抬手拂去落在衣袖上的碎土,慢慢走到篱边。
“向阳坡的山枣全都红透了,尝着甜,只带一丝微酸。”沈砚将竹篓顺着竹篱缝隙递进去,一篓红果鲜亮喜人。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篓,指尖轻轻碰过一颗饱满的山枣,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去年你送来的野枣,晒干之后冬日泡水喝,滋味还留在记忆里。”
她捧着竹篓放到廊下石台,转身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布袋,隔着竹篱递向沈砚。布袋里面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萝卜,鲜嫩水灵。
“秋萝卜初长成,个头还小,清炒十分爽口,你拿回去尝尝鲜。”
沈砚伸手接过布袋,指尖触到带着泥土凉意的萝卜。
“菜畦里的小苗长势很好,再过些时日,萝卜便能往下扎根长大。”沈砚望向院内绿油油的菜畦。
“托你翻松的沃土,出苗才这般齐整。”苏望今轻声说着,抬眼望向远处层林,“枫林想必红了大半?”
“大半都红了,比去年的颜色还要浓烈一些。小路我已经清理妥当,就等一个无风的晴日。”沈砚低声答道。
两人隔着竹篱闲谈,说起山枣晒干储存的法子,秋山之上渐渐成熟的野葡萄,还有入秋之后夜里转凉,夜里睡觉要多盖一层薄被。檐下瓦盆里的薄荷,入秋之后长势放缓,却依旧保有一抹清翠,淡淡的香气随风飘过来。
巷道远处传来邻里说话的声响,慢慢靠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走了。”
“上山小心枝上的尖刺,慢些走。”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的身影走进后山的林木之间。
回到小屋,沈砚把鲜嫩的小萝卜清洗干净,简单烹制一盘,清甜脆嫩。屋后小菜地里的黄瓜早已落尽黄花,藤蔓慢慢枯黄,她清理掉枯藤,翻松一小块土地,预备之后种上一茬秋青菜。
小院之中,苏望今把野山枣倒在竹盘之中,细心挑拣枝叶与小刺。一部分留作鲜食,余下摊开晾晒,待到水分收干,装入陶罐,留待寒冬煮水。菜畦的萝卜白菜日日见长,她每日提着木桶缓缓浇水,看见青苗蓬勃,心底安稳。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天朗气清,天上没有一丝云,秋风温和,没有往日的凛冽。天光刚亮,沈砚等候在竹篱之外,轻叩竹枝。
苏望今扶着木杖,慢慢走出后门,身上穿一件厚实的粗布外衣,抵御山间清晨的凉意。
“路平整了,我们慢慢走。”沈砚依旧虚扶着她的胳膊,脚步放得极缓。
一路踏着铺满枯叶的山道前行,脚下枯叶沙沙作响。秋阳穿过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苏望今走上一小段便停下,扶着木杖揉一揉酸胀的后腰,沈砚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催不赶。
行至枫林缓坡,漫山红叶扑面而来,红、橘、浅金层层交织,整片山坡像被烈火点燃。秋风掠过,万千红叶轻轻翻涌,片片红枫悠悠扬扬自枝头飘落。
苏望今静静伫立,望着眼前漫山秋色,目光柔软。
“一年一秋,一年一红,年年都有不一样的好看。”
“嗯,每一年我都陪着你来看。”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同望向连绵的枫林。
一片硕大的红枫随风飘落,落在苏望今肩头。沈砚抬手,极轻地替她拂下枫叶,将红叶递到苏望今手中。
苏望今捏着枫叶,细细端详清晰的叶脉,转手交给沈砚:“收进你的木盒,又添一片今年的红。”
