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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岁岁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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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沉霜
第十三章篱边遥望,一纸短笺
秋日渐深,风一日冷过一日。
家属院里的闲话,因为许久不见沈砚靠近苏望今的小院,热度慢慢降了下去。井台洗衣的妇人们偶尔提起,也只是淡淡一句,说想来是她们多想了,沈砚到底不再往那边走动,话头便轻轻揭过。
沈砚很少再走主巷道,平日进出都绕后山的小路。偶尔远远望向那一方小院,只敢站在山坡的矮灌木丛后,隔着一片菜地篱墙遥遥看上一眼。
常常能看见苏望今坐在廊下择菜、缝补衣物的身影。人上了年纪,动作慢,指尖穿针的时候,偶尔要眯起眼睛,细细对准针孔。每看见她微微蹙眉揉一揉酸胀的腰腿,沈砚的心便跟着轻轻一揪。
周老汉办事稳妥,按时过来劈柴挑水,把院里重活打理妥当。苏望今也曾几番追问是谁托付,周老汉只是憨厚地笑笑,闭口不提沈砚的名字。
只是苏望今心里清楚得很。
那日雨天短暂相伴之后,沈砚便硬生生斩断了所有直面相见的机会,只能借旁人之手送来照料。她明白沈砚是怕流言继续缠上自己,可心底的空落,一日比一日深重。
这天午后,苏望今坐在桌前,铺开一张裁好的糙纸,捏着炭笔,慢慢写下短短几行字。字迹温和端正:
院中青菜已收,存下一筐干菜。
天寒多加衣,切莫进山太晚。
若得闲暇,篱外无人之时,远远一见也好。
她没有写牵挂,没有写惦念,只几句平平淡淡的叮嘱。写完折成小小的纸条,用细线捆在一块干净的小石头上。
苏望今知道沈砚时常会躲在后坡灌木丛里远远望过来。她起身,走到靠近后山那一侧的竹篱笆边,假装俯身拔除篱下杂草,趁四下无人,将捆着纸条的石块,轻轻丢到篱笆外侧荒草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神色如常,慢悠悠转身回到院里,坐在廊下,目光时不时向后山方向飘去。
后坡灌木丛后的沈砚,将方才那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看见石块从苏望今手中落进篱外草丛,沈砚心口一动。等苏望今转身回屋,确定院中再无旁人走动,她放轻脚步,弯腰穿过荒草,寻到那一块压着纸条的石子。
指尖拆开细线,展开那张薄薄糙纸。一行一行读过,沈砚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紧。
天寒多加衣,切莫进山太晚。
短短一句话,是苏望今的惦记。
沈砚垂着眼,反复默读纸上字句,眼底漫上一层温润的涩。十二年来,所有心事都只藏在自己心底,她从来不敢奢求苏望今也会这样记挂她冷暖。
四下风声寂静,远处家属院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沈砚不敢久留,小心将纸条折好,贴身放进棉衣内侧的口袋,紧贴心口。
正要转身离开,院里传来苏望今轻轻哼起的旧歌谣,和从前隔墙听见的调子一模一样。
沈砚脚步顿住,隔着一道稀疏竹篱,静静望向院内那个清瘦的身影。
苏望今仿佛感知到篱外的目光,抬眼,朝着后山这边望过来。
视线穿过竹枝缝隙,遥遥相撞。
距离很远,看不清彼此眼底细碎情绪,可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就在那里。
沈砚站在荒草之间,没有上前,也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立着。
片刻之后,苏望今朝她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
只是远远一个笑容。
沈砚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她微微颔首,算作应答,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入后山密林之中。
回到小屋,关上木门。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张糙纸,再次细细读一遍。她找了一处干燥的木盒,将纸条轻轻放进去,盒底还压着从前偷偷剪下的那一小片旧照片。
两样东西,是她藏得最深的念想。
沈砚坐在桌边,指尖摩挲木盒粗糙的木纹。
苏望今想和她远远见一面。
可是远远相望,依旧冒险。若是被旁人撞见她们隔着篱笆遥遥对视,那些沉寂下去的流言,便会死灰复燃。
可方才苏望今那一笑,牢牢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沈砚走到窗边,望向家属院成片的屋顶。
她不能再靠近篱笆。可苏望今的叮嘱,她一一记在了心里。往后进山砍柴,一定趁着天光尚亮早早返程,不会待到暮色深沉。身上厚棉衣,也会记得时时穿好。
小院之内,苏望今坐在廊下,望着后山连绵的林木。
方才篱外那道清瘦身影,来去匆匆。她知道沈砚看见了纸条,看见了她的笑意。
苏望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沈砚顾虑重重,不会轻易再来篱边相见。沈砚把所有风险一力担下,只愿保全她安稳清静。可苏望今心中,何尝不心疼沈砚独自扛着这份煎熬。
风穿过竹篱,吹落几片枯黄菜叶。秋意更深,距离落雪的日子,越来越近。
沈砚往后山深处走去,继续劈砍柴火。斧起斧落之间,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苏望今篱边那一抹浅淡的笑。
相思不能言说,相见只能遥遥一瞥。可只要知道院里那人平安康健,三餐有着落,柴火足够过冬,所有隐忍,便都值得。
岁岁沉霜
第十四章初雪忽至,山庐寒烟
夜里起了北风,呼啸着卷过家属院一排排平房的檐角。沈砚躺在土炕上,听见窗纸被风吹得簌簌轻响,睡得浅,半梦半醒之间,心里一直惦念苏望今院里的门窗有没有关牢。
天光大亮,推开门的一瞬,寒气扑面而来。
落雪了。
细碎洁白的雪花漫天飘着,地上薄薄铺了一层白,是这一年的第一场初雪。远山、树梢、小院的屋顶,全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素色。空气清冽,后山白茫茫一片,安安静静。
沈砚立在门口,望着远处苏望今小院的方向。屋顶覆着一层薄雪,看不见院内的人影。
入冬第一场雪,气温骤降。苏望今腰腿旧疾一遇寒凉便容易酸痛,胃也畏寒。周老汉前几日已经备好了不少干柴,水缸也挑满,只是大雪一下,路上湿滑,周老汉年纪大,怕是不便出门。
