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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岁岁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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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沉霜
第一章霜落五十七年
一九七六年,深冬。
北方的雪下得绵密,落满整个国营老厂区的红砖平房。
寒风卷着碎雪钻进门缝,窗纸被吹得簌簌响,屋内煤炉烧得温吞,暖不彻骨里经年的凉。
苏望今今年,五十七。
半生风霜压在身上,脊背依旧端正,眉眼是岁月洗出来的温淡柔和,头发大半灰白,鬓角两缕青丝残存,衬得那张饱经年岁的脸,安静、慈悲,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戾气。
她守着一间小小的家属院平房,无夫无子,独居多年。在人人扎堆闲话、人人嚼人长短的七十年代,独身半生的女人,本就是旁人眼里的异类。
只是她性子太温,太妥帖,待人永远谦和温软,手脚勤快,邻里琐事能帮就帮,几十年熬下来,旁人只当她命苦,无人苛责,无人敢肆意糟践。
屋里炕边坐着另一个人。
沈砚。
三十六岁。
比苏望今小了整整二十一岁。
她短发利落,眉眼清冷孤绝,身形清瘦,常年沉默寡言,性子冷硬、疏离、乖僻,是整条家属院里最不合群的一个人。没人敢跟她搭话,没人敢猜她心思,人人都怕她那一双冷得透彻、看透人心的眼。
此刻沈砚坐在矮凳上,背对着窗口落雪的光,垂着眼,安静给苏望今缝补袖口磨破的旧棉袄。
银针穿线,指尖修长骨感,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屋里很静。
只有煤炉细微的噼啪声,窗外落雪的沙沙声,还有沈砚极轻、极稳的呼吸声。
苏望今靠在炕头薄枕上,披着单薄外衣,静静看着她。
“又麻烦你。”她声音温和,带着年岁沉淀的沙哑,“年年入冬,都要你来帮我补衣裳。”
沈砚指尖一顿,很快恢复如常,银针继续穿梭在粗布棉料之间。
她不抬头,声音很低、很淡,冷得没有情绪:“不麻烦。”
三个字。
十年如一日。
十年,每一个寒冬,每一个深秋,每一个落雨落雪的日子。
沈砚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从来不攀扯家常,从来不流露半分多余亲近。
可她永远会准时出现在这间平房。
帮她劈柴、烧炉、挑水、扫雪、缝补所有破旧衣物,默默替她挡掉邻里琐碎的刁难,替她扛下冬日最冷的风、生活最难的苦。
苏望今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过分安静的侧脸,轻轻叹一口气。
“你今年也三十六了。”
“旁人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大了。你性子太独,太硬,往后……”
话没说完,终究不忍心。
这年头,女人不嫁、无子、孤僻冷淡,是最大的罪过,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恶毒的谈资。
沈砚终于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苏望今脸上,极静、极深,藏着无人窥见的沉渊。
三十六岁的成年人,历经半生疏离、半生孤苦,眼底没有烟火,唯独看向苏望今的时候,藏着一种压到极致、隐忍到腐烂的温柔。
“我这样很好。”沈砚淡淡道。
不用嫁人。
不用生子。
不用归属任何人。
这一生,孑然一身,唯一的执念、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个五十七岁、温柔善良、一辈子干净纯粹的老人。
只有苏望今。
只有她。
沈砚低头,继续缝补袖口,针脚细密整齐,比厂里裁缝做得还要周全稳妥。
没人知道。
她守了苏望今整整十二年。
从她二十四岁,到她三十六岁。
从苏望今四十五岁,到如今五十七。
十二年暗无天日的暗恋,压在骨血里,封在心肺间,腐烂在岁岁年年的风雪里。
没人知道,她这辈子最大、唯一的欲望,从来不是情爱温存,不是相拥相守。
是——绝不因为我的爱,毁了你。
七十年代,世道封建,人心狭隘,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同性羁绊,是伤风败俗,是龌龊原罪,是整条老街、整个厂区能把人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的毒刺。
苏望今温柔干净、清白一生,五十七年风霜,从未沾染半分污点。
她独居清白,为人和善,一辈子活得体面、安稳、受人敬重。
沈砚清清楚楚、刻骨明白——
只要她敢流露半分爱意,敢越雷池一步,敢让旁人看出半分异常。
苏望今五十七年的清白,瞬间尽毁。
她会被千人唾、万人骂,被说是老不正经、被说是妖孽缠身、被整条街的人踩在脚下唾弃至死。
沈砚活的冷、活的硬、活的不在乎世人眼光。
她可以背负所有骂名,所有罪孽,所有肮脏。
可她唯独舍不得,舍不得让苏望今,因她半分私心,坠入泥泞,沦为人人不齿。
爱你。
所以不碰你。
爱你。
所以不近你。
爱你。
所以这辈子,我只做你的路人、你的晚辈、你的邻里,永远规矩、永远克制、永远疏离、永远清白。
风雪落在窗棂上,无声无息。
沈砚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动作利落。
她把平整干净的棉袄叠好,轻轻放在炕边,指尖刻意避开所有可以触碰苏望今肌肤的位置,分寸拿捏得疏离又恭敬。
“好了。”
苏望今伸手想去拿,指尖刚要碰到棉袄边角。
寒风突然从门缝猛灌进来,窗纸哗啦一响。
苏望今下意识微微一颤,怕冷。
沈砚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她几乎是瞬间抬手,挡住了那一缕穿堂冷风,手掌虚虚挡在苏望今身前一寸的位置。
一寸。
不近,不远。
堪堪护住她所有寒凉,却绝不逾矩半分。
掌心的温度隔绝寒风,落在空气里,落在两人之间无声的距离里。
一瞬之后,沈砚立刻收回手,垂落身侧,恢复冷漠站姿,仿佛方才那本能的护惜,从未发生。
苏望今抬头,望着她清冷沉静的眉眼,轻轻笑了笑:“谢谢你,砚砚。”
这一声砚砚,温和软糯,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是世间最规矩、最安全、最疏离的称呼。
却是沈砚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心动,唯一的劫难。
沈砚垂眸,喉间微紧,压下所有翻涌的情愫,低声:“应该的。”
心里却字字泣血——
不是应该的。
是我甘愿的。
是我爱你爱到入骨,甘愿一辈子克制、一辈子隐忍、一辈子看着你,不敢靠近。
我宁愿自己岁岁沉霜,终身孤寂。
也绝不让你,因我分毫,落得半生唾弃。
第二章人心霜寒,不敢逾矩
晚饭简单,玉米面粥、一点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是沈砚一早挑水劈柴,帮她温好的晚饭。
苏望今年岁大了,胃不好,牙口不好,吃不得硬、吃不得凉。
沈砚年年月月,把她所有细微喜好、所有身体弱点,记得比自己的性命还清楚。
桌上灯光昏黄,映着两人安静的身影。
一老一少,一温一冷,一柔和一孤绝。
在外人眼里,只是孤僻晚辈,体恤独居老人,邻里温情,干净坦荡,无可指摘。
只有沈砚自己知道。
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凌迟。
每一次克制,都是深爱。
苏望今慢慢喝粥,轻声闲聊家常:“厂里最近又有人说闲话,说你太独,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沈砚握着碗筷的指尖微僵,面上依旧无波:“不必。”
“怎么不必?”苏望今抬眼看她,眼底带着温柔的心疼,“你还年轻,才三十六,日子还长。老了没人照应,太苦了。”
苦?