沈砚小心接过,夹进随身带的旧书页里面。
山风缓缓吹过,满坡红叶簌簌作响。二人不言更多话语,只是静静站着,把这一场盛大的秋光妥帖收进眼底。
日头渐渐升高,山脚下隐约传来人声。沈砚低声开口:“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苏望今轻轻点头,依着木杖踏上归途。
回到小院后门,苏望今停下脚步,看向篱外的沈砚,唇角带着温柔笑意:“今日看得尽兴。”
“我也是。”沈砚微微颔首,“往后几日我多上山砍柴,积攒柴火,预备寒冬。”
“你也记得添衣,秋山早晚寒气重,护好腰。”
沈砚应下,转身踏上回小屋的山路。
回到屋中,沈砚取出那片红枫,放进木盒。盒中藏品一件件静静安放,春的菜籽、夏的莲瓣、蔷薇花瓣,还有一年又一年的红枫,一张张炭笔短笺,都是岁岁相伴的印记。
秋意愈发浓重,后山的野葡萄慢慢紫透。沈砚上山的时候,留意着葡萄藤蔓,想着待到完全熟透,便采一篮送到竹篱边。菜畦里的萝卜与白菜一日日膨大,距离采收入窖,越来越近。
秋风漫过竹篱,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轻轻扫过瓦檐。秋光正好,红枫满山,一年又一年的秋,她们依旧共赏。
岁岁沉霜
第三十三章野葡入篓,秋菜盈畦
枫林的红叶随风一片片飘零,山坡上红潮慢慢淡下去,秋光一分一分敛了浓烈的颜色。背阴山坳里缠绕老枝的野葡萄,青紫的果粒彻底染成深紫,一串串沉甸甸垂在藤蔓之间,果皮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果香淡淡的,风一吹便能闻见。
沈砚上山砍柴,特意绕道去往野葡萄生长的地方。藤蔓缠在高大的杂木之上,果串藏在浓密的枯叶底下。她小心拨开枝桠,避开带着细刺的藤蔓,把熟透的葡萄一串串剪下,轻轻放进竹篓,生怕捏破多汁的果肉。不多时,竹篓里便铺了一层紫莹莹的野葡萄。
午后日头温煦,巷中邻里大多忙着翻晒秋收的杂粮,四下并不喧闹。沈砚提着竹篓,缓步走到竹篱外侧,指尖轻轻叩响竹枝。
苏望今正在菜畦之间缓步慢行,俯身查看白菜包心的长势,萝卜的茎叶铺展在泥土之上,长势喜人。听见竹枝轻响,她直起身,抬手捋顺被风吹乱的白发,慢慢走到篱边。
“后山的野葡萄熟了,摘了一篓。”沈砚将竹篓顺着竹篱缝隙递进去,深紫色的果粒裹着一层白霜,看着饱满诱人,“汁水多,稍稍带一点酸。”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篓,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果皮,眼底漾开笑意:“往年只远远看见藤蔓挂着果子,还不曾尝过。”
她把竹篓放到廊下石台上,转身回来,怀里抱着满满一捧刚刚采收的白菜嫩叶,隔着竹篱递过去。
“菜畦间拔下来的小菜,鲜嫩,清炒或是煮汤都合适,你拿回去。再过一阵,大白菜和大萝卜就可以全部收起来入窖。”
沈砚伸手接过,菜叶还带着泥土与秋阳的气息。
“菜长得真好,这一冬的吃食,算是稳妥了。”沈砚望向满园蓬勃的秋菜。
“多亏你早前帮我深挖土地,土层疏松,萝卜才扎得下去。”苏望今抬眼望向远处褪去艳色的枫林,“天一日日冷了,又该储备柴火。”
“我日日进山砍柴,岩洞里面已经囤了不少干柴。等夜深人静,分批送到你后院檐下。”
两人隔着竹篱低声闲谈,说起野葡萄存放的法子,若是一时吃不完,可以盛在瓦盆里慢慢晾成果干;又说起菜窖的木板,上次修整之后十分牢靠,寒风不容易钻进去。檐下瓦盆里的薄荷,秋凉之后不再疯狂抽长新叶,老叶依旧青绿,偶尔摘一片泡水,清凉不减。
巷道那头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渐渐走近。沈砚向着苏望今轻轻颔首。
“有人过来,我先回去。”