沈砚攥紧拳头,克制住想要直接绕到小院后门的念头。巷子里流言刚刚平息,万万不能前功尽弃。
她转身回到屋内,从木盒取出苏望今写的那张短笺,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又小心收好。苏望今叮嘱过她进山不要太晚,可此刻她心里放不下院里的人。
沈砚拿上厚斧、麻绳,依旧往后山去。雪越下越密,落在肩头,很快打湿棉衣表面。她专挑干燥粗壮的枝干砍伐,打算多备出一批柴火。若是大雪持续多日,周老汉没法过来,苏望今也不会缺柴取暖。
斧落雪溅,沉闷的响声隐在风雪里。沈砚的手冻得发红,指节僵硬,依旧不停。一捆捆柴火整齐捆好,堆在山林避风的岩洞里。她没有立刻运下山,若是一下子送到小院,太过惹眼。
忙到日头偏西,雪势稍稍缓和。沈砚寻了一处高处,隔着很远望向那座小院。
廊下,苏望今扶着木柱慢慢走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她抬手拂去廊沿堆积的落雪,动作缓慢,时不时停下,抬手按住后腰,轻轻揉按。
隔着漫天飞雪,沈砚静静望着。心口发紧,那处旧伤定然是受寒疼起来了。
苏望今扫完廊前积雪,抬眼望向后方的后山,遥遥对着山林的方向望了许久。她大约猜得到,沈砚就在这片山林之间。没有挥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便转身回了屋。屋内升起淡淡的炊烟,缓缓从烟囱飘出来,混在落雪之中。
一缕寒烟,是人间温热。
沈砚站在雪地之中,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花。只要看见那一缕炊烟,知道屋内有人,炉火燃着,便稍稍安下心。
雪天昼短,天色很快暗沉。沈砚不敢久留,动身往家走。走到小屋门前,忽然看见门边石台上放着一个布包。四下无人,她快步上前拿起,布包里面裹着一块厚实的旧羊毛护腰。
沈砚指尖一颤。
是苏望今送来的。
定然是担心大雪降温,她在山中砍柴,腰腿受寒。苏望今寻了无人的间隙,悄悄放在她门前。没有字条,不必多言,彼此都懂。
沈砚把护腰紧紧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暖意。推门进屋,将护腰铺在土炕之上。夜里睡觉,垫在腰后,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窗外风雪还在飘。沈砚靠在墙边,心里想着小院里面的苏望今。
大雪封路,接下来几日,周老汉怕是很难进山。沈砚打算趁着夜深雪静,分批次把藏在岩洞的柴火悄悄送到小院后门檐下。一次少扛一点,不会引人注目。
只是往后雪越积越厚,行走艰难,每一趟,都要更加小心。
小院之中,苏望今坐在炉火边,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袜底。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雪花静静落着。她心里想着沈砚不知有没有看见那一副护腰,山中苦寒,砍柴最费腰腿。
她不求能够时时相见,只愿那人风雪行路,平安无虞。
岁岁沉霜
第十五章夜送薪柴,雪落肩头
夜深,整个家属院沉入寂静,只有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呜声响。地上积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
沈砚把羊毛护腰系在腰间,暖意稳稳托住腰背,肩上扛起一小捆提前藏在岩洞的干柴。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夜色浓黑,她专拣院墙外侧无人走动的暗影小路,脚步放得极轻。
肩上的柴捆干燥轻便,是白日在后山细细挑选出来的硬木,耐烧,燃起来火势稳,最适合寒夜里取暖。她不敢一次性运送太多,一趟只扛一小捆,多跑几趟,不容易留下显眼的足迹,就算有人偶然看见雪地里脚印,也很难猜出去往何处。
一路绕到苏望今小院的后门。
后门檐下可以遮挡落雪,柴火堆放在此处不会被雪打湿。沈砚轻轻将柴捆码在之前的柴堆一旁,动作慢,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动。码好之后,她稍稍直起身,抬眼望向正房的窗。窗纸里面黑漆漆的,想来苏望今已经安歇。
院里静悄悄的,菜畦被白雪盖住,一片素白。沈砚不敢久留,转身顺着原路折返后山岩洞,继续扛下一束柴火。
一趟,两趟,三趟。
来回穿梭于山林与小院后门之间,肩头棉衣慢慢落满雪花,融化之后浸得布料潮冷,腰间那副羊毛护腰却一直稳稳送着暖意。沈砚额角沁出薄汗,寒风吹过来,又是一阵冰凉。她浑然不在意,心里只惦记着檐下柴火越堆越厚,苏望今这个大雪天,不必担忧炉火断薪。
第四趟扛着柴捆来到后门的时候,沈砚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哼。
沈砚的动作猛地顿住,肩上的柴火还没有放下来。
声音很轻,隔着木门与墙壁,若不是四下万籁俱寂,根本听不见。是苏望今的声音,像是腰疾骤然发作,疼得忍不住出声。
沈砚心口骤然一紧,小心翼翼把柴火轻轻放在地上,放轻脚步靠近门板,耳朵贴紧木板,静静听里面的动静。
屋内,苏望今躺在土炕上,后腰一阵阵钻心的酸痛。白日扫雪受了寒气,旧疾便如期而至。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手死死按住腰侧,强忍着没有大声呻吟,只是偶尔漏出一声痛呼。炉子里的炭火快要燃尽,寒意慢慢漫进屋子。
沈砚立在门外,手抬起来,差一点就要叩响木门。
只要敲一声,苏望今便会来开门,她可以进去帮她添上炭火,看一看她的腰。
可指尖悬在木板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深夜,孤院。若是此刻推门而入,一旦被夜里起夜的邻居瞥见一眼,所有隐忍、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全部付诸东流,那些沉寂的流言会顷刻间再次炸开,尽数压在苏望今身上。
不能敲门,不能进去。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只能站在门外,隔着一扇木门,听里面传来细微的辗转声响,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之后,里面的动静稍稍平复,想来苏望今勉强忍下那一阵剧痛。
沈砚缓缓向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后门角落堆着的柴火。柴火已经送足,可苏望今身上的病痛,她却无法上前照料。一股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