沈砚心里笑。
这辈子最大的苦,从来不是无人照应、无人陪伴。
是我日日见你、夜夜念你、岁岁爱你,却终身不敢认你、不敢近你、不敢告诉你分毫。
是我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你,却要一辈子装作只是邻里情分。
她抬眼,淡淡看着苏望今温柔的眉眼,字字克制:
“我一个人,习惯了。”
“而且……”
她停顿半秒,眼底沉霜覆雪。
“我这样的性子,谁都不合适。”
这辈子,除了你。
谁都不合适。
可唯独你,最不合适。
最不能、最不该、最绝不可以。
封建俗世,人言可畏。
五十七的长者,三十六的晚辈。
同性相念,年岁悬殊。
一旦曝光,是惊天动地的丑闻,是毁尽一生的罪孽。
苏望今不懂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沉郁,只当她天性凉薄,轻轻叹气,不再劝。
饭后。
沈砚收拾碗筷,洗碗烧水,动作利落干脆。
苏望今坐在炕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道:“天太冷,今晚别走了,外屋空炕可以睡。”
这是十几年里,苏望今无数次善意的挽留。
每一次。
沈砚每一次,都毫不犹豫拒绝。
今日亦然。
她擦干净碗筷,摆放整齐,转过身,语气平静坚定:“不了。我回去住。”
苏望今微怔:“外面风雪大。”
“无妨。”沈砚垂眸,礼数周全,分寸干净,“我住这里,旁人看见,会说闲话。”
轻飘飘一句闲话。
只有沈砚知道,这闲话背后,是怎样吃人的世道,是怎样毁人的流言。
她宁可风雪夜独行,冻透筋骨。
也绝不留宿这间屋,绝不留给旁人半分揣测的余地。
我可以受苦、受寒、受孤寂。
你不能受半点污名、半点非议、半点委屈。
这是沈砚给自己立下的,终身戒律。
十二年前动心那一刻,她就亲手锁死了自己一生的情欲。
——爱她,就必须干干净净、规规矩矩、永远远离、永远克制。
苏望今终究心软,拗不过她,只能点头:“那你路上慢些。”
“嗯。”
沈砚拿上自己的旧外套,走到门口,抬手替她关紧窗缝,压牢窗纸,检查炉火是否稳妥,确认屋内一切安好。
每一个动作,细致入微,温柔入骨,却全程疏离,不碰她一寸肌肤。
临出门前,风雪扑面。
沈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暖黄灯光下的苏望今。
老人眉眼温和,安静坐着,岁月静好,清白安稳。
真好。
真好你一生干净,不受尘污。
真好你一世安稳,无人诋毁。
沈砚眼底翻涌极致的、沉默的、无望的爱意,转瞬被寒霜覆平,只剩一片清冷漠然。
她低声一句:“夜里锁好门,别受凉。”
说完,转身迈入漫天风雪里。
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多看一眼,心底克制的堤坝,就会多一分溃塌的风险。
院内雪深,脚印浅浅落下,转瞬被新雪覆盖。
像她十几年所有的爱意。
悄悄来过。
无声无息。
不留半点痕迹。
第三章我宁负己,不负你
回到自己冷清独居的小屋。
四壁空空,一屋寒雪。
没有炉火,没有温灯,没有半点人间暖意。
沈砚随手掸落肩头积雪,关门,落锁。
隔绝了外面风雪,也隔绝了唯一的温柔人间。
这间小屋,冷了十二年。
自从动心的那一日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两极。
一极是苏望今的温柔暖阳。
一极是自己终身凛冽寒霜。
她坐在冰冷炕沿上,抬手覆上自己心口。
那里藏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配听闻的,盛大又肮脏、温柔又罪孽的暗恋。
十二年来,日日疯长,夜夜灼烧。
她无数次深夜睁眼,疯狂想靠近她,想抱抱她,想告诉她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执念都是她。
想岁岁年年守着她,想余生朝夕陪着她。
可每一次念头升起,每一次心动泛滥。
她都会死死压下去。
压到骨里,压到血里,压到腐烂无声。
她太清醒。
太理智。
太懂得这七十年代的世道人心。
苏望今今年五十七,一生守身如玉,清白自持,在旁人眼里是可怜可敬的独居老人。
一旦沾上半分同性暧昧、半分逾矩亲近。
所有的可怜可敬,瞬间变成肮脏龌龊。
所有人会颠倒黑白。
会骂她为老不尊,蛊惑晚辈。
会把她五十七年的人生,全盘否定、全盘玷污、全盘踩碎。
沈砚可以被万人唾骂,可以被说变态、说异类、说疯子。
她三十六,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本就活在世俗边缘,本就无人待见,本就满身疏离。
她不怕脏。
不怕烂。
不怕坠入地狱。
可苏望今不行。
她一辈子太干净、太温柔、太无辜。
沈砚闭眸,眼底泛起极致隐忍的酸涩。
世人不懂。
世人以为她冷淡、无情、无心。
殊不知她最深情、最偏执、最忠贞。
她的深情,是克制到极致的成全。
我喜欢你,所以绝不拥有你。
我深爱你,所以绝不耽误你。
我念你一生,所以终身避你、护你、远你。
风雪拍打小屋门窗,簌簌作响。
沈砚缓缓睁眼,眼底恢复一片死寂寒凉。
她给自己立下终身誓言——
岁岁年年,霜雪为伴。
此生余生,只护苏望今清白安稳。
不越一步。
不言一语。
不露半分。
宁愿我终身沉霜,相思成疾,孤寂至死。
也绝不让你,因我一念情爱,被世俗唾弃,被人间玷污。
爱意沉底。
克制入骨。
岁岁年年,无声沉沦。
这是属于她们两人的,横跨年岁、跨越世俗、贯穿一生的——
最干净、最隐忍、最极致、最无望的暧昧。
无尽绵长,千万字余生,皆由此始。
岁岁沉霜
第四章檐下听风,一念如狱
沈砚踩着齐脚踝的厚雪往自家小屋走。
雪粒打在脸上,冰得发疼,可这点寒意,远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滚烫。方才在苏望今屋里待的短短几个时辰,于她而言,是一整个寒冬里仅有的暖意。
身后苏望今家窗纸透出的昏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隐在一排排红砖平房的拐角之后。沈砚脚步没有半分放缓,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着不肯弯折的枯木。
家属院的小路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了灯,只有一两扇窗还漏出微光,隐约传来低声闲谈。临近一户人家的窗缝飘出几句闲话,顺着北风,清清楚楚落进沈砚耳中。
“那个沈砚,又往苏大姐家里去了?三天两头地跑,也不嫌冷。”
“苏望今一个老婆子,身边没人搭把手,沈砚性子虽冷,心肠倒是不坏,肯帮衬老人。”
“说起来沈砚都三十六了,一直不成家,怪得很,平日里谁都不搭理,偏偏就愿意往苏大姐屋里钻。”
沈砚脚步微顿。
指尖骤然攥紧。
耳中的闲谈平平常常,只是邻里随口的念叨,并无恶意。可沈砚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旁人只是觉得她体恤独居长辈。
若是哪一日,谁多看深一层,嗅出她藏在一举一动里那越出邻里晚辈之外的心思,这些轻飘飘的闲话,顷刻就会变成剜人的尖刀。
岁岁沉霜
第五章晨炊薄粥,分寸如刀
天光大亮的时候,落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停了。
白皑皑一层厚雪铺满整片家属院的屋顶、柴垛与土路,日光淡淡的,穿过灰蒙蒙的天际,落在雪面上,泛出清冷的白光。
沈砚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只是她面色本就偏冷清,旁人很难一眼瞧出倦怠。她随便用冷水洗了脸,抓过外套披上,扛起墙角那把磨得光滑的柴斧,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轻响。
她要去苏望今的小院劈柴。
这是多年不变的习惯。苏望今年岁大,气力不济,劈不动粗重的木柴,若是柴禾续不上,屋里的煤炉烧不暖,冬日里极易受凉。沈砚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总是趁着清晨院里人还少的时候过来,安安静静把活做完,尽量避开邻里目光。
