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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女巫梅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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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图书馆
第五章·女巫梅林
中世纪。
林墨见过沈望山小屋墙上的画。有一张是西欧小镇,石板路,尖顶教堂,广场中间有口井。沈望山说那是她年轻时去过的地方,佛兰德斯,十四世纪,纺织业发达,人也发达,就是天气不太好,一年下两百天雨。
眼前这个修道院,比那幅画里的镇子更灰。
灰石头砌的墙,灰石板铺的路,灰蒙蒙的天。院子里有一棵枯了的紫杉,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天空。修道院的钟楼很高,但钟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吹一个巨大的瓶子。
林墨和盖聂站在修道院门口。大门是铁栅栏做的,锈迹斑斑,但锁着。锁是新的。
“里面有人。”盖聂说。
“你怎么知道?”
“锁是新的。锈是故意做旧的。有人住在这儿,不想让人知道。”
林墨伸手推了推铁门。锁弹了一下,开了。根本没锁。
“……这是个陷阱?”
“也可能是欢迎仪式。”不烦在盖聂腰间说。“有些人就这样,又想让人来,又装得不想让人来。别扭。”
盖聂没理它,率先走了进去。林墨跟在后面。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骨头。修道院的回廊很深,一排排石柱撑着尖拱,柱子上的雕花被雨水磨得模糊不清。走到尽头,有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往下的石阶。
地窖。
石阶很陡,很窄,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水珠。越往下越冷,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的味道,还有草药。龙涎香、没药、鼠尾草,混在一起,浓得发腻。
底下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不大,大概七八步见方。屋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石壁上凿了一个小龛,里面供着一尊圣母像,但圣母的脸被凿掉了。龛前点着一根蜡烛,很粗,烧了大半。蜡烛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被锁链拴着。铁链从石壁里伸出来,连着她脚踝上的镣铐。铁锈把她的脚踝磨得血肉模糊,但她好像不觉得疼。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袍子,头发很长,颜色说不清是灰是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瘦,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蓝得发紫,像两颗烧着的玻璃珠。
她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水。她盯着那碗水,嘴里在念什么。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
林墨站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没有走过去。盖聂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那个女人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睛扫过林墨,扫过盖聂,最后落在盖聂腰间的剑上。她笑了一下。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
“铁木。”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你带了一根铁木进来。你胆子很大。”
“你是伊莎贝尔?”林墨问。
女人歪了歪头。“谁告诉你的?”
“沈望山。”
“沈望山。”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不认识。但我知道沈家的人。你眼睛里有星图。两个眼睛。沈家又来人了。”
“你认识之前来的那个沈家人?”
“不认识。但她来过这里。四百年前。她从我门口路过,没有进来。她很急。急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在找什么?”
“记忆之树的根。”伊莎贝尔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我也在找。找了四百年。但我出不去。这锁链是铁木做的。跟你的剑一样。”
林墨走近了一步。铁链确实是铁木,黑色的,泛着幽光。跟沈望山城里那些木头一模一样。铁链上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
“谁把你锁在这儿的?”
“我自己。”伊莎贝尔说。
盖聂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烧我的时候,我把自己拖进了归墟。”伊莎贝尔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拖就是四百年。但归墟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你要用东西换。我用了我的自由。这根铁木锁链,就是自由的代价。我把自己锁在这里,才没被遗忘吃掉。”
“你是女巫?”
“我是。”她笑了一下,“但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女巫。我不会骑扫帚,不会熬毒药,不会诅咒别人的牛羊。我只是会一样东西——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线。”伊莎贝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命运的线。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一条线。我看得见它们。它们缠在一起,打结,断裂,重新接上。我从小就能看见。他们说我着了魔。把我关起来,审我,打我,最后烧我。”
“然后你拖着自己进了归墟。”
“对。我在火里的时候,看见了一条线。一条从火堆里延伸出去的线,通向一个没有火的地方。我就顺着那条线爬进来了。爬进来之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光,没有人。只有这根铁木。铁木上有符文,我认出来了,是古凯尔特人的文字。我念了那些符文。铁木就长出了锁链,把我锁住了。它保护我。但也关着我。”
林墨蹲下来,看着那根铁链。上面的符文确实是凯尔特文字,她在沈望山的书上见过一些。大概能认出一半。大意是“以自由换安全,以安全换自由”。
“你为什么不解开?”