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小院后门,踏着积雪往回走。
回到自家小屋,沈砚坐在炕边,腰间还系着苏望今送来的护腰。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门内那一声痛哼,心里悬着,怎么也放不下。
苏望今的腰疾一遇落雪便要复发,只靠周老汉偶尔帮工,没法时时刻刻照看。沈砚思索许久,想起后山有一种老山姜,驱寒活络,熬成热汤敷在腰上,可以稍稍缓解酸痛。
明日天光一亮,她便进山去寻。
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沈砚早早带上小锄进山,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背风的山坳里细细翻找。冻土坚硬,挖起来格外费力,指尖冻得发麻,她咬着牙一点点刨开土层,挖到一小捧带着泥土的山姜。
采好山姜,难题又落在眼前。该如何送到苏望今手上?直接隔墙投递太过显眼,若是托周老汉转交,又怕周老汉不知道用法,讲不明白怎么熬煮外敷。
沈砚坐在树下,望着远处小院的方向静静思索。
半晌,心中生出主意。她把山姜用干净的干荷叶仔细包好,外面裹上一层粗布,等到正午家属院众人去往食堂吃饭,巷中空旷的时候,悄悄放到小院后门石阶之上。旁边压着一小块木炭写下的简短小字:山姜熬热,敷于腰处,驱寒缓痛。
做完一切,沈砚迅速退入小路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没过多久,苏望今推开后门,打算抱一些柴火进屋,一眼看见了石阶上的布包。她弯腰拾起,打开荷叶看见里面的山姜,又看见那一行炭笔小字。苏望今指尖抚过粗布,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
白茫茫的山林,安安静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苏望今轻轻把布包抱进院里,关上后门。
沈砚躲在远处树后,看见她把山姜拿进屋内,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院内,苏望今把山姜清洗干净,切薄片放入砂锅慢慢熬煮。淡淡的辛辣香气飘满小屋,炉火静静燃着。她知道是沈砚冒着大雪进山挖来的,眼底浮起一层柔软。
锅里的山姜慢慢熬出浓浓的汤汁,等温度降到适宜,苏望今蘸着温热的汤汁,一点点敷在后腰酸痛的地方。温热的药力缓缓渗进去,连日来僵冷酸痛的腰,终于舒缓几分。
窗外白雪还静静落着。一院,一炉火,一份隔着风雪递来的惦念。
岁岁沉霜
第十六章姜汤暖腰,雪封山路
山姜的热气慢慢浸透后腰,滞住的酸痛一点点化开。苏望今靠在炕沿,指尖还留着姜汤微辛的暖意,目光落在窗边静静飘落的白雪上。
她心里清楚,沈砚踏厚雪入后山冻土之中挖来这些山姜,定然费了不少力气。后山背阴的山坳积雪最深,石块杂乱,一不小心便容易崴脚或是被枯枝划伤。
苏望今把剩下熬好的姜汤盛进粗瓷罐子,小心封好口,放在炉边温着,腰再发僵的时候还能取用。又将用过的山姜残渣沥干,摊在廊下干燥的木盘上,打算晒干,日后若是再受寒腰痛,依旧可以拿来煮水热敷。
雪一连落了三日,家属院外头的土路尽数被大雪封盖。周老汉家离得远,路上积雪难行,便捎了口信过来,这几日没法过来帮工。
小院里外,幸好沈砚夜里分批送来的柴火在后门檐下堆得满满当当,干燥耐烧,足够撑过这场漫长风雪。水缸的水前些日挑得充盈,菜窖里存着白菜萝卜,廊下挂着晒干的青菜,吃食也不必发愁。
只是大雪封山,沈砚再也不能进山砍柴。
沈砚守在自己小小的土屋之中,粮食不多,平日里本就吃得清淡,大雪封路,便只能靠着玉米面窝头配一点腌菜度日。她很少生火,舍不得多烧柴火,只在夜里太冷的时候,才添上一小束枯枝烘一烘土炕。腰间依旧系着苏望今送的羊毛护腰,是身上最暖的一件物什。
她常常站在窗边,遥遥望向苏望今小院的烟囱。只要看见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来,心底便安定几分。
这一日午后,风雪暂时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点浅淡的日光,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亮得晃眼。苏望今披上厚棉袄,打算到后院抱柴火,推开后门,一眼便看见雪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从院外小路一直延伸到檐下柴堆旁。脚印很清浅,想来来人特意减轻脚步,尽量不踩出太深痕迹。
是沈砚夜里送柴留下的。
苏望今慢慢蹲下身,指尖悬在积雪之上,没有去触碰那行脚印。雪色洁白,脚印弯弯绕绕,藏着无声的惦念。她静静看了许久,才弯腰抱起一捆干柴转身回屋。
回到屋里,苏望今坐在桌边思索。沈砚独自住在小屋,大雪封门,吃食单薄,屋里柴火定然舍不得烧。她想送些吃食过去,玉米面,还有腌菜,甚至还有半罐去年秋天腌好的咸菜。可直接送到沈砚门前太过冒险,巷子里雪地里脚印显眼,一旦被旁人看见两人之间互相送东西,沉寂的流言又会死灰复燃。
想了许久,苏望今找出厚实的粗布包袱,包上两个蒸好的白面馒头,一小袋玉米面,还有一罐腌菜。又取了两块晒干的山姜片一并放进包袱里,写上一行小字:天冷,记得煮姜水暖身。
等到黄昏,巷中家家户户都回屋避寒,路上再无行人。苏望今拎着包袱,绕偏僻小路走到沈砚小屋墙外。小屋院门朝着侧边小路,很少有人来。她小心把包袱放在院门旁边的柴垛后面,掩上一层薄雪盖住大半,不仔细看很难发觉。放妥当之后,苏望今没有停留,快步原路折返小院。
天色很快暗下来。沈砚推开屋门,打算抱一小捆柴火进屋,一眼瞥见柴垛后面露出一角粗布。她快步上前拂开积雪,看见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打开包袱的一瞬间,鼻尖先闻见馒头温热余留的麦香。
白面馒头,玉米面,腌菜,还有晒干的山姜片,底下压着苏望今写的字条。沈砚拿起字条,指尖微微发颤。
天冷,记得煮姜水暖身。
沈砚捧着包袱转身进屋,轻轻放在木桌上。白面馒头在这寒冬里是难得的吃食,苏望今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吃。她拿出一块晒干的山姜,放到小锅里添上水,小火慢慢熬煮,淡淡的辛辣气息很快填满小屋。
一锅温热的姜水煮好,沈砚捧着粗瓷碗小口喝下,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四肢百骸。
屋外万籁俱寂,厚雪盖满整片家属院。两间小屋,相隔一排平房,各自守着一炉烟火,互相悄悄递送吃食与惦念,不能相见,却时时刻刻牵挂着对方冷暖。