走到小院木门前,门虚掩着。
沈砚轻轻推开门,院内静悄悄的,屋檐垂着细细的冰棱。苏望今还在屋里,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想来已经醒了。
沈砚没有出声唤她,径直走到柴堆旁,放下斧子。
斧头起落,沉闷利落的劈柴声在安静的小院响起。大块原木一分为二,碎木层层码好,整整齐齐堆到廊下干燥处。沈砚动作稳准,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现而散。
“砚砚?你来了这么早。”
苏望今的声音自屋门口传来。
沈砚劈柴的手一顿,斧头稳稳扎进木墩上,才缓缓回身。
苏望今身上披着那件昨夜沈砚缝好的棉袄,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搪瓷缸,里面盛着温热的白水。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嗯,趁雪停了,把柴劈出来。”沈砚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淡,目光飞快扫过苏望今的脸色,确认她气色尚可,心头悄悄松了半分。
“快歇歇,天这么冷,喝点热水。”苏望今向前踏出两步,伸手,想要把搪瓷缸递到沈砚手里。
沈砚的指尖已经微微抬起,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只搪瓷缸的外壁,动作猛地停住。
只差分毫。
她的视线落在苏望今伸过来的手上,那是一双操劳半生、布满薄茧,却依旧秀气温和的手。
只要接过来,指尖便会短暂相触。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
可沈砚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作响。
不能碰。
心底的声音厉声提醒她。
一旦肌肤相触,藏在骨血里汹涌的情愫,很容易便会泄露出一丝半分。旁人看不见,可苏望今就在眼前,万一被她察觉异样,往后相处,便多了隔阂与猜忌。
沈砚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递到面前的搪瓷杯,垂眸看向脚边的木柴,语气平稳无波:“我手上沾了木屑,脏,别弄脏杯子。放廊下石台上吧,我一会儿再喝。”
苏望今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沈砚素来爱干净,便轻轻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平整的青石板上。
“那也好,别累着自己。锅里我熬了薄粥,等下就在这里吃一碗再走。”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低声应:“好。”
苏望今转身回了屋,继续收拾早饭。
沈砚重新拿起斧头,只是方才那片刻擦肩而过的距离,在心底反复回荡。
方才那一下避让,在外人眼里,只是普通的推辞。
只有沈砚自己清楚,那是刻在身上的一道分寸,一把悬在心上的刀。靠近一分,便是凌迟。
不多时,柴劈完了。一垛柴火码得满满当当,足够苏望今烧上好一阵子。沈砚拍干净掌心木屑,走到石台边,端起那只搪瓷缸,仰起头飞快喝完里面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
走进屋内,玉米面的香气漫在小小的房间里。煤炉烧得正旺,屋内比屋外暖上不少。矮木桌上摆着两碗薄粥,一小碟腌萝卜干。
苏望今已经坐好在桌边,抬眼看见她,笑着示意她落座:“快坐,粥趁热喝。”
沈砚拉开对面的木凳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坐姿端谨。
两个人安静喝粥,屋里只有汤匙碰到瓷碗轻细的声响。
“昨天夜里雪大,睡得安稳吗?”苏望今小口喝着粥,轻声闲谈。
“嗯,还好。”沈砚低声答。她昨夜睁眼熬到后半夜,这话半分不实,却不能据实说。
“那就好。”苏望今轻轻叹气,“前院张家媳妇,昨夜难产折腾大半宿,天快亮才生下来,是个丫头。听说婆婆脸色不大好看。这世道,生女儿,总有人要闲话。”
沈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太懂这世道的闲话有多伤人。生个女儿尚且要受人诟病,若是她们二人之间藏着的心意被捅破,所要承受的,是百倍千倍不止的唾骂。
“人言向来苛责。”沈砚淡淡吐出一句。
苏望今抬眼望她,看见沈砚眼底深处沉沉的暗色,只当她又是想起自己常年孤身一人,受人非议,心头一软,柔声劝道:“砚砚,旁人的闲话不必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最重要。”
沈砚抬眼,撞进苏望今温柔的眼眸。
心安。
她哪里敢求心安。
日日守着一份不能见光的爱意,步步谨慎,时时提防,每一次相见都是心动,每一次克制都是煎熬。
她所能求的,从来不是自己心安。
只求苏望今一世心安,一世清白,不被人言所伤。
沈砚轻轻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我知道。”
一碗薄粥很快吃完。
沈砚主动拿起两只空碗,起身想去灶边清洗。苏望今连忙拦她:“你干了一早重活,不用你来洗碗,我自己收拾就行。”
“顺手。”沈砚语气很轻,却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灶台前,舀了冷水,拿粗布洗碗。她的动作利落迅速,洗完将碗碟擦净,整齐放回碗柜。
全部做完,她站在屋中,看向苏望今:“柴备好了,水缸里的水我等下去挑满。”
“不用挑太多,昨天还有大半缸。”苏望今连忙开口,“少挑两担,别伤了腰。”
“嗯。”沈砚应声,转身出门去水井挑水。
苏望今站在门边,静静望着沈砚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砚这孩子,什么都好,能干、心细,处处替她着想。只是性子太冷,总是和人隔着一层,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永远触不到心底。
她只当沈砚是过往受过太多委屈,才养成这样孤僻寡言的性子。全然不知,那一层厚厚的隔阂,是沈砚亲手筑起的高墙。
高墙之内,是汹涌滚烫、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爱意。
高墙之外,只剩晚辈的恭顺、邻里的客套,一道永远不会逾越的边界。
沈砚挑着水桶去往水井的路上,路上渐渐遇见早起出门干活的厂区邻里。有人远远和她搭话,沈砚只是淡淡点头应一声,不多言语。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冷漠寡言的外壳。
无人知晓,这副冷硬外壳之下,藏着一份沉重、沉默,愿意赌上自身全部余生,只为护一个人一世清白的深情。
水井边上结着一层薄冰,沈砚小心打满两桶水,扁担压在肩头,一步步踏着积雪往回走。
日光慢慢升高,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前路漫长,这份藏在风雪里的心事,还要继续无声地沉下去。
岁岁沉霜
第六章巷底闲语,耳底惊雷
两桶清水稳稳倒进院里的大水缸,水面涨到大半。沈砚把空扁担、水桶靠在墙角,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活计做完,本该悄悄告辞,可目光扫过窗沿,看见窗纸边角裂开一道细缝,寒风正顺着缝隙往里钻。
她没出声,转身走到柴房,翻出一小条剪好的粗纸条,还有一点面糊。搬了矮凳,站上去,指尖小心把裂开的窗纸一点点抚平,蘸上面糊细细封牢那道口子。动作轻缓,生怕弄出大的声响惊扰屋里的苏望今。
“还在忙呢?”
