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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白垩纪之雨,或,我在恐龙时代当客服 归墟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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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图书馆
第一章·白垩纪之雨
林墨是被踢进归墟的。
准确地说,是被她师父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栽进那口枯井一样的入口。井壁湿滑,长满了发光苔藓,她在里面翻滚了十几圈,最后脸朝下摔在一片烂泥里。
她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冲着头顶那圈亮光喊:“沈望山!你大爷!”
井口探出一张脸。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叼着根没点的旱烟,眯着眼睛往井底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骂,接着骂。骂够了自己找路。”
“你踹我!”
“我踹你是因为你磨蹭。日头要落了,再不入地,那本书就得等到明天。明天那滴墨能多吞三页。三页侏罗纪,你赔得起?”
林墨拿袖子擦脸,泥是擦掉了,但袖子上沾了发光苔藓的荧光,整张脸绿油油的,跟鬼似的。她今年二十四,沈望山六十三,她从小被她捡回来,在归墟外围的渡口长大,管她叫师父。但沈望山在她这儿享受的待遇跟仇人差不多。
沈望山扔下一个布包,砸在她脚边,扬起一片泥点子。包里是一块干饼,一壶水,还有一卷泛黄的帛书。饼是昨天的,硬得能砸核桃。水壶倒是不错,青铜的,巴掌大,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纹。
“老规矩,”沈望山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烟嗓,哑哑的,像砂纸磨铁,“进去之后,铜镜会给你规则。按规则来,别逞能。饼吃完了还没修好,你就饿着。”
“饿死算谁的?”
“算你自己的。归墟不给人收尸。”
“你可真是我亲师父。”
“我不是你亲师父。你亲爹是谁你自己都不知道。”沈望山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会给你烧纸。烧那种面值大的。十亿一张的。”
“你留着给自己烧吧。”
林墨把帛书揣进怀里,干饼塞进布包,水壶挂在腰上。她仰头看了看井口那片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暗红的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沈望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丝少见的紧。
“师父。”
“嗯。”
“我要是找到她了,她长什么样?”
沈望山没立刻接话。她从腰后摸出火折子,把叼了半天的旱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墨以为她要转身走了。
然后她说:“你别管她长什么样。你就管你自己。找到她之前,你已经把你妈的脸忘干净了,对吧?”
林墨没吭声。
“那就别再丢了。你那个铜镜里住着个老东西,他记性好,他帮你记着。但你自己得有个数。每修一个副本,你就丢一段记忆。丢完了,你就跟那些被遗忘吃掉的东西一样,变成空白。”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望山的声音突然重了,“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问‘她长什么样’。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忘了。你忘了你妈画星图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你忘了她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你忘了她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是裁星图纸的时候划的。”
林墨站在井底,仰着头。发光苔藓的绿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你记得?”
“我记性也不好。”沈望山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懒散,“但铜镜记得。你进去之后,他会告诉你。”
她从井口扔下一样东西。铜镜,掌心大小,背面刻着二十八宿,正面光洁如水面。林墨伸手接住,金属冰凉,贴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铜镜震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拿腔拿调,像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还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懒劲儿:“哎哟,摔得老夫骨头都散了。林丫头,下次让你师父轻点踹。”
“老沈,你进去之后别听他瞎指挥。他当官的时候就是个糊涂蛋,被贬到镜子里也不长记性。”
铜镜里的声音立刻变了调:“沈望山你说谁糊涂蛋?当年要不是老夫替你改星图,你早被钦天监砍头了!”
“那是你改错了,我替你顶的罪。”
“你顶罪是因为你蠢!”
“行了行了。”林墨把铜镜扣在腕上,铜镜自动收紧,像一只金属手镯,“你俩的恩怨等我活着回来再吵。规则呢?”
铜镜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三条。规则一:别在一个地方站太久。这里的植物长得比你的头发还快,你站超过一个时辰,藤蔓会把你缠起来,然后慢慢消化掉。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三天,挺疼的。”
“规则二呢?”