沈砚把剩下的玉米面小心收进木柜,腌菜放到屋角避光之处。白面馒头她没有一次吃完,只掰下小小的一块慢慢品尝,剩下的细心盖好,留着慢慢吃。
夜深了,风又慢慢起来,卷起地上积雪拍打着窗纸。沈砚躺在土炕上,腰间系着羊毛护腰,心里想着小院里的苏望今。
大雪不知道还要几日才会消融。只盼雪快点停,路早点通,周老汉能重新过来帮工。她也可以再进山,多寻些能暖身的药材,多劈些柴火,悄悄送到小院后门。
小院之中,苏望今已经吹熄油灯,躺在炕上。后腰敷上温热的姜渣,酸痛缓和很多。她静静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心里惦记沈砚有没有看见包袱,有没有喝下暖暖的姜茶。
风雪漫天,两处灯火,两份藏起来的惦念,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冬日里。
岁岁沉霜
第十七章雪融春信,冰下新芽
一连数日的风雪终于歇了。
厚重云层缓缓散开,暖融融的日光倾洒下来,落在铺满院落、巷道的积雪之上。雪层表层慢慢化开,顺着屋檐滴落,滴滴答答,在檐下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路上的泥泞一日比一日多,踩上去湿软黏脚,寒气却已经没有落雪那日刺骨。
周老汉踏着半融的积雪重新上门,照旧帮苏望今劈柴、挑满两大缸井水。柴火本就堆得充裕,他便多帮着修整菜窖的木板,把窖口松动的泥土填实,又将小院篱笆歪斜的木桩一一扶正。苏望今端出一碗温水给他,闲谈几句,却半句不提是谁托他来帮工。
积雪消融,后山的路渐渐能通行。沈砚一大早就背着麻绳、拎着柴斧往山里去。冻土表层化开薄薄一层,底下依旧坚硬,林间到处是断落的枯枝,被大雪压折,正是上好的薪柴。
她一边劈柴,目光时不时望向山脚下那方小院。烟囱悠悠飘出一缕淡烟,安安稳稳的。腰间那副羊毛护腰,她日日都系着,洗干净之后叠放整齐,夜里铺在炕上当靠垫。苏望今送来的白面馒头早就细细吃完,粗布包袱折得平整,收在木盒旁边,和那张炭笔短笺放在一处。
沈砚除了捡拾枯枝,还特意走到背阳的山坳。那日挖山姜的地方,冰雪退去,土层微微松软。她低头细细查看,寻到几丛冒出头的嫩绿细芽,是开春才会蓬勃生长的野菜。虽还瘦小,却已经冲破冻土,带着一点鲜活的绿意。
冬还没有完全走远,春的消息已经悄悄埋在泥土之下。
沈砚心里一动。等到春日回暖,后山的山菌又会重新长出来,山野之间野菜遍地,还能采些清甜野果。等到那时候,她依旧寻稳妥法子,悄悄送到小院。
收拾好一捆柴火,沈砚寻了一处向阳坡地坐下歇口气。远远望去,家属院里不少人家出来清扫门前残雪,妇人在井台洗衣,孩童追着少量残雪嬉笑奔跑,巷道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那些曾经伤人的流言,经过漫长风雪的遮掩,再也没有人提起。
只是沈砚依旧不肯走主巷道,下山依旧绕僻静小路。流言可以暂时沉寂,只要稍有一处不妥的痕迹,往日的闲话便会死灰复燃,她不敢拿苏望今一世清净去赌。
这天午后,苏望今坐在廊下翻晒前些日子沥干的山姜干。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后腰敷过山姜热敷之后,这几日酸痛轻了大半,已经可以长时间坐着择菜、缝补衣物。
她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目光穿过稀疏的竹篱笆。篱笆外荒草里,积雪消融,露出枯黄的野草,枯草缝隙之间,几星细碎的绿芽悄悄钻了出来。
苏望今放下手里的山姜片,起身走到篱笆边。手里捏着一小包去年留存的青菜种子,是小院菜畦要用的。她低头看着篱外萌发的新芽,唇角轻轻扬起。
“快要开春了。”她轻声自语。
她又裁了一张糙纸,捏起炭笔慢慢写下:
残雪渐消,畦土待耕。
山中风寒,出行慢行。
待菜苗出土,盼能远远一见。
折好纸条,依旧捆在干净石块上。四下无人,她抬手轻轻丢到篱笆外侧,落在新生的绿草芽旁。做完之后,她转身回到廊下,继续翻晒山姜,只是心神总向后山飘。
沈砚下山返程,正好沿着篱外小路走过来。一眼便看见草丛之间那块熟悉的石块。她快步上前捡起纸条,站在树影之下,一字一句读完。指尖抚过纸上字迹,心底漾开一层温柔。
畦土待耕。苏望今已经开始准备春日的菜园。
沈砚抬眼,隔着竹篱向内望去。苏望今坐在廊下,手里慢慢翻动竹盘里的干姜,阳光铺满她一身。像是感知到篱外的视线,苏望今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和沈砚撞上。
这一次,日光和煦,四下的人声隔得远远的,近处只有风吹篱笆枝叶轻响。两个人静静遥遥相望,没有匆忙躲闪。
沈砚站在荒草之间,轻轻朝院内微微颔首。苏望今慢慢弯起嘴角,浅浅一笑。
只是短短片刻,沈砚不敢久留,把纸条贴身收好,扛起柴火,转身沿着后山小路缓步离开。脚步平稳,不再是大雪天里仓促奔走的模样。
回到小屋,沈砚把新的短笺放进木盒。盒里旧纸条、一小块多年前的照片,再加上这一张,安安静静躺在木盒之中,是一整个寒冬里所有的惦念。
她把柴火整齐码放在屋角,推开窗。外面的风已经不再像数日前那样割人,空气湿润,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
沈砚心里暗自打算,再过几日,便悄悄寻些适合菜畦施用的腐熟草木灰,趁无人的时候放到小院后门。苏望今腰腿不宜久蹲,松土种菜辛苦,草木灰养地,菜会长得旺一些。
小院之中,日头慢慢西斜。苏望今收好晒干的山姜,起身走到菜畦边上,伸手摸了摸畦里的泥土。冰雪化开之后,泥土湿润松软,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撒下菜种。
她抬头望向连绵后山。
冬雪落尽,冻土苏醒。漫长的冬日快要走到尽头。她们依旧不能并肩站在一处,不能从容闲谈,可隔着一道篱笆,遥遥相望,彼此知道对方平安康健,便已是岁月里难得的安稳。
风掠过竹篱笆,带着泥土与新芽淡淡的清气息,漫过整座安静的小院。
岁岁沉霜
第十八章草木入畦,风软春初
日头一日暖过一日,巷道里残存的积雪消融殆尽,泥土吸饱融雪的水汽,踩上去松软湿润。后山林间的枯枝被风吹落,枝桠间悄悄鼓起一层嫩青色的芽苞,风拂过的时候,已经没有冬日刺骨的寒意,裹着山野湿润的草木清香。
沈砚一早便在屋后空地上焚烧干枯荒草,慢慢收集烧余下细腻的草木灰。草木灰是上好的肥料,养土驱虫,撒进菜畦里,青菜出苗之后长得壮实。她细细把灰烬筛掉粗渣,装进粗布袋子,一袋一袋收拾妥当。
周老汉照旧按时过来打理小院。劈柴挑水之外,苏望今已经托他稍稍翻松菜畦表层的泥土。只是深处板结的老土,苏望今腰使不上力气,不敢大幅度俯身深挖。周老汉年纪也大,力气有限,翻得不算深。
沈砚心里记着这件事。