身后忽然传来邻居王大娘的声音。
沈砚手一顿,身子微微僵住,缓缓从矮凳上下来,回身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窗纸破了,帮着补一补。”
王大娘挎着竹篮,路过小院门口,探头往屋里望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沈砚身上,嘴角带着邻里家常的笑意,话里却藏着细细的打探:“你这孩子,真是实心。苏大姐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几乎全是你帮着张罗,天天往这边跑,比亲生晚辈还要上心。”
沈砚垂了垂眼,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声音平直:“她年纪大了,不方便做重活。邻里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整条家属院,谁都没有你这般上心。”王大娘笑了笑,压低几分音量,“说句实在的,你三十六岁,一直一个人过,旁人背地里闲话不少。要是总往独居老人家里跑,难免有人多想。”
一句轻飘飘的提醒,落在沈砚耳中,如同惊雷。
她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最怕的事情,已经慢慢露出苗头。
王大娘心肠不坏,只是好心提醒,可这话一旦传开,那些好事之人,便会顺着这一点蛛丝马迹,肆意编造出无数肮脏揣测。
沈砚抬眼,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是搭把手做完活,我做完便回自己屋子,不留宿,不多逗留,没有什么值得多想的。”
“哎,我也是好心跟你提一句。”王大娘摆了摆手,“外头嘴碎的人多,挡不住人家私下瞎琢磨。女人家,名声最要紧。你自己多留心些总是没错。”
话音落下,王大娘匆匆提着篮子走远,去前面巷口排队买副食。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紧。
名声。
她自己的名声早已无所谓,旁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可一旦流言发酵,矛头不会只指向她,最终一定会落到苏望今身上。五十七、一生清白独居的苏望今,根本扛不住这些无中生有的闲话。
屋里的苏望今听见院外说话的动静,掀开门帘走出来,轻声问道:“方才是王大娘过来了?”
“嗯,路过。”沈砚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转头看向她,语气恢复平稳,“提醒我天冷路上小心。”
她没有把那些提醒、那些潜藏的揣测告诉苏望今。
不必让她担惊,不必让她听见世间这些龌龊猜想。所有的压力、所有旁人的窥探,沈砚一个人接住就够了。
苏望今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补好的窗纸上,眼底漾开温和笑意:“难为你还留意到窗子破了,这下冷风再也钻不进来。砚砚,总是想得这样周全。”
沈砚望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只能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活都做完了,我该回去了。”她低声开口。
“不多坐一会儿?炉上温着热水。”苏望今挽留。
“不了,屋里还有一点事情等着收拾。”沈砚向后退小半步,拉开分寸,“记得关好院门,烧炉的时候多留意,别呛着。”
“好,我记得。”
沈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在回自己小屋的路上,巷子里已经多了不少出来忙活的家属。三三两两凑在墙根下闲聊,视线落在路过的沈砚身上,目光带着打量。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就是她,天天去苏望今家里干活。”
“怪不得,我还纳闷,苏大姐的柴、水。
岁岁沉霜
第七章暗里相护,避人耳目
整整一下午,沈砚坐在冰凉的木桌前,久久没有动身。
王大娘的提醒、巷子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低声的闲谈,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那句两个人走得也太近了些,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心口。
不能再日日登门。
再频繁出入苏望今的小院,那些闲言碎语只会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把把伤人的刀子,直直劈向一辈子清清静静的苏望今。
可若是就此断了照料,沈砚根本放不下心。苏望今腰腿常年酸疼,井水沉重,粗木柴坚硬,样样都是她扛不动的活计。北风一日烈过一日,没有足够的柴火,夜里屋子根本暖不起来。
沈砚缓缓起身,推开窗。外面的雪被日光晒得消融大半,屋檐的冰棱滴答滴水。她静静望向几排平房之外,那一处小院的屋顶。
心里慢慢生出一个主意。
等到暮色将至,家属院里大半人都去食堂打饭,巷间人最少的时候,沈砚背上麻绳,悄悄往后山的柴林走。不再明目张胆在清晨到苏望今院中劈柴,她打算在后山,把原木全部劈成长短合适的干柴,捆成整捆,等到夜深人静,再悄悄堆放在苏望今小院的后门檐下。
后门偏僻,很少有人经过。
从前她总从前门进,大大方方帮她干活,旁人全都看得见。往后,守护要藏起来,走无人留意的后门。
她拿上柴斧,一路避开路上结伴说笑的邻里,绕小路进山。后山林木萧条,寒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沈砚埋头砍柴,斧起斧落,一下又一下。额上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很快又被冷风冻得冰凉。
一捆、两捆、三捆。
干透的木柴整整齐齐捆扎妥当。沈砚歇了片刻,指尖冻得发麻,她用力搓了搓手,目光望向家属院的方向。
不知道苏望今晚饭吃了什么,胃有没有不舒服,炉子里的柴火还够不够烧。
一想到苏望今,满身疲惫仿佛都轻了几分,心底那团滚烫的念想,安静地燃着。
天色彻底沉下来,家家户户窗内亮起灯火。沈砚等到巷中脚步声渐渐稀少,才扛起一捆柴火,压低身形,沿着院墙阴影,绕到苏望今小院的后墙。
后门只是一扇简陋的木板小门,平日里极少开启。沈砚放轻脚步,将柴捆轻轻放在屋檐底下干燥的位置,不敢发出一点响动。放好一捆,又折返后山继续搬运。
来回好几趟,数捆柴火全都码在后檐之下,堆得稳稳当当,淋不到雨雪。
做完这一切,沈砚站在后门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里面,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只隔一扇木门,咫尺之遥。
沈砚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差一点就想轻轻叩一叩,听听里面苏望今的动静。手停在半空,又慢慢垂落。
不能敲门,不能出声,不能让她知道是自己送来的柴。
一旦苏望今知晓,必然会等着她、唤她进门,一来一往,照旧容易被旁人撞见。
沈砚低声,用气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够烧一阵子了。”
风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带走这句话。门内的苏望今,一点也听不见。
沈砚转身,打算悄悄离开。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院内传来苏望今温和的声音,似乎是对着院子里的小猫说话,声调软软的。
沈砚脚步猛地顿住,藏在墙角阴影里,不敢再往前。
只听见苏望今慢慢自语:“前几日砚砚送来的柴快要烧完了,正发愁,这几日也不见她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忙,或是哪里不舒服……”
沈砚心口猛地一紧。
苏望今在惦记她。
她不来登门,苏望今会牵挂,会担忧。
酸涩的情绪漫上来。沈砚闭了闭眼。
多想推开门走进去,像从前一样,坐在矮桌边陪她喝一碗热水,听她说几句家常。
可巷子里那些闲话,旁人打量的眼神,牢牢拦在两人之间。