“山路藤蔓杂乱,走的时候小心,别被枝条勾到衣衫。”苏望今立在篱边,目送沈砚提着菜,走入后山的林木深处。
回到小屋,沈砚把鲜嫩的菜叶清洗干净,简单煮了一锅菜汤,清淡暖胃。屋后的小菜地,秋青菜已经长出细细的嫩叶,一茬一茬,足够自己日常食用。
小院之中,苏望今将野葡萄小心倒在竹盘里面,挑拣破损的果粒,好的果子留出一部分鲜食,余下摊开,放到通风的廊下慢慢阴干。她提着木桶,继续给菜畦浇水,眼看着白菜层层裹紧菜心,埋入土中的萝卜渐渐鼓胀,泥土微微被顶起。
几日后,一个安静的正午。四下无人,沈砚扛着锄头悄悄走进后院。菜畦之中的萝卜、白菜已经完全成熟,到了采收的时候。沈砚俯身,帮着把地里的萝卜一一拔出,割下紧实的大白菜,整齐堆放在院中。
苏望今坐在廊下,慢慢摘除白菜外层的老叶,分门别类整理采收好的秋菜。
沈砚把最后一颗萝卜从土里拔出来,拍掉根须上的泥土,直起身子舒展脊背,腰间的羊毛护腰稳稳贴着后腰。
“全都收完了,接下来便可以搬进菜窖摆放。”
“辛苦你。周老汉等下过来,帮我一筐一筐抬进窖里。”苏望今递过来粗布帕子,擦擦沈砚额上的薄汗,“窖内干爽,存上一整个冬天都没问题。”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清空大半的菜畦,泥土静静裸露在日光之下。
“等来年开春,这片地又可以翻整播种。”
“是啊,一年一年,春种秋藏。”苏望今轻声应答。
巷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
没过多久,周老汉如约上门,帮苏望今把一筐筐白菜、萝卜小心运入菜窖,整齐码放妥当。菜窖满满当当,一整个寒冬的蔬食已经备好。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沈砚扛着两捆干透的硬木柴火,悄悄送到小院后门的檐下,整齐码进柴堆。做完之后不多停留,转身沿着山间小路返回小屋。
第二日清晨,苏望今推开后门抱柴,看见柴堆上新添的干木,心底了然。她裁下一张糙纸,炭笔缓缓写下:菜已入窖,薪柴充足,夜里不必再冒险送柴,好好安歇。折好用石块捆牢,待到午后四下安静,悄悄丢进竹篱外侧的草丛。
沈砚下山路过篱外,一眼看见石块裹着的纸条,站在树影之中细细读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抬眼隔着竹篱望进去,苏望今正坐在廊下,晒着晚秋的暖阳,手里慢慢择着晒干的野葡萄。两人遥遥一眼,浅浅一笑。
秋风吹过竹篱,枯叶簌簌飘落。山野间的秋果收尽,菜园收获入窖,柴火囤好,只静静等候第一场落雪,等候漫长安静的冬日。
岁岁沉霜
第三十四章素雪重临,笺上温言
时序缓缓推移,霜风夜夜扫过山坳。白日的阳光看着明亮,落在身上却留不住暖意,夜里寒气浸透土墙,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白雾。后山的林木落尽最后几片残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沉沉的云天,大地一片清寂。
沈砚岩洞之中堆积的干柴已经码得老高,除去留给自己小屋取暖的份额,余下的全都预备留给小院。夜里赶路她依旧小心,只是收到苏望今的纸条之后,便不再夜夜冒雪奔走,只隔几日,趁着夜色沉沉,送少量引火细柴过去。腰间那副羊毛护腰,天一转寒便日日系在身上,护着容易酸痛的后腰。
苏望今将小院各处细细检修一遍,窗纸破损的地方补好,门缝塞上干草挡风。菜窖封盖严实,满满一窖萝卜白菜安稳存放。廊下晒干的野山枣、野葡萄果干收进陶罐,窗边瓦盆里的薄荷挪进屋内,放在离炉火不远的木台上,留着一点青翠。
这一日白日天色阴沉,云层沉沉压在山巅,空气潮湿寒凉,是落雪的兆头。沈砚上山砍柴的时候加快手脚,捆好两捆干透的硬木,藏在避风的岩洞口,以备夜里送去小院。