正午家属院的人大多去往食堂,巷子里安安静静。沈砚扛着装满草木灰的布袋,绕小路来到小院后门。轻轻推开门缝,院里空无一人,苏望今正坐在前廊缝补旧衣。沈砚放轻脚步,把整袋草木灰放在菜畦边上,又取出自带的小锄头,快速蹲下身,帮着深挖畦里的泥土。
锄头破土的声响很轻,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沈砚动作利落,一片一片把板结的土层翻起,土块敲碎,再将袋中的草木灰均匀撒进泥土,用锄头细细拌匀。
她埋着头专心松土,没有留意廊下的针线声停了。
苏望今手里捏着针线,目光遥遥落在菜畦这边。她看见后门半开一道细缝,看见沈砚俯身劳作的清瘦背影。苏望今没有出声惊扰,就静静坐在廊下,安安静静望着。
沈砚翻完整片菜畦,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直起身舒展腰背,才猛然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她抬眼,和廊上的苏望今对视,动作微微一僵。
四下很静,巷子里暂时没有行人,可终究是在院内。沈砚下意识握紧锄头,眼底掠过一丝顾虑,打算尽快离开。
苏望今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笑,抬手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而后放下针线,起身走进屋内,端出一杯温好的粗茶,慢慢走到菜畦边上,隔着一小片刚刚翻新的泥土,递到沈砚面前。
“歇一歇,喝口水。”
声音很轻,被春风裹住。
沈砚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粗瓷茶杯。指尖稳稳捧着温热的杯壁,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触碰便慌忙收回手。
“畦土都翻好了,草木灰拌进去,种子落下去,出苗会快些。”沈砚低声说,目光落在脚下松软的黑土上,不敢长久直视她的眼睛。
“辛苦你了。”苏望今低头看向翻新平整的菜畦,“我本想着慢慢一点点翻,腰不争气,蹲久了便酸胀。”
“往后若是土要翻,地要整,托周老汉捎一句话。”沈砚道,“我寻没人的时辰过来。”
苏望今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沈砚额角的薄汗上:“后山走动多,衣裳单薄便多加一件。春风看着柔和,最容易着凉。”
“我记得。”沈砚小口抿了一口茶水,粗茶淡淡的苦味在舌尖散开,却是满口暖意。
两人隔着菜畦,低声说了寥寥几句。没有说心底藏了许多年的心事,只聊菜种、土质、春日容易长的小虫,都是寻常农家细碎闲话。
远处巷道隐约传来人声,是吃完饭往回走的邻里。沈砚神色一动,将空茶杯递还给苏望今。
“有人回来了,我该走了。”
“嗯。”苏望今接过杯子,“后门我替你关好,路上慢些。”
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走入外侧的荒草小路。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小院,苏望今还站在菜畦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回到小屋,沈砚靠在墙边,心底久久不能平静。方才院内短短片刻的相见,是流言传开之后,她们第一次面对面安静说话,没有风雪阻隔,没有一墙相隔,只有一畦新翻的泥土,和温柔的春风。
小院之中,苏望今俯身,指尖抚过松软黝黑的泥土。畦土疏松,混着草木灰淡淡的余味。她直起身,从屋里取出包好的青菜种子,小心拆开纸包。等到第二日,便可以把种子撒进地里。
往后几日,日头越来越暖。苏望今将青菜种子细细撒入菜畦,薄薄盖上一层细土。每日清晨,她提着小木桶,慢慢给畦里浇上温水。没过多久,湿润的泥土之上,冒出星星点点细密的嫩白芽尖,一点点撑开两瓣小小的青叶。
嫩芽一日日舒展。苏望今常常站在菜畦边看着小苗,心里总会想起那日沈砚俯身锄地的身影。
沈砚照旧常常上山砍柴。路过篱外的时候,会稍稍驻足,隔着竹篱笆,悄悄望一眼院里绿油油的小菜苗。有时候能看见苏望今提着水桶浇水,动作缓慢柔和。两人若是目光撞上,便遥遥相视浅浅一笑,不必言语。
春日的后山慢慢热闹起来。灌木丛下长出新鲜的野菜,背阴的松林里,等到春雨落过,山菌又会悄悄冒出来。沈砚心里已经暗暗打算,等到第一场春雨过后,进山采些鲜嫩野菜,寻个稳妥时机送到小院。
风穿过竹篱笆,拂过菜畦里细小的青苗。漫长寒冬已经彻底走远,山野回暖,泥土苏醒,一畦新种下的青菜,正在春风里慢慢生长。
岁岁沉霜
第十九章春雨新蔬,篱下清风
春风携着细雨,悄无声息落了整夜。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着屋顶,沈砚夜里醒了几回,听着雨丝漫过山林草木的声响,心里惦念小院菜畦里刚冒头的青菜嫩苗。春雨最养青苗,只是雨势若是太大,细嫩的芽苗容易被雨水冲倒。
天光大亮的时候,雨渐渐收住,山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空气湿润清新,泥土的腥甜混着草木新芽的气息漫在四处。沈砚拎着竹篮,踏着被雨水润软的泥土往后山走。春雨过后,林下野菜正好萌发,嫩生生的,口感清甜。
她沿着林间缓坡慢慢搜寻,掐下一丛丛刚长出来的野菜,小心放进竹篮,不扯断根系。不多时,竹篮便铺了薄薄一层鲜嫩的绿叶。她还特意绕到松树下细细查看,只是这场春雨来得尚早,山菌还没有冒出来,只看见湿润的松针厚厚铺在地面。
沈砚提着满满一篮野菜,绕到小院后侧的竹篱外。四下无人,她隔着篱笆向内望去。
苏望今正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菜畦边上,弯腰轻轻扶着几株被雨水打歪的小菜苗。细雨沾湿了她鬓边的白发,她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把倒伏的小苗扶正,再用一点细土把根基稳住。后腰时不时轻轻一挺,隐隐又是酸痛。
沈砚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手上的竹篮微微攥紧。
苏望今似是察觉到篱外的动静,直起身,转头朝着后山篱笆这边望过来。雨雾朦胧,视线柔和。
沈砚抬手,把竹篮从竹篱缝隙之间慢慢递进去,篮里满满都是刚采回来的鲜野菜。
苏望今快步走到篱边,伸手接过竹篮,指尖轻轻擦过沈砚的手背。春雨微凉,一碰便分开。
“刚下过雨,山路湿滑,何苦进山跑一趟。”苏望今低头看着篮中鲜活水灵的野菜,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
“春雨长野菜,鲜嫩。清炒或是煮汤都合适。”沈砚的声音很低,隔着稀疏竹枝,“小苗被雨冲倒不少?”