“解不开。符文是我念的,但我不知道解开的方法。这是古凯尔特人的魔法。我只是个半吊子。我祖父是凯尔特人,我祖母是法兰克人。我学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来得及学,他们就把我烧了。”
“你祖父是谁?”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们东方人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我们那边,他很有名。”
“叫什么?”
“梅林。”
林墨和盖聂同时沉默了。
“梅林?”林墨重复了一遍,“亚瑟王那个梅林?”
“对。但他不是你们故事里的样子。他不是巫师,他是个铁匠。他会打铁,会看星象,会算命。他帮一个叫亚瑟的小军阀打了把剑,那把剑是铁木做的。后来那个小军阀被人杀了,剑丢了。梅林也走了。”
“你祖父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他就走了。但我继承了他的眼睛。我能看见线。线告诉我,沈家的人会来。来了之后,我要跟她走。”
“跟我们去哪儿?”
“去井底。拔记忆之树的根。”伊莎贝尔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绷紧了。她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镣铐,蓝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蜡烛的火苗。“但我有个条件。”
“说。”
“帮我解开这个锁链。我不会。你会。你是记忆修复师。你的星图能改写符文。”
林墨看着铁链上的符文。她确实能看懂一部分。她的右眼里,二十八宿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那些星图排列的方式,跟铁链上的符文有某种对应。沈望山说过,星图是所有记忆的底层结构。符文也是。
“我可以试。”林墨说。“但我不能保证。”
“你试。”
林墨伸出手,指尖触到铁链。冰凉的,粗糙的。她闭上眼,右眼里的星图开始加速旋转。二十八宿一颗一颗亮起来,排列,重组。她在心里把星图跟符文对齐。角宿对Ailm,氐宿对Beith,房宿对Luis……
铁链开始震动。符文发出刺眼的光。伊莎贝尔咬着牙,脚踝上的伤口渗出新鲜的血。但锁链在松动。一环,两环,三环。最后“啪”的一声,铁链从石壁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几段普通的铁块。
伊莎贝尔站直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皱了皱眉,但没出声。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铁块,看了很久。
“四百年。”她说。“我在这里坐了四百年。”
“现在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去找另外两个人。”
伊莎贝尔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睛看着林墨。“你知道后面有谁在等我们吗?”
“不知道。”
“我知道。”伊莎贝尔说。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线告诉我的。下一个是明朝。一个说书人。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是谁?”
“再下一个没有线。”伊莎贝尔皱起眉。“我看不见他的线。他的线是断的。断了很久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剪断的。”
“在哪儿?”
“归墟最深处。没有纪元。一片空白。”伊莎贝尔看着林墨,“你要去那儿找一个线断了的人。”
林墨想起沈望山的话。一个疯子。在归墟最深处。没有纪元。没有规则。只有一片空白。
“走吧。”林墨说。她转身朝石阶走去。伊莎贝尔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石板上,悄无声息。盖聂走在最后,手按着剑柄。不烦在他腰间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他一巴掌拍哑了。
走出修道院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灰里透着一丝暗红,像是傍晚,或者黎明,分不清。伊莎贝尔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四百年来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
“接下来怎么走?”
“顺着铁木的根。”林墨指了指院子外面。一根铁木的根从地下冒出来,穿过院墙,朝东南方向延伸。根上的星图符文发着微光。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窖入口。蜡烛还在里面烧着。圣母像的脸还是残缺的。
“你不带走什么?”林墨问。
“没什么可带的。”伊莎贝尔说。“四百年里,我只有那碗水。水已经干了。”
她转过身,朝铁木根的方向走去。赤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不烦在盖聂腰间小声说:“我喜欢她。她不说话。比你们两个强。”
“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林墨。”
“我现在改主意了。她比你俩加起来都安静。安静的人聪明。”
伊莎贝尔头也不回地说:“铁木里封着话痨,是因为铁木本身不会说话。它嫉妒。你别被它带偏了。”
不烦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好吧。她太聪明了。我不喜欢了。”
盖聂嘴角动了一下。林墨看见了。这是她认识盖聂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差点笑。
下章预告:
明朝。一个茶馆。一个说书人站在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讲三国。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一刀劈了孔秀!那血啊,溅了三尺高!”
台下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说得很起劲。
“你天天这么讲,有人听吗?”
说书人低头看了看林墨。“有。你这不是来了吗?”
“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总会有人来。说书人嘛,等人听,天经地义。”
“你叫什么?”
“我叫陈瞎子。但我没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