她只能躲在墙外的黑影之中,静静听了片刻,不敢应声,不敢露面。
片刻之后,苏望今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回到屋内。
沈砚才缓缓从墙角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沿着黑影快步离开。
回到小屋,屋内依旧寒冷。沈砚坐在炕边,心里五味杂陈。
苏望今会惦记她。
可她不能再随意登门相见。
柴火的事情暂时解决,还有水缸里的水。挑水目标太大,一桶一桶的清水很容易被人看见。沈砚细细思索,想到水井夜里少人,或许可以夜里挑水,同样从后门悄悄倒进她后院蓄着雨水的大瓦缸,混在一起,不容易被一眼看出是新挑的井水。
只是往后所有的照料,全部都要转入暗处。
不再有清晨小院劈柴的相见,不再有同桌一碗薄粥的安静相伴。
往后她是暗处的影子,远远护着她,不惊扰她,也不让旁人抓住半点闲话的把柄。
只是,再也不能常常看见苏望今温和含笑的眼。
一想到这里,沈砚心口像被冷水浸着,沉沉地疼。这份暗恋本就只能深埋,如今,连光明正大见一面的机会,都要被迫收起来。
她仰头靠在冰冷土墙上,想起白天苏望今那句温柔的“砚砚”。
多想再听一次。
却只能忍住。
为了苏望今的名声,所有见面、所有亲近,都必须收敛。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吹过窗纸。沈砚缓缓攥紧拳头。
只要苏望今安稳清白,不受流言诋毁。
不见,便不见。
岁岁沉霜
第八章瓦缸添水,相逢忽猝
夜半,家属院万籁俱寂。
绝大多数人家早已熄了灯入睡,只有寥寥几扇窗还漏出一点昏黄微光,很快也一一归于黑暗。只有北风掠过平房檐角,呜呜低响,伴着远处几声零星犬吠。
沈砚提着两只木桶,脚步踩在冻硬的泥路上,轻得如同落在地上的影子。棉衣裹紧身子,帽檐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专拣院墙与柴垛之间偏僻的小路走,避开主巷道。
水井边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夜里寒气刺骨。沈砚小心俯身,把井绳慢慢放下去,水桶沉入幽暗井水,轻轻一晃便盛满。提水上来的时候,井沿冰滑,她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两桶水满满当当,扁担架上肩头。
不敢走正门方向,依旧绕到苏望今小院后方。
后院立着一口粗陶大瓦缸,平日里用来接屋檐雨水,苏望今平日洗菜浇小院里一点青菜便取用这里的水,饮用水还是从前门水缸的井水。沈砚打的这两桶清水,便打算悄悄倒进瓦缸,供她日常杂用,能稍稍减轻她挑水的负担。
她轻轻推开那扇老旧后门一条窄缝,侧身钻进去。院内静悄悄的,正房的灯已经灭了,想来苏望今已经睡下。沈砚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瓦缸边上,慢慢倾斜木桶,清凌凌的井水缓缓注入缸中,水流声压到最低。
一桶,两桶。
瓦缸水位往上抬了一截。
沈砚把空桶放到脚边,抬手抹了抹鼻尖冻出来的凉意,目光望向前面正房黑漆漆的窗。
只隔着一间屋子。
里面睡着苏望今。
沈砚站在院子的暗影里,静静立了一小会儿。看不见她的模样,单单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屋里安睡,心底翻上来的情绪,柔软又酸涩。
她不敢久留,弯腰拎上空桶,准备从后门退出去。
“谁?”
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惊疑的声音,骤然自廊下响起。
沈砚浑身一僵,拎木桶的手猛地攥紧。
苏望今竟然还没睡,不知什么时候,披着厚外衣,就站在廊柱侧边,静静地望着后院这边。
屋里炕睡得久了腰背发僵,苏望今起身想出来看看院里菜窖盖牢了没有,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后院传来倒水的轻响。
月光淡淡的,穿过枯树枝桠落下来,刚好落在沈砚身上。
帽檐压得再低,苏望今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清瘦挺拔的身形。
“砚砚?”苏望今往前轻走两步,声音满是诧异,“怎么是你,这么晚了,来后院做什么?”
沈砚心口轰然一响。
最怕的猝不及防的相逢,就这样来了。
夜里偷偷送柴、偷偷添水,本来就是想要瞒住她,只想默默照料,不想让她知晓,免得她时常盼着自己上门,也免得一旦被旁人撞见,说不清来由。
可现下,被撞了个正着。
沈砚缓缓抬起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去,恢复平日里的平静。只是耳尖,在寒夜里,悄悄泛出一点浅红。
“路过,听见后院瓦缸水不多,顺手添两桶。”她低声开口,找了一句勉强的托词。
苏望今走到瓦缸旁边,低头看了看涨上来的水位,又抬眼看向沈砚,目光带着疑惑,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夜里天寒地冻,水井边上全是冰,多危险。你怎么夜里过来,白日怎么不来前门坐坐?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念着你,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句“一直都在念着你”,撞在沈砚心上。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脚下冻结的泥土上,声音平稳克制:“白日院里人多,手头活计忙。”
她不能说,是巷子里的闲话,旁人打量的目光,逼得她不敢从前门光明正大登门。那些腌臜揣测,她不愿意说出来惊扰苏望今的安宁。
苏望今静静看着她,好像隐约察觉到什么。沈砚这些日子的疏远,不是厌烦,不是淡漠,像是刻意在拉开距离。
“是不是院里有人说了什么闲话?”苏望今轻声问。
沈砚心头一动,抬眼,撞上苏望今透亮温和的双眼。
她迟疑一瞬,轻轻摇头:“没有。”
不能讲。一旦苏望今知晓流言,心里便会落下疙瘩,往后待人做事,也要处处拘谨。沈砚宁愿所有的压力全部自己扛。
苏望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寒风吹起她鬓边花白的发丝。
“夜里挑水太辛苦,往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年纪虽大,舀些近处的水,勉强还能应付。”苏望今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见见你。”
沈砚的呼吸顿住。
抬眼直直望向苏望今。月光落在苏望今温柔的脸上,眼底真切的惦念毫无遮掩。
沈砚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借那一点刺痛,压下想要上前一步的冲动。
多想伸手替她捋开被风吹乱的白发。
多想和她好好说几句话,像从前清晨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屋里坐着。
可是不行。
这里是小院的院子,虽然夜深,难保隔墙有耳。若是此刻有人看见她们二人深夜同在一个院里,流言只会比从前更加汹涌,更加不堪。
沈砚向后悄悄退了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低声:“我添完水了,该回去。”
苏望今望着她往后退开的动作,眼底的光微微暗了暗,却没有再上前靠近,只是轻轻点头:“路上小心,慢些走,井边冰滑,别摔着。”
“嗯。”
沈砚拎起两只木桶,不再多停留,快步从后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木板小门。
走出小院,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沈砚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长气。方才短暂的碰面,心跳一直乱得厉害。
被苏望今看见偷偷送水,不知道往后,苏望今还会不会夜里出来查看后院。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
只是那句轻轻的“我只是想见见你”,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旋。