“几株而已,扶好了,不妨事。”苏望今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浅浅暖意,“我一会洗净,中午煮一碗野菜汤。”
沈砚微微点头,正要转身离开,苏望今忽然开口:“等一等。”
她转身回到廊下,取来一块叠整齐的粗布帕子,隔着篱笆递出去:“山上树枝多,擦一擦脸上的雨珠。”
沈砚伸手接过帕子,布料带着苏望今身上淡淡的气息。她低头,慢慢擦去脸颊沾着的细碎雨珠。
远处巷道隐约传来邻里说话的声音,顺着湿润的风飘过来。沈砚听见人声,动作一顿。
“有人过来了,我先走。”
“路上小心,踩稳些。”苏望今提着竹篮站在篱边,望着沈砚转身走入后山的白雾之中,清瘦的身影很快隐进林间。
回到院内,苏望今把竹篮放在石台上,细心分拣野菜,摘掉老根,放在木盆里用井水漂洗。菜叶在清水里轻轻浮动,鲜翠欲滴。洗净之后,挑出一半,切得细碎,放入砂锅之中慢火煮汤。淡淡的清香味很快在小屋散开。
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汤,苏望今端到桌边,轻轻吹开浮起的热气。一口下去,是山野独有的清爽滋味,是后山春风春雨的味道。她望向竹篱外的山林,心底安安稳稳。
沈砚回到小屋,将那块粗布帕子摊开,搭在窗边木杆上风干。她坐在门口,静静看着雨后层层叠叠的青山。方才篱边短暂的相逢,野菜、帕子、一句叮嘱,全部妥帖收在心底。
几日之后,天彻底放晴。日头暖烘烘的,菜畦里的青菜苗稳住长势,一株株挺立起来,慢慢舒展叶片,绿油油铺满整片菜畦。苏望今每日提着小桶浇水,看见青苗长势喜人,心里欢喜。
周老汉过来帮着修补篱笆松动的木桩,一边钉木桩一边随口说道:“这畦菜长得真好,土肥,苗子壮。”
苏望今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她心里清楚,是沈砚翻松土层,拌入草木灰,春雨又送来鲜嫩野菜。一院生机,大半都藏着那人无声的照料。
午后,沈砚又上山砍柴。下山路过篱笆外,看见苏望今坐在廊下择菜,正是那日送去的野菜,晒成干菜,收起来留到日后缺菜的时候吃。
苏望今抬眼,一眼看见篱外的沈砚,抬手轻轻挥了挥手。沈砚停下脚步,静静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院里的人。春风穿过竹篱,拂动两人衣衫,菜畦里绿叶轻轻摇晃。
不必多说一句话,彼此都懂。
沈砚微微颔首,继续沿着小路下山。她心里想着,再过些时日,后山野花开遍,还有野果慢慢成熟。只要时节到了,她便采来,悄悄送到这道竹篱之内。
小院的菜畦,日日生长。两个相隔一道篱笆的人,守着一院青苗,一山春风,安静地等候往后的朝朝暮暮。
岁岁沉霜
第二十章篱边花信,夏风初临
春日匆匆,日头一日比一日炽盛。后山的野桃、野李早已落尽繁花,枝桠间结出小小的青果,林间草木长得浓密幽深,漫山遍野都是浓郁的绿意。竹篱边上疯长出几丛野牵牛,细细的藤蔓顺着竹枝向上缠绕,悄悄酝酿着花苞。
菜畦里的青菜早已长大,叶片肥厚浓绿。苏望今分批采收,一部分现吃,一部分晾晒成干菜收进陶罐。菜园空出来的地块,她又撒下了黄瓜、豆角的种子,顺着篱笆搭起细细的竹竿,等候藤蔓攀援而上。
沈砚上山砍柴的时候,常常会留意路旁的花草。这天清晨,她在向阳的山涧边看见一丛野蔷薇,枝条上缀满粉白的花苞,已经有两三朵悄然绽开,香气清淡绵长。她小心避开枝上尖刺,剪下几支带着花苞的花枝,放进竹篮底层,上面盖上几片宽大的绿叶遮掩。
依旧是午后巷中安静的时辰,沈砚绕到后山竹篱外侧。
苏望今正蹲在菜畦边,细心把豆角的嫩苗扶到竹竿上。衣袖挽起,露出瘦削的手腕,鬓边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被汗水微微打湿。听见篱外轻微的动静,她抬起头,一眼看见沈砚。
沈砚掀开竹篮上的绿叶,将几支野蔷薇从竹篱的缝隙慢慢递进去。粉白花瓣沾着晨露,淡淡的花香随风飘进小院。
“山里开的。”沈砚声音很轻,“可以插在屋中的粗瓷瓶里。”
苏望今伸手接过花枝,指尖轻轻抚过柔嫩的花瓣,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真好,很久没有在屋里放鲜花了。”
她抱着花枝起身回到屋内,寻出一只豁了小口的粗瓷瓶,盛上半瓶井水,将蔷薇小心插进去,放在靠窗的木桌上。花香缓缓散开,简陋的小屋,一下子添了鲜活的温柔。
再回到篱边,苏望今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隔着篱笆递出:“新收的菜籽,我留了一份。若是你小屋边上有空地,撒下去,秋后也能收青菜。”
沈砚伸手接过纸包,薄薄的纸包里面装着细小乌黑的菜种,带着菜园泥土清浅的气息。她紧紧握在掌心。
“我屋后有一小块空地,一直荒着。”沈砚低声道,“有空我便翻土撒上。”
“夏日雨水多,出苗之后记得少浇大水,嫩苗容易烂根。”苏望今细细叮嘱,像是对待院中的菜畦一般。
沈砚一一记下。远处巷道传来孩童追逐打闹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沈砚不敢久留,朝苏望今轻轻一点头,转身隐入后山小路。
回到小屋,沈砚把菜籽小心收好。吃过午饭,便扛着小锄头去屋后那片空地。地面长满杂草,她一点点清理干净,翻松泥土,把乌黑的菜籽均匀撒进土里,薄薄盖上一层细土。做完之后,提来半桶清水,细细洒在土面。
往后几日,沈砚每日都要来屋后看上一眼。没过多久,黑土之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小苗,和苏望今小院菜畦当初冒出来的模样一模一样。沈砚看着这一片小小的青苗,心底安宁。
小院之中,野蔷薇慢慢开了,白日迎着阳光舒展花瓣,傍晚又轻轻敛起。苏望今每日更换瓶里的井水,看着花开、花绽,偶尔落了花瓣,便小心拾起来,放进一个小木盒。
豆角苗顺着竹竿一点点向上攀爬,黄瓜藤也抽出卷须,紧紧勾住篱架。菜畦郁郁葱葱,满院都是盛夏将至的生机。
周老汉照旧隔几日过来帮工,挑水、修补篱笆,看见满院青翠,笑着夸赞苏望今菜园打理得好。苏望今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多说。满园鲜活,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心血。
一日傍晚,晚风清凉。苏望今搬了木凳坐在廊下,手里择着刚摘下来的嫩青菜,抬眼望向竹篱之外的山林。落日把整片后山染成柔和的橘红色,树梢浸在余晖之中。
篱外的小路静悄悄的,沈砚没有出现。苏望今心里明白,沈砚大约是在照料屋后那片小菜地。
而后山小路的树影里,沈砚静静立着,远远望向廊下的身影。落日的光落在苏望今身上,温和从容。沈砚没有上前,只安静望了片刻,轻轻转身,扛着柴斧往自家小屋走去。
风穿过整片小院,豆角叶沙沙作响,野蔷薇残留的淡香在空气里浮动。夏日快要来了,山野繁茂,菜园丰盛,日子缓缓,安静绵长。
岁岁沉霜
第二十一章夏风瓜蔓,檐下晚凉
盛夏悄然而至,日头炽热,白日里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后山林木枝叶铺展得浓密厚重,把山道罩上一层幽深的绿荫。苏望今小院的菜畦早已一派繁盛,豆角藤蔓爬满竹竿,垂下一挂挂鲜嫩的豆荚;黄瓜顺着篱架向外舒展,藏在绿叶之间冒出小小的青瓜。
苏望今每日一早趁着晨光微凉,提着木桶给菜园浇水。腰有旧疾,不敢久蹲,浇上几垄便要扶着竹竿稍稍站直,缓缓揉一揉后腰。
沈砚屋后那一小块菜地,菜籽已经长成一畦绿油油的青菜。她照料得勤,除草松土,夜里有露水滋养,长势喜人。偶尔上山路过竹篱外,隔着缝隙向内一望,总能看见苏望今在菜园里忙碌的身影。
这一日午后,天上浮着一层薄云,日头稍稍柔和。沈砚进山砍柴,在山涧边发现几株野生的薄荷,清清凉凉的香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她小心挖出几株带着根系的薄荷,用湿润的青苔裹住根部,放进竹篮。
走到竹篱外侧,院内安安静静。苏望今正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趁着阴凉缝补旧衣衫。鬓边的白发被一缕细绳轻轻束起,廊下放着一碗凉白开。
沈砚轻轻叩了叩竹枝。
苏望今抬眼,看见篱外的人,眼底漾起笑意,放下蒲扇起身走到篱边。
“山里寻来的薄荷,带根,可以种在院角的陶罐里。夏日摘几片叶子泡水,解暑。”沈砚将裹着青苔的薄荷从篱笆空隙递进去。
苏望今双手小心接过,指尖触到清凉湿润的青苔:“闻着好清香。我去找个瓦盆,种在屋檐底下,晒不到正午的烈阳。”
她捧着薄荷转身回到廊下,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隔着竹篱递出。布兜里面是几根刚摘下来的嫩黄瓜,还有一小把饱满的鲜豆角。
“菜畦刚摘的,新鲜,你拿回去做菜。”
沈砚伸手接过布兜,指尖碰到带着日光温度的青黄瓜。
“藤蔓都爬满架子了。”沈砚望向院内郁郁葱葱的菜园。
“是啊,雨水足,长得快。再过一阵黄瓜就大量成熟,吃不完还可以腌成酱瓜。”苏望今侧过头看向菜畦,风吹动黄瓜宽大的绿叶,沙沙轻响,“屋后你的小菜地还好吗?”
