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剑客和他的剑 ...
-
归墟图书馆
第四章·剑客和他的剑
铁木的根比林墨想象的要长。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发酸,久到周围的幽暗变成了灰蒙蒙的光,久到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味道——水汽,泥土,还有铁锈。不是铁木的锈,是真正的铁,被水泡了很久的那种锈味。
根到头了。前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急,清凌凌的,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河对岸是一片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藏了一百个人。天色是灰的,不阴不晴,看不出什么时辰。远处的山也是灰的,轮廓模模糊糊,像画上去的。
战国。林墨认出来了。这种灰,这种荒,这种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可能藏着的空旷感。沈望山跟她讲过,战国就是这样,地广人稀,走一天见不到一个活人,但每个活人身上都可能带着一把剑。
她顺着河岸走。走了大概百来步,看见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是一双草鞋。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下巴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他没动,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横着一把剑。
剑很长。剑鞘是黑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剑柄上缠着麻布,磨得发亮。
林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抬头。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僵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芦苇哗啦啦地响。大概过了十几息的功夫,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你挡住我的光了。”
“你面前是河。哪来的光?”
“河里有光。水光。你挡住了。”
林墨低头看了看河面。灰蒙蒙的天映在水里,确实有点微弱的光。但她站在岸上,离河边还有两步远,根本挡不住。
“你是盖聂?”
男人没回答。但他膝盖上那把剑动了一下。剑鞘里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铁片刮铁片:“她问你是不是盖聂。”
男人还是没说话。
“喂。人家问你呢。”剑又说。
“闭嘴。”
“你才闭嘴。你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三天了,一句话不说,我快憋死了。好不容易来个人,你还不理人家。”
林墨看着那把剑。会说话的剑。铁木做的。她腕上的铜镜震了一下,老沈的声音钻进她脑子:“那是铁木。跟城里一个材质。它能说话是因为它里面封着东西。”
“封着什么?”
“不知道。但铁木封的东西都是记忆。四十万赵军的记忆封在城里,那这把剑里封着什么?”
盖聂终于抬头了。他看着林墨,眼睛里那两颗黑石子没什么表情。“你是沈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里有星图。两个眼睛都有。沈家的人眼睛都这样。”
“你认识沈家的人?”
“不认识。但白起说过,会有人来。眼睛里有两套星图的人。他说让我等。等了十年。你来得太慢了。”
“我从白垩纪赶过来的。路不好走。”
盖聂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白垩纪。那边还在下雨?”
“下着呢。”
“下多少年了?”
“两百万年。”
盖聂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他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横在手里,看着剑鞘。剑鞘里的声音又冒出来:“你别看我。你看我也没用。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
“我没说要走。”
“你想走。你坐在这里十年了,每天都想走。但你怕。”
盖聂的手指攥紧了剑鞘。
林墨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怕什么?”
盖聂没回答。剑替他回答了:“他怕出去。他坐在这里十年,是因为他在等荆轲。当年荆轲来找他比剑,聊崩了,荆轲走了。他以为荆轲会回来。但荆轲去了秦国,刺秦王,死了。他知道消息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归墟。一关十年。他怕的不是出去,他怕的是出去之后,发现外面没有人在等他。”
盖聂低声说:“你话太多了。”
“我憋了十年了。你天天坐在这儿不说话,我肚子里的话都能装订成册了。”
林墨看着盖聂。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起沈望山说过的话。白起把四十万人的记忆封在铁木里。那把剑也是铁木。它里面封着什么?
“这把剑,”林墨问,“是白起给你的?”
“是。”盖聂说。“他走之前给我的。他说这把剑里封着我最想要的东西。但我拔不出来。十年来,我试过无数次。拔不出来。”
“你拔不出来是因为你不敢。”剑说。“你怕拔出来之后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你十年的等待就白费了。”
盖聂站起来。他比林墨高一个头,身形像一把刀,站在那里把河面的光挡得严严实实。他看着林墨。
“你要去井底?”
“嗯。”
“找记忆之树的根?”
“对。”
“你一个人拔不出来。白起说过,要凑齐四个。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剑插进腰间的布带里,动作很慢,很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那块他坐了十年的石头。石头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屁股印。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槽。
“走吧。”
“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石头就是石头。我坐了十年,它也没变成别的。”
剑在他腰间发出一声嗤笑:“你摸它干嘛。你跟石头告别?你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闭嘴。”
“我偏不。你走了十年,最舍不得的其实是我。你每天晚上睡觉都抱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抱着你是怕你被人偷。”
“你撒谎。你就是舍不得我。你跟荆轲都没这么亲。”
盖聂的耳根红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太明显,但林墨看见了。她没说话。她转身朝来路走。盖聂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
走了几步,林墨问:“你的剑叫什么?”
“没名字。”
“剑没名字?”
“剑不需要名字。”
“我叫不烦。”剑自己说。“因为我希望他别烦我。但他太烦了。天天不说话,天天摸我,天天想荆轲。我叫不烦,但我快烦死了。”
林墨没忍住,笑了一声。
盖聂说:“别理它。它是铁木做的。铁木里的东西都疯疯癫癫的。”
“城里的木头也疯疯癫癫的?”
“城里的木头封着四十万人。它们不疯,它们只是哭。我不一样。”不烦说,“我封的只有一个人。一个话很多的人。话多到铁木都装不下。所以我也话多。这是天性。”
林墨刚想问剑里封的是谁,脚下突然震了一下。铁木的根在颤动,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她转头看盖聂。盖聂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绷紧了。
“怎么了?”
“遗忘。”盖聂说。“它来了。”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芦苇正在一片一片地消失。没有火,没有风,就是消失了。芦苇还在,但变成了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在画上一下一下地擦。擦到哪里,哪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跑。”盖聂说。
他一把抓住林墨的手腕,拉着她往回跑。他的步子又快又稳,踩着铁木的根像踩着平地。林墨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白正在追他们,不快,但不停。像涨潮。
跑出去很远之后,盖聂才停下。林墨喘着气,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盖聂站在她旁边,面不改色,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它追不上来。”盖聂说。“只要不离开根,它追不上来。”
“你早说。”
“你没问。”
林墨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汗。不烦在她腰间的剑鞘里发出一声闷笑:“他这个人就这样。话少,但跑得快。你跟他搭档,能活。就是会被气死。”
“你闭嘴。”盖聂和林墨同时说。
不烦沉默了一秒。然后它说:“哦。你们有默契了。挺好。我更喜欢她了。”
盖聂没理它。他看着林墨。“下一个是谁?”
“女巫。中世纪。”
“远吗?”
“沈望山说顺着根走。根会带路。”
盖聂把剑重新插好,朝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河岸。灰蒙蒙的天,清凌凌的河,河对岸的芦苇已经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走吧。”他说。“你带路。”
下章预告:
一座修道院。一个地窖。一个被锁链拴住的女人,对着蜡烛念咒。
“你是谁?”
“我是女巫。”
“你犯了什么罪?”
“我什么罪也没犯。他们烧我的时候,我把自己拖进了归墟。一拖就是四百年。”
“你叫什么?”
“我叫伊莎贝尔。但你们东方人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