沈砚仰头看向天上清冷的月亮,心口又酸又胀。
我也想见你。
日日,时时,分分秒秒都想。
可世道如山横在面前,想见,也只能拼命克制。
她脚步不停,提着空桶,慢慢消失在家属院沉沉的夜色里。
院内,苏望今站在瓦缸边,望着紧闭的后门,静静立了许久,晚风拂过衣衫。
她心里隐隐明白,沈砚疏远,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缘由。那个性子冷硬的晚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刻意避开自己。
只是她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困住了沈砚。
岁岁沉霜
第九章一篮山菌,隔墙相望
一连数日,沈砚没有再贸然趁着深夜往后院送水。
那晚月下猝然相见,苏望今眼底藏不住的惦念,还有那句“我只是想见见你”,时时刻刻盘旋在沈砚心底。她不敢再冒夜里碰面的风险,若是接连几次深夜在小院相遇,一旦被哪个起夜的邻居瞥见一眼,所有的分寸便全部白费。
可心里始终放不下苏望今的身子。苏望今胃弱,粗茶淡饭长久吃着,气血不足,面色时常带着一点浅淡的黄。
沈砚一早揣着柴刀,独自进了后山。秋雨过后,背阴的松树下常常会长出山菌,肉质厚实,炖上一锅清汤,养胃温润,最适合苏望今。
后山人烟稀少,沈砚拨开层层枯枝落叶,细细搜寻。指尖被灌木刺划出一道细浅的口子,渗出血珠,她只是随手在衣料上蹭了蹭,浑然不在意。整整一上午,寻到满满一篮棕褐色的野山菌,个个肥厚干爽,没有虫蛀。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空。家属院的主巷道人来人往,绝不能拎着一篮子山菌径直从前门送去。旁人一眼便能看见,又要生出新的闲话。
沈砚绕到苏望今小院外侧那道土围墙。墙不算高,墙头上长着干枯的狗尾草。墙的内侧,便是苏望今种着青菜的小菜畦。
沈砚站在墙外,静静听了片刻院内动静。院里很安静,隐约听见苏望今轻轻哼着旧调子,是年轻时候厂区学的歌谣。
听见那熟悉温和的嗓音,沈砚的脚步定住,心底一软。
她不敢出声唤她。
沈砚轻轻把竹篮放到墙根,伸手抓住墙头,稍稍用力,将装满山菌的竹篮稳稳搁在围墙顶上。篮子不重,牢牢放住,不会跌落。
而后,她弯腰捡起一小块干净的碎石,轻轻丢进院内的菜地里。
“嗒。”
一声轻响落在泥土上。
院内的歌声停了。
“谁呀?”苏望今的声音响起,脚步慢慢朝着这边围墙走过来。
沈砚迅速往后退了数步,躲到旁边粗大的老槐树树干之后,只探出半只眼睛,静静望着围墙方向。
苏望今走到墙下,抬头一望,一眼便看见了墙顶上放着的竹篮。她微微踮脚,伸手把竹篮小心拿下来,低头一看,满满一筐新鲜山菌。
苏望今愣了愣,抬眼望向围墙上方,轻声开口:“是砚砚吗?”
沈砚躲在树干之后,嘴唇动了动,到最后,还是没有应声。
不能应答。一旦出声,苏望今便会知道她就在墙外,一定会想办法开门出来寻她,两人当面相见,容易被路过的人撞见。
苏望今捧着竹篮,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又轻轻说了一句:“我收到啦,山菌看着真好,晚上炖菌汤喝。谢谢你。”
风穿过围墙,把苏望今的话送到沈砚耳中。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心口一片温热。
她看着院内苏望今捧着竹篮转身回屋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屋门口,沈砚才缓缓从大树后面走出来。
事情办妥,本该转身离开。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扇木门,舍不得立刻走。
只是隔着一堵土墙,看得见院内一角青菜畦,听得见院内细微的动静,却不能推开门进去,同她一道择菌、闲谈。
沈砚静静立在墙外站了许久。
“沈砚?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猛地响起。
沈砚猛地回头,是厂区的李师傅,扛着农具,正要回家,远远看见她站在苏望今院墙外侧。
沈砚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压下,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淡淡应声:“路过。”
李师傅目光扫过那道围墙,又看了看沈砚,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琢磨:“路过啊,我还以为你找苏大姐有事呢,好些日子没看见你去她家前门了。”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径直沿着小路离开。
身后李师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影上。
沈砚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处可以闲谈的由头。只是好在李师傅只看见她站在墙外,没有看见往墙上面放竹篮的举动,算不上实打实的把柄。
回到自己冷清小屋,沈砚坐在木凳上,指尖那道被灌木划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她取来一点草木灰,轻轻敷在伤口之上。
一想到晚上苏望今可以喝上鲜暖的菌汤,胃里能舒服一些,那一点皮肉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隔墙递物终究太过冒险。今天侥幸没有被李师傅看见放篮子的动作,难保下一次不会被旁人抓个正着。
往后送东西,还要更加小心。
而小院之内,苏望今已经端着竹篮坐在廊下,细细挑拣山菌里夹杂的碎草枯叶。指尖抚过肥厚的菌盖,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
她心里清清楚楚,除了沈砚,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惦记她的身子,特意进山采来山菌,悄悄放到墙头送过来。
这些日子沈砚刻意疏远,苏望今心里一直闷闷的。可今天这一篮山菌,让她明白,沈砚从来没有放下她。
只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横在她们二人中间。苏望今不知道那屏障是什么,只知道沈砚是不得已,才只能用这样偷偷的方式,来照料自己。
她把择干净的山菌泡进清水里,抬眼望向那一道土墙。
墙外的人,已经走了。
岁岁沉霜
第十章菌汤飘香,一念牵肠
傍晚的风柔和了几分,夕阳斜斜掠过家属院成片的屋顶,把土坯墙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
苏望今的小院里飘开一股清鲜温润的香气。煤炉上的砂锅咕嘟轻响,野山菌切得厚薄均匀,在清水里慢慢熬出醇厚的汤汁。她往锅里放了一点点细盐,没有别的繁复佐料,山野菌子本身的鲜气便尽数释放出来。
她坐在廊边的小木凳上,目光时不时望向那道土墙。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想着墙外匆匆离去的沈砚。
明明心里记挂,明明还想着她,却只能隔墙递来一篮山菌,不肯露面相见。苏望今捧着温热的粗瓷碗,心里隐隐发酸。她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大约猜得到是巷子里那些闲话困住了沈砚。
苏望今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来不在意旁人怎么议论自己,只是心疼沈砚。三十六岁的人,本就一直被旁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如今还要为了避嫌,连登门都不敢。
砂锅里的菌汤渐渐熬好。盛出满满一碗,鲜气扑面而来。苏望今先盛出一碗,放到旁边木托盘上。
她想留一碗给沈砚。
可是该怎么送过去?直接送到沈砚小屋,若是被邻里看见,反倒又生出一堆闲话。
苏望今捧着瓷碗站在院中,来回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小院后门。
就是昨夜沈砚悄悄进来挑水的那扇后门。