入夜之后,山风呜呜掠过树梢。待到后半夜,细碎的雪花慢悠悠从天上飘下来,无声无息铺满山路、屋顶与竹篱。
第二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天地一白。
漫山遍野裹上素色,又是一年初雪。她抬眼望向山脚下的小院,一缕细细的炊烟慢悠悠从烟囱升起,融进飘雪的长空,心底悬着的那一块石头轻轻落地。
苏望今一早生起炉火,屋内暖融融的。推开后门打算抱柴,一眼看见柴垛上新添的细柴,表层薄薄落了一层雪,内里依旧干燥。她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后山,山林空寂,不见人影。
回到屋内,苏望今坐在炉火边,取过糙纸与炭笔,慢慢写下一行字:
初雪已至,屋内炉火长燃。雪路湿滑,切莫深夜负重行路,柴已够用,勿要牵挂。
折好纸条,用石块捆紧。等到午后风雪稍歇,邻里大多闭门避寒,她悄悄将石块从竹篱缝隙丢到外侧的荒草之中。
沈砚下山路过竹篱,一眼看见草丛间的石块。躲进一旁松树的树荫下,展开纸条静静读完,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纸面。抬眼隔篱望去,苏望今正扶着木杖站在廊下,抬手拂去瓦盆边沿落上的碎雪,后腰垫着厚厚的棉垫。两人目光穿过漫天飘飞的碎雪遥遥相撞,相视浅浅一笑。
沈砚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返回山路。苏望今的叮嘱,她一一记下,不再连夜长途送柴,只安心守着岩洞囤好的柴火,以备接连大雪封山之时应急。
大雪一连落了数日,山坳积起厚雪,巷道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闭门过冬。周老汉年纪大了,雪厚便不再上山帮工,小院里外的活计,苏望今一人慢慢打理。好在菜窖充盈,柴火足够,日子安稳。
沈砚大多时日待在小屋之中,修补旧衣,整理屋舍,闲时便打开那只木盒。盒中各样物件整齐安放:春日的菜籽、夏日的莲瓣、蔷薇干枯的花瓣,两年的红枫,一张一张炭笔短笺,还有野果留存的细碎果干。指尖一件件抚过,一春一夏,一秋一冬,一幕幕相见的光景浮上心头。
偶尔雪停放晴,日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积雪表层微微融化,房檐垂下一排透亮的冰棱。沈砚踏着浅融的积雪来到竹篱外面,若是苏望今恰好出来清扫廊前薄雪,两人便隔着竹篱说上寥寥数语,句句都是叮嘱防寒、护好腰腿。
“雪后风硬,不要在廊下站太久。”沈砚低声开口。
“你小屋土炕烧得暖吗?干姜还有没有剩余?”苏望今轻声回问。
檐下瓦盆里的薄荷,在屋内炉火的呵护之下,依旧托着几片绿叶,淡淡的清香气漫在小屋。苏望今闲来无事,便坐在炉边,将晒干的山姜切成细条,包进粗布小包,想着寻一个雪晴的午后,隔着竹篱递给沈砚,煮水暖身。
夜里北风呼啸,气温骤然下跌。沈砚躺在土炕上,腰间护腰温热,听屋外风雪呼啸,心里惦念小院炉火会不会燃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走到篱外远远张望,看见烟囱一如既往升起淡淡的青烟,才放下心来。
两间小屋,两盏灯火,隔着一片山坡遥遥相伴。不能并肩行走在落雪的巷道,不能朝夕同坐一屋围炉,可一年四季,一蔬一柴,一花一叶,无声的惦念早已铺满这座安静的山坳。
漫长冬日才刚刚启幕,白雪覆盖山林,炉火静静燃烧。等到冬尽,冰雪消融,春风又会吹开竹篱旁的野草,菜畦又将播下新种,后山还会有漫山繁花等候相逢。
岁岁沉霜
第三十五章炉边姜暖,静待春归
厚雪铺满整条后山小路,一脚踩下去便没过脚踝。山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低低的呼啸,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天光匆匆一亮,很快又向暮色沉去。
