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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铁木之城 归墟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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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图书馆
第二章·铁木之城
林墨走了很久。
哭声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像根线牵着她的耳朵。雨变小了,从泼水变成了洒水,蕨类植物也矮了下去,脚下变成松软的苔藓地,踩一脚陷进去半个鞋底,咕叽咕叽的。远处的恐龙吼声也变了调,从低沉的闷响变成了细碎的、像鸟叫一样的吱吱声。白垩纪晚期,有些恐龙已经长得像鸟了,她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
但她现在没心情想恐龙。
那个哭声太烦了。太烦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嚎啕大哭反而好办,过去拍两下肩膀问怎么了就行。这种哭声是憋着的,断断续续的,吸一下鼻子,停两秒,又吸一下,再停两秒。像有人拿指甲刮砂纸,一下一下,不大声,但让人浑身难受。
林墨拨开最后一层垂下来的藤蔓,看见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火。火快灭了,就剩几根细枝勉强撑着一点火苗,风吹过来火苗就歪,风过去又直起来,苟延残喘的。火边坐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裙子是交领襦裙,外面罩着半臂,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挽成双环髻,别着两根荆钗,简简单单的。脚上是一双麻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唐朝人。林墨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在沈望山渡口的小屋里见过不少唐朝的物件,沈望山没事就爱跟她讲各朝各代的东西,说这是基本功,分不清纪元就分不清记忆。
但白垩纪里出现一个唐朝姑娘。这就不对了。
铜镜在她腕上轻轻震了一下,老沈的声音钻进她脑子:“别出去。”
“为什么?”
“她身上没有铜镜。没有铜镜的人进不了归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是被归墟拖进来的。没有任务,没有规则,没有保护。这种人在归墟里撑不过三天,会被记忆同化,永远留在这个纪元。”
林墨看着那姑娘。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袖子蹭着脸上的泪,袖口洇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哭多久。火快灭了,柴快没了,她大概也快撑不住了。
林墨站起来,从藤蔓后面走了出去。
“喂。”
姑娘猛地抬头。一张瘦削的小脸,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见林墨,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林墨走过去,在她对面蹲下,从包里掏出水壶递过去,“先喝水。嗓子都哭废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水壶。手在抖,壶嘴对了好几次才对准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打湿了衣领。她喝完了,把水壶还给林墨,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摆。
“唐朝人?”
点头。
“哪一年?”
“开元……开元二十九年。”
林墨在心里算。公元七四一年。唐玄宗。杨贵妃还没进宫。安史之乱还有十四年。开元盛世的最后一年。一个唐朝姑娘,在盛世末尾进了山,然后掉进了白垩纪。
“怎么进来的?”
姑娘又开始掉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裙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我阿娘病了。郎中说要灵芝。我进山找,找到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一面镜子,很大,特别大,我照了一下,就被吸进来了。”
“镜子。”林墨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铜镜。“我师父有一面。归墟的入口有很多。你运气不好。”
“我出不去。”姑娘抓住她的袖子,手指冰凉,“我试了,到处都没有路。那些树一直在动,好像要吃我。我躲在这里生了火,不敢动。柴快没了,火快灭了,我……”
“你叫什么?”
“阿瑶。我姓沈,叫沈瑶。”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姓沈?”
“嗯。沈家村,终南山脚下。我阿爹叫沈青山,我阿娘叫……”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努力地想,“我阿娘叫……”
“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阿瑶抬起头,一脸茫然,眼睛里还挂着泪,“奇怪。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进山之前还记得的。我阿娘给我缝了件新衣裳,说采到灵芝就回来,回来给我做槐花饼。但我现在……想不起她的脸了。”
林墨看着她。那张瘦小的脸上全是茫然和无助。她不知道她是谁的祖先。她不知道一千多年后,她的后人会生一个女儿,那个女儿会生一个女儿,那个女儿会有一双藏着星图的眼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阿娘病了,她要找灵芝,然后她被一面镜子吸了进来。
铜镜里,老沈的声音很轻:“林墨。”
“我知道。”
“她是你外祖母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带她出去。”
“带不了。她不是记忆节点的一部分。活人进不来,也出不去。她是被归墟自己拖进来的,只有归墟自己能放她走。”
“那就跟归墟商量。”
“归墟不跟人商量。”
林墨把水壶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阿瑶。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知道。我数到第四天就乱了。”
“柴快没了?”
“嗯。”
林墨看了看四周。这片空地周围有一些枯枝,是蕨类植物死掉之后剩下的茎秆,晒干了还能烧。她走过去捡了一抱回来,扔在火堆旁边。“先用着。”
阿瑶仰头看她:“你要走?”
“我得去前面办点事。”
“带上我。”阿瑶又抓住了她的袖子,抓得很紧,“求你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怕。那些树真的会动,我亲眼看见的。”
林墨看着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又红又肿,手指攥着她的袖子,指节发白。
“跟着我可以。”林墨说,“但有一条。别碰任何东西。别碰树,别碰水,别碰石头,别碰墙。就走路。行吗?”
阿瑶拼命点头。
“还有,”林墨指了指她的袖子,“别哭了。哭得我脑壳疼。”
阿瑶吸了吸鼻子,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憋得鼻尖更红了。
林墨叹了口气,把火踩灭了,带着阿瑶往南走。铜镜说森林边缘有第二个入口,通往下一个记忆节点。走到一半,铜镜突然又震了。
“前方有一棵枯树。树洞里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木牌。上面有字。”
林墨走到枯树前,伸手从树洞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是深色的,很沉,上面刻着两个字。小篆。
“白起。”
铜镜里老沈的声音变了:“林墨。这不是白垩纪的东西。”
“我知道。”
“这是战国的东西。秦昭襄王五十年。长平之战后第三年。”
林墨翻过木牌,背面还有字,刻得很浅,像被刀尖划过:“我在归墟深处等你。带着沈家的人来。”
没有落款。但木头的气味,林墨认得。在沈望山渡口的小屋里,有一整面墙是这种木头。铁木。千年不腐,万年不朽。
阿瑶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字,但看见林墨的表情,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没事。”林墨把木牌揣进怀里,“有人请我们去做客。”
“谁啊?”
“一个老熟人。”林墨往前走,“老得不能再老了。”
雨又大了。但前方森林边缘已经看得见了。一棵巨大的枯树矗立在那里,树干中空,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阿瑶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林墨在想一件事。
白起。战国。铁木。沈家。
沈望山从来没提过白起。一次都没有。
但沈望山的小屋里,那面铁木墙。那面墙她摸了二十四年。每一根木头的纹路她都认识。她以为那是沈望山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现在想想,一个渡口看井的老太太,哪来的钱买一整面墙的铁木。
那些木头里,封着什么东西。
她一直住在那些东西旁边。
下章预告:
一座地下城。一个坐在城门口的老太太。还有——
沈望山叼着根草茎,冲她咧嘴一笑。
“来了?等你半天了。”
“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怀里那块木牌,是我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