她心里揣着一个想法。沈砚既然夜里会从后门过来,说不定今晚还会再来。若是等在这里,把这一碗温热菌汤交给她,也好让沈砚尝尝自己采回来的山菌。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夕阳落尽,寒雾漫上来。苏望今将那碗菌汤盖了一只小碟子保温,端到后门廊下的石台上放好。
她没有点灯,就安安静静坐在门边暗影里等着。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菜畦里干枯菜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巷子里人家陆续熄灯休息,远远传来几声犬吠。
沈砚今夜本不打算再来。白日被李师傅撞见站在墙外,她心中警惕,打算隔几日再悄悄过来查看院里柴火够不够用。只是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那一篮山菌,想着苏望今会不会炖上菌汤,胃能不能舒服些,心中悬着,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等到家属院彻底安静,沈砚还是起身,轻手轻脚拎着一小捆干柴,绕路来到小院后门。
指尖刚碰到后门木板,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砚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门外。
里面有人。
“砚砚,是你吗?”苏望今的声音轻轻响起,就靠在门板内侧。
沈砚呼吸一滞。
没想到苏望今竟然守在后门里面。
“是我。”沈砚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我炖了你送来的山菌汤,留了一碗给你,还热着。”木门拉开一条窄缝,苏望今半张脸露出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伸手将盖着碟子的粗瓷碗递出来,“快拿着,趁热喝。”
沈砚下意识伸手接住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望今的手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瞬掠过。
沈砚像被烫到一般,指尖猛地缩回,稳稳捧住那只碗,耳尖瞬间烧起来。夜色昏暗,苏望今看不清她骤然泛红的耳尖,只看见她微微垂下去的眼。
“谢谢你的山菌,汤很鲜。”苏望今声音轻轻的,“我一直等着你过来。”
沈砚捧着还留着余温的瓷碗,胸腔里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方才那一触,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可那一丝温度牢牢烙在了指尖。
“很好喝。”沈砚低声道。
“若是喜欢,往后进山采到菌子,只管送来,我炖两份。”苏望今望着她,目光温柔,“不必躲着我,砚砚。旁人要说闲话,由他们说去。”
沈砚缓缓摇头。
苏望今心性宽厚,可以不在乎流言。可那些流言的利刃,不会因为苏望今不在意,就不会刺向她。一旦流言发酵,旁人不会只当做邻里互帮互助,那些肮脏无端的揣测,足以将她一生的清白全部碾碎。
“不值得。”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没关系,不能连累你。”
苏望今望着她,轻轻一叹:“你总是想着我,可你自己呢?日日这样藏着,不累吗?”
累。
怎么会不累。
白日强装冷淡,夜里暗自牵挂,想见不能见,想碰不敢碰,时时刻刻绷紧心神提防旁人的目光,这份相思日夜煎熬,早已疲惫不堪。
可只要苏望今平安安稳,不受非议,所有的疲惫,沈砚都愿意扛住。
“没事。”沈砚抬眼,目光落在苏望今脸上,只敢匆匆一瞥,很快移开视线,“汤我收下了,我该回去。门记得关好,夜里冷。”
她不敢久留,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若是隔墙路过之人瞥见两道人影,后患无穷。
沈砚捧着那一碗菌汤,转身快步走入夜色。
苏望今站在门边,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才轻轻合上木门,落上门闩。
沈砚回到小屋,反手关上木门,坐到桌边。瓷碗里的菌汤还留着余温。她拿起勺子,小口慢慢喝着。山菌的鲜香在舌尖散开,是苏望今亲手炖出来的味道。
一碗汤慢慢喝完,沈砚将空碗捧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碗沿。
方才那一瞬间手背相触的温度,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
她抬起手,静静看着自己的指尖。
只是一瞬触碰,几乎耗尽她全部克制力。
沈砚闭上眼。
往后,一定要更加小心。不能再有这样不经意的触碰。再多一次,藏在心底的情意,怕是再也压不住。
窗外寒风掠过屋顶。沈砚将空碗收好,打算寻一个无人的时机,悄悄把碗送回小院后门。
岁岁沉霜
第十一章空碗归还,忽逢骤雨
隔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际,风卷着地上干枯的碎草,在巷道里打着旋,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
沈砚将那只粗瓷空碗用干净粗布细细擦了一遍,里外擦得光亮。碗沿还留着昨日菌汤淡淡的鲜香,指尖抚过碗壁,昨夜短暂相触的温热,又浮上心头。
她不敢白日送到后门,巷中人来人往,极易被人撞见。只能等到正午,家属院里大半人家都去厂区食堂吃饭,整条巷子稍稍安静的时候,绕到小院后门。
四下张望一圈,不见人影。沈砚轻轻推开后门一条缝,快速侧身进去,将瓷碗稳稳放在廊下石台上,正要转身离开。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檐、菜畦的菜叶上。不过片刻,倾盆大雨哗哗落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土路瞬间浸成泥泞。
沈砚脚步一顿。
走不了了。
这样大的雨,冒雨跑回去,浑身必定淋透,路上也难保不会撞见从食堂折返的邻里。
“是砚砚吗?快进来避雨。”
屋内传出苏望今的声音,门帘一掀,苏望今拿着一把旧油纸伞快步走出来,伸手便要拉沈砚进屋。
沈砚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目光落在苏望今伸过来的手上,硬生生忍住想要迎上去的念头。雨幕哗哗作响,倒是恰好掩住二人说话的声响。
“雨太大,一时走不开。”沈砚低声说。
“快进屋,廊下也会飘雨打湿衣裳。”苏望今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望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柔,“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食堂吃饭,巷子里没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沈砚抬眼望向巷道入口,雨雾茫茫,确实看不见行人的身影。心底挣扎片刻,终究跟着苏望今踏进屋内。
屋门关上,将滂沱雨声隔在外头。
屋内暖融融的,煤炉里炭火燃得正好。苏望今找出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衫递过来:“外衣打湿了,快换上,免得着凉。”
沈砚接过衣衫,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攥在手里。鼻尖萦绕着屋子里淡淡的气息,是苏望今身上安静温和的味道,是她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气息。
苏望今见她站着不动,轻轻笑了笑,转身去到灶台,往炉上的水壶添了柴火:“我烧些热水,泡杯粗茶。难得你能进屋坐一会儿。”
沈砚慢慢坐到矮桌旁的木凳上,脊背依旧绷得挺直,目光安静地跟着苏望今的身影移动。
许久没有这样光明正大坐在这间小屋里面。上一次同桌喝粥,还是巷子里闲话尚未四起的时候。短短几十日,却像是隔了漫长年岁。
大雨不停,噼里啪啦敲着屋顶。屋内安安静静,只听见柴火在炉子里偶尔噼啪一响。
“那日墙头的山菌,炖出来味道极好。”苏望今一边拨弄炭火,一边轻声闲谈,“后山的菌子,也不是年年都长得那样厚实,想来你找了很久。”