“出苗很齐,长得很好。”沈砚轻声答道,“多亏你给的菜籽。”
两人隔着竹篱低声闲谈,豆角的香气、薄荷的清味混在温热的夏风里。巷子里还没有传来邻里走动的声响,难得片刻安宁。
“夏日正午太热,不要总顶着大太阳进山砍柴,选清晨或者傍晚出门稳妥些,免得中暑。”苏望今细细叮嘱。
“我记着。”沈砚轻轻点头。
远处传来妇人呼喊孩童回家的声音,从巷道那头慢慢飘过来。沈砚闻声,下意识看向来路。
“有人来了,我先走。”
“路上走树荫底下。”苏望今握着竹枝,看着沈砚的身影隐入后山的林荫之中。
回到院内,苏望今寻来一只粗瓦盆,装上松软的园土,把薄荷栽种进去,摆在屋檐的阴影之下。浇上一点井水,薄荷直直立起枝叶,清香气慢慢漫开。
沈砚回到小屋,把嫩黄瓜、豆角清洗干净,简单清炒一盘,清甜爽口。吃过晚饭,她到屋后菜地除草,青菜长势旺盛,很快便能采收食用。
几日过后,薄荷叶舒展长大,绿油油一盆。苏望今摘了两片嫩叶放进白瓷碗,冲入井水,淡淡的清凉气息入口,驱散盛夏的燥热。傍晚时分,她搬木凳坐在廊下纳凉,蒲扇轻轻摇晃,望着满架的瓜蔓。落日染红半边天,晚风掠过菜园,带来一阵阵草木的气息。
周老汉隔两日便过来挑满水缸,看见檐下瓦盆里的薄荷,随口夸赞一句长得鲜活。苏望今只是笑笑,没有多说来历。
这天黄昏,沈砚砍完柴下山,没有立刻回家,静静站在篱外的树影之中。夕阳把苏望今坐在廊下的身影描上一层柔和金边,蒲扇慢悠悠起落。沈砚没有出声惊扰,只静静伫立片刻,扛起柴捆,慢慢踏上回小屋的小路。
夏风绵长,瓜蔓攀援,一院青翠,两处清宁。日子不急不缓,顺着四季的脚步,缓缓向前走。
岁岁沉霜
第二十二章浅秋野果,篱下闲谈
盛夏的热浪一日日退去,风里悄悄添上秋的干爽。后山的林木由浓绿慢慢晕开一层浅黄,林间枝头上,一簇簇小小的野山枣渐渐由青转红,还有紫黑的野葡萄,沉甸甸垂在藤蔓之间。
苏望今院里的黄瓜渐渐罢秧,豆角也采收得七七八八。她把枯老的藤蔓从竹竿上扯下来清理干净,翻整土地,准备再种一茬秋菜。檐下那盆薄荷依旧生机盎然,秋阳不似盛夏灼人,叶片愈发青翠,偶尔摘上两片泡水,依旧满口清凉。
沈砚屋后的小菜地,青菜已经收过一茬,第二茬菜苗刚刚铺展开嫩叶。上山砍柴的时候,她总不忘往山林深处走一走,留意野果成熟的时节。这天在向阳的坡地,看见几丛熟透的野山枣,红得透亮,一颗颗挂在带刺的枝桠上。她小心避开尖刺,细细采摘,装满小竹篓,顺带寻到一小串尚未完全熟透的野葡萄。
午后巷间人声稀少,沈砚提着竹篓,绕到后山竹篱之外。
苏望今正在清理菜园的枯藤,弯腰捡拾地上零落的干黄叶,动作舒缓。听见竹枝轻响,她抬起头,看见篱外立着的沈砚,手上还提着竹篓。
“山里的野枣,尝着清甜,稍稍带一点酸。还有一串野葡萄,还可以再放几日。”沈砚将竹篓从竹篱缝隙递进去,红艳的山枣铺在篓底,看着鲜亮喜人。
苏望今伸手接过竹篓,指尖轻轻碰过一颗红透的山枣:“许久没有吃过野山枣了,从前上山的时候,秋天常常采。”
她拿起一颗,轻轻咬开,清甜混着淡淡的果酸在舌尖散开,眉眼柔和下来。
“很甜。”苏望今抬眼望向沈砚。
“向阳坡上长的,日照足。”沈砚望着院内收拾大半的菜地,“又要种秋菜了?”