沈砚极少进山砍柴,岩洞囤积的干柴充足,足够两间小屋慢慢熬过寒冬。大多时候她守在土屋之中,修补磨破的衣衫,整理灶台,闲来便打开那只木盒,细细翻看里面一件件藏了两年的物什。两叶红枫,一片涧边采来的莲瓣,干枯的蔷薇花瓣,一张张炭笔写下的短笺,还有菜籽、野果留下的细碎痕迹。指尖轻轻抚过,一春一夏的光景,都清晰如昨日。
雪停的一个午后,日光浅浅地铺在雪地之上,寒气稍稍缓和。巷子里安安静静,邻里都闭门围着火炉度日。苏望今扶着木杖走到竹篱内侧,手里攥着粗布小包,看准篱外沈砚等候的身影,小心从竹枝缝隙递出去。
“切好晒干的干姜,装在布包里。每日取一小片煮水,护住腰,别让寒气侵进去。”苏望今的声音很轻,风雪吹白了她鬓边的白发。
沈砚伸手稳稳接过布包,粗布还留着屋内炉火烘出来的微温。
“我记下了。你也少到廊外吹风,雪地寒凉,久站腰腿容易酸痛。”沈砚低声回话,目光落在苏望今垫了厚棉垫的后腰。
“屋内炉火一直燃着,暖和。窗台上那盆薄荷,还留着几片绿叶。”苏望今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菜窖里的萝卜白菜随取随有,柴垛满满当当,这个冬天,不用忧心。”
两人隔着竹篱静静立了片刻,雪光落在彼此身上。远处隐约传来一点人声,沈砚轻轻颔首。
“我回去了。好好照看炉火。”
“路上慢些,脚下雪滑。”
沈砚抱着布包沿着积雪小路返回小屋。回到屋内,取一片干姜放进砂锅,添上清水小火慢熬。辛辣温热的香气一点点漫遍土屋,一碗姜汤捧在手心,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百骸。
小院之中,苏望今回到屋内,坐在炉火边择着窖里取出来的白菜。炉火噼啪轻响,暖光铺满小小的屋子。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屋后竹篱的方向,白茫茫山林安静无声,心里清楚,那人就在山侧的小屋,同样守着一炉暖意。
大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一连许多日,山坳都裹在皑皑白雪之中。邻里之间极少往来,往日偶尔飘起的闲话,早被一场场厚雪埋在了地底,无人再提起。
偶尔天晴,房檐的冰棱慢慢滴水,积雪表层化开薄薄一层。沈砚便踏着融雪来到竹篱之外,若是苏望今出来抱柴,二人便隔着竹篱寥寥数语,只叮嘱防寒,叮嘱好好养护腰腿,不多说别的。
夜里山风凛冽,两间小屋的油灯常常先后点亮,一点微光,隔着山坡遥遥呼应。不必相见,也知晓对方屋内炉火尚燃,人平安无恙。
沈砚常常坐在窗边望向山脚下小院的方向,白雪覆盖屋顶,烟囱时不时升起一缕青烟。她心里默默算着时节,寒冬慢慢走到末尾,再等些时日,冰雪便会消融,山涧的流水重新叮咚作响,冻土之下,新芽已经悄悄蓄着力气等候春风。
苏望今也常常坐在廊下晒难得的暖阳,目光落向后山。她已经在心里慢慢盘算来年菜畦要种的蔬果,豆角、黄瓜、青菜,还要留出一小块地,种一点别的时鲜。檐下陶罐里的野枣干、野葡萄干,静静存放,待到春日,还可以拿出来泡水。
这一日夜里,北风渐渐柔和,不再是刺骨的呼啸。沈砚躺在床上,腰间系着羊毛护腰,听屋外风声,心里隐约知晓,隆冬快要走到尽头。
第二日一早推开屋门,空气里少了几分砭骨的冷。向阳坡的积雪悄悄往下消融,湿润的泥土一点点露出来。沈砚走到竹篱之外,远远看见苏望今站在廊前,伸手触碰廊边竹条上融化滴落的雪水。
两人遥遥望见,相视一笑。
漫长的冬快要走到终点,白雪慢慢退去,大地静待回暖。又一轮四季,又一载朝暮,竹篱两边的惦念,岁岁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