“还好。”沈砚轻声应,“背阴的松树下长得多,不难寻。”
“手呢?那日被灌木划到的伤口,好了没有?”苏望今忽然转头看向她的手。
沈砚微微一怔。她以为那日在山里划伤指尖的事情无人知晓,原来是苏望今细心,昨日递碗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她指腹浅浅的伤疤。
“早好了。”沈砚将手往身后稍稍藏了藏。
苏望今放下手中的火钳,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擦肩而过转瞬即逝的触碰。
苏望今温热的手掌,完完整整包裹住沈砚的手背。
沈砚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滞。所有日夜死死压住的情愫,在这只手握住她的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她僵坐在木凳上,连呼吸都忘了。
苏望今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眉头轻轻蹙起:“后山枝杈锋利,往后进山一定要当心,不要再弄伤自己。”
近在咫尺。苏望今鬓边花白的发丝垂下来,淡淡的气息落在沈砚脸颊。
沈砚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不敢抬头去望她的眼睛。怕一望过去,藏了十二年的心事,全部从眼底泄露出来。
她多想反手,将这只温热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可不能。
一旦握住,很多东西,再也收不回来。
沈砚极缓慢、极轻地,将自己的手从苏望今掌心抽了回来,声音微微发哑:“我会留意。”
苏望今的手落了空。她望着沈砚垂下去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没有再上前,只是轻轻点头:“好。”
水烧开了。苏望今转身冲泡两杯粗茶,放到矮木桌上。浅褐色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静静坐着,听屋外漫天大雨。没有太多话语,却并不觉得沉闷。
沈砚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小口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悄悄落在苏望今脸上,安安稳稳地多看了片刻。
这样难得安稳相伴的一刻,她想要好好记住,存进心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声慢慢变小。乌云渐渐散开,远处天际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雨快要停了。”沈砚望向窗外,轻声开口。
苏望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的菜畦,被大雨冲刷过后,青菜叶片鲜亮翠绿。她轻轻应了一声:“嗯,雨停路滑,回去的时候慢些走。”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将那件粗布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桌边。
“多谢你的茶。碗,我已经放在后门石台上了。”
“下次若是再采到山菌,不必放到墙头,遇上雨天,只管进来避雨。”苏望今送她到屋门口,声音很轻,“不必总那样躲着我。”
沈砚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转身推门走入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地上满是积水,泥土湿滑。沈砚脚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泥泞小路上。手背上还残留着苏望今掌心的温度,那一点暖意,顺着血脉一直淌到心底。
方才被她握住手背的触感,反复在脑海回荡。
沈砚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背。
只是一次短暂的相握,几乎快要击溃她全部的自持。
往后,要更加小心。再这样近的相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心底深藏多年的秘密。
回到自家小屋,沈砚推开窗。雨后清凉的风吹进来,可心底那团滚烫的火,久久无法平息。
岁岁沉霜
第十二章流言入巷,风刃伤人
大雨过后一连几日,空气清寒湿润,地上的泥泞慢慢凝干。家属院的巷子里,闲言碎语却并没有跟着雨水一同消散,反倒悄悄发酵开来。
那日正午突降暴雨,苏望今小院屋门紧闭,有人远远一瞥,隐约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进了院子。撞见的人没有看清面容,只把这件小事当成谈资,在洗衣台边、井沿旁低声传来传去。
“那天大雨,看见有人进苏大姐家屋里,关着门待了好一阵子。”
“会不会又是沈砚?这些日子不从前门来了,反倒专挑没人的时候往后门钻。”
“怪不得平日里总往她家跑,这里面怕是有别的名堂。”
话语越传越是难听,原本只是邻里之间一句随口猜测,几经添油加醋,慢慢变了味道。这些细碎的闲话,沈砚原本一无所知。
这天清晨,沈砚照常去后山砍柴。下山路过井台,几个妇人围在一旁搓洗衣服,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刻意飘到她耳中。
“两个女人走得那样近,天天暗地里来往,传出去多难听。苏望今大半辈子名声干净,老了老了,别被人带累坏了。”
“沈砚本来就古怪,三十好几不肯成家,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一字一句,锋利如薄冰。
沈砚肩上扛着柴捆的力道猛地一顿,斧柄在肩头微微硌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下,脊背绷得更直,面无表情径直走过井台。袖子底下,两只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刺痛。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她们不敢当着她的面高声说,可私下揣测的那些肮脏念头,全部落到了苏望今身上。她们不会觉得只是晚辈照料独居长辈,只会往不堪的方向猜想。
沈砚快步走回自家小屋,把柴火靠在墙角,反手关上木门。方才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她早就料到会有闲话,却没有想到,流言已经扭曲到这般地步。
若是再继续悄悄往来,若是再出现一次雨天那样关上门共处的情形,流言便会彻底坐实。到那个时候,全厂上下都会传遍,苏望今一辈子清清白白,最后要被这些流言毁去。
沈砚闭着眼靠在门板上,心口又沉又疼。
明明只是想护她温饱,想让她冬日有柴烧,胃里时常有一口热汤,到头来,反倒变成刺伤她的利刃。
她不能再靠近小院。
不管是隔墙送菌,后门送柴,雨天进屋小坐,全都不能再有。
可是一想到苏望今,想到她腰腿酸痛,水缸缺水,冬日柴火耗尽,独自守着冷冷清清的小屋,沈砚心头又是一阵揪紧。进退之间,皆是煎熬。
沈砚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思索。
她不能再亲自送东西过去。若是自己不再露面,时间久了,大家看不见她再往苏望今小院附近走动,这些闲话慢慢便会平息。苏望今那边的活计,只能想别的法子托旁人搭把手。
家属院里有个老实的老汉,姓周,住在巷口,为人寡言本分,平日里靠帮邻里干点重活换一点吃食,嘴最严,不爱掺和是非。
沈砚打定主意,寻到周老汉。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她塞给周老汉半袋粗粮,低声托付:“苏望今大娘独居,腰腿不好,往后她院里缺柴、水缸水浅的时候,麻烦你悄悄帮着打理。粮食我按月再给你送过来,千万不要说是我托你的。”
周老汉愣了愣,看了沈砚片刻,点头应下:“放心,我嘴紧,不会对外人多嘴。有人问起,我就说大娘找我帮工。”
托付妥当,沈砚心里稍稍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