“嗯,打算种萝卜与白菜,入冬窖藏。”苏望今回身指了翻好的地块,“秋凉虫子少,萝卜容易长粗。只是翻地费力,我只能浅浅松一松土。”
“若是寻到无人的时辰,我过来帮你深挖一遍。”沈砚低声道。
苏望今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暖意:“不必太过着急,天还暖,还有不少时日。”
两人隔着竹篱轻声闲谈,说起后山哪一处野果多,秋日山间的风,还有菜地里萝卜出苗之后该怎样浇水。苏望今细细叮嘱沈砚,秋山的果子虽好吃,有些野果有毒,进山切莫随意采摘入口。沈砚静静听着,一一应下。
远处井台传来打水的声响,渐渐有人走动。沈砚不再久留。
“我先回去了。”
“山路落叶滑,下山慢些。”苏望今提着竹篓站在篱边,目送沈砚转身走入林间。
回到院内,苏望今把野枣倒在竹盘里摊开,挑拣出枝叶碎刺,一部分留着慢慢吃,剩下的打算晒干,冬日可以拿来泡水。那串野葡萄放在窗沿慢慢催熟,果香淡淡的飘在小屋。
几日之后,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巷子里的人大多出门晒秋粮,四下安静。沈砚扛着锄头悄悄从后门进院,埋头帮苏望今深挖秋菜的地块,土块敲碎,把底层板结的泥土翻起。苏望今没有上前帮忙挖土,只端来一杯温水放在田边,静静坐在廊上看着她劳作。
一整块地翻完,沈砚额角沁出薄汗,直起身子舒展腰背。
“地都翻好了,土质疏松,萝卜往下扎根不会费力。”
“辛苦你。”苏望今走上前,递过帕子,“擦擦汗。”
沈砚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抬眼,正好撞上苏望今温和的目光。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竹篱的沙沙声响,菜园泥土散发湿润质朴的气息。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再过一阵,后山枫叶就要红了。”苏望今轻声说道。
“嗯,山那边整片坡都是枫树,红起来很好看。”沈砚应道。
“真想看一看。”苏望今望着后山的方向,轻声感叹。她腰腿不便,走远路吃力,已经很久没有登上后山高处。
沈砚沉默片刻:“等到枫叶全红,寻一个无风的晴日,若是路上没人,我陪你去坡下远远望一眼枫林。”
苏望今眼睛微微一亮,轻轻应了一声:“好。”
巷道隐约传来说话声,两人立刻收住话头。沈砚扛起锄头,快步从后门离开。
往后的日子,苏望今把萝卜、白菜的种子撒进新翻好的土地,每日提着小桶细细浇水。没过多久,地里冒出一片细碎嫩绿的小苗。
沈砚依旧日日上山砍柴,路过篱外便会悄悄往院里望一眼,看见菜畦上一片新绿,心底安稳。她常常望向远处那片枫林,静静等候枫叶染红山野的那一日。
秋风穿过小院,卷起几片枯黄的瓜藤落叶,轻轻扫过瓦檐。秋果已熟,秋菜初萌,一个关于枫林的小小约定,悄悄藏在两个人心底。
岁岁沉霜
第二十三章枫林之约,晴日远观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后山的枫树渐渐染上霞色。先是树梢漫开一层浅浅的橘红,不过几日,整片向阳的山坡便层层叠叠烧起浓烈的红,远远望去,像山间铺展开一片盛大的火烧云。
沈砚上山砍柴之时,总要多往枫林那边走上一趟,仔细察看山间小路。路上的碎石、凸起的土块,她都顺手清理平整。苏望今腰腿不好,走远路费力,路上半点磕碰都要小心。她细细挑选一条平缓的小径,少陡坡,少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从小院后山篱外一直通向枫林下方的缓坡。
约定的日子,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晴日。
天光刚亮,家属院里大多人家还在屋内生火做饭,巷道安静。沈砚早早候在竹篱外侧,低声轻叩竹枝。
苏望今一身干净的厚布外衣,扶着木杖慢慢走到后门。为了这一趟出门,她特意换上一双鞋底厚实软和的布鞋,鬓边白发梳理得整齐。
“路我简单清过,走得慢些无妨。”沈砚伸手,小心虚扶着苏望今的胳膊,不敢用力搀扶,只在她脚步不稳的时候轻轻托一把。
两人慢慢沿着后山平缓小路往前走,脚下是厚厚的一层干枯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松软的沙沙声响。山间空气清冽干爽,带着草木与野果淡淡的气息。一路走得极慢,苏望今走一小段便稍稍停下,扶着杖揉一揉后腰,沈砚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不催,不问。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终于踏上那片缓坡。
抬眼一望,漫山枫林尽数铺展在眼前。红、橘、浅金层层交错,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一吹,满坡红叶轻轻翻涌,似一片流动的红海。
苏望今静静立着,目光望向漫山红叶,眼底盛着温柔的光。她已经许多年不曾亲眼看见这样盛大的秋景。
“真美。”她轻声说。
“整片后山,就这片坡的枫树最密,入秋红得最早。”沈砚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连绵的枫林之上,“往年我砍柴路过,只独自看过。今年总算陪你过来。”
苏望今微微侧过头看她,唇角浮起浅浅笑意:“辛苦你提前来修整小路。”
“不算辛苦。”沈砚低声道,“只要你看着舒心便好。”
山风拂过,几片红叶悠悠扬扬,从枝头飘落,落在苏望今的肩头。沈砚抬手,极轻地替她拂去肩头那片红枫,指尖转瞬收回,没有多做停留。
四下只有风声,没有旁人的踪影。天地辽阔,满山红叶,此刻只有她们二人站在这片缓坡之上。
苏望今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枫叶。叶片红得通透,叶脉清晰。她捏着枫叶细细端详片刻,递向沈砚:“留着吧,做个念想。”
沈砚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腹,小心将红叶夹进随身带着的旧书册里。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静静立在坡上,一同眺望漫山枫林。不必说深藏心底的万千心事,眼前这一片绚烂秋光,已经足够。
待日头稍稍升高,远处家属院隐约传来人声。沈砚轻声开口:“时辰不早,我们该往回走了,免得被人撞见。”
苏望今轻轻点头,依着木杖慢慢转身。回去的路依旧走得缓慢,沈砚依旧跟在身侧,小心留意脚下路况。
回到小院后门,跨进院内,苏望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砚:“平安回来啦。今日这趟,我心里很高兴。”
“我也是。”沈砚立在篱外,微微颔首,“萝卜白菜的小苗长得旺,再过些日子,秋菜便能越长越大。”
“嗯,回去歇着吧,山路来回一趟,你也累了。”苏望今朝她轻轻挥挥手,关上后门。
沈砚沿着后山小路返回小屋,取出书册,把那片红枫拿出来细细端详。枫叶色泽明艳,还带着山野间秋风的气息。她把红叶放进木盒,和那些短笺、旧照片放在一处。木盒里的物事一件件多起来,全是这一年四季之间,彼此悄悄递过去的惦念。
小院之中,苏望今坐在廊下,揉着微微酸胀的腰。虽然行路劳顿,心底却是敞亮欢喜。她抬眼望向菜畦,萝卜苗与白菜苗一片片鲜嫩青绿,迎着秋日暖阳静静生长。檐下瓦盆里的薄荷,入秋之后长势放缓,却依旧保有一抹青翠。
往后几日,枫林的红色慢慢由盛转淡,红叶随风一片片飘落,铺满整条山间小径。沈砚偶尔上山砍柴,路过那片缓坡,还会驻足片刻,想起那日两人一同站在这里看红叶的光景。
秋意更深,气温一日一日往下落。沈砚心里又开始暗暗盘算,要多劈些干柴储存起来,等到寒冬到来,小院里的炉火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