“别跟任何生物说话。这个纪元还没有人类。你一开口,它们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然后你就会成为白垩纪最靓的仔,所有东西都会追着你跑,想知道你是什么味儿。”
“规则三。”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泼了两百万年,还没泼完。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低沉,绵长,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规则三,”铜镜终于开口,声音放低了,“别让遗忘碰到你。它就在这场雨里。你分不清哪滴正常哪滴是它。被它淋到的地方——”
“会怎样?”
“会直接变成空白。不会腐烂,不会消失,就是变成没有。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你摸上去,什么也没有。连凉这个感觉都没有。”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苍白的、没有任何纹路的平面,像一张微缩的白纸。
她举起手:“这个?”
“哦,你已经被碰到了。”
“哦你个头啊!”
“只是指甲。恭喜你,暂时还不用死。但下次可能是整根手指,再下次是整条胳膊。你最好动起来。”
林墨拔腿就跑。蕨类植物在她身边合拢又分开,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有人在嚼口香糖。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子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咕叽咕叽,仿佛脚底下踩着两只青蛙。
“我——跑——不动——了——”
“前方五十步,银杏树。到了就安全。”
“五十步是多远?”
“大概就是你高中体育课八百米最后冲刺时觉得我要死了那么远。”
“……”
林墨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冲出了蕨类植物的包围。眼前豁然开朗,一棵银杏树矗立在那里,高得看不见顶,粗得像一栋楼。树皮上密密麻麻刻着文字,甲骨文、金文、小篆、拉丁文、希腊文、古英语,还有她看不懂的什么文,整棵树活像一个被甲方改了八百遍的项目需求文档。
“这就是记忆的载体?”
“对。进去。树干是中空的。”
林墨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入口,是树根盘绕形成的,里面透出暖金色的光。她走进去。
树干内部是一条螺旋上升的楼梯,阶梯是树皮自然长成的,踩上去软软的,有点像在爬一棵活的摩天大楼。墙壁上嵌着一本本湿透的书,书脊上的字发着微光。
林墨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写着:侏罗纪,一个未完的梦。
“这标题谁起的?”她问。“土得我脚趾抠地。”
“老夫起的。”铜镜说。“有意见?”
“没有。挺好的。特别有文化。”
翻开书,书页上画着一只巨大的恐龙,在雨中仰望天空,旁边一行小字:它们不知道雨会停。它们不知道雨停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林墨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这文案谁写的?”
“还是老夫。”
“你能不能去晋江写小说?别在这儿当镜子了。”
“谢谢。但老夫的俸禄比你高。”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里面那个拿腔拿调的声音变了调:“来了。”
林墨转身。螺旋楼梯的底部,雨水正沿着树根缝隙渗进来。但有一滴,是黑色的。
它落在阶梯上。那块树皮消失了。没有洞,没有痕迹,没有焦黑,没有腐蚀,就是没了。那一片空间变成了无,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那一块直接擦掉了,连背景色都没填。
“跑。”铜镜说。
林墨往上跑。黑色雨滴从四面八方渗入,一滴,两滴,十滴,每一滴落下,就有一块空间变成空白。楼梯在她脚下震动,银杏在颤抖,树皮上的文字一片片剥落,像有人在疯狂按Delete键。
“这棵树要没了,我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对。所以,跑。”
林墨跑。她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她跑出了高中体育课最后冲刺的速度,跑出了被狗追三条街的潜能,跑出了甲方说下班前改完时的那种绝望。
终于,螺旋楼梯到了尽头。一扇木门,门板上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她的右眼,那只藏着东方星图的眼,猛地发烫,像有人往里面塞了颗烧红的玻璃珠。
“烫烫烫烫烫——”
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间小室,四壁是活的树皮,树皮上摊着一本巨大的书,书页上流淌着墨色的河流。河流两岸,无数恐龙在迁徙。而河流的源头,有一滴黑色的墨,正在缓慢扩散。
“那就是遗忘的源头。”铜镜说。“把它擦掉。”
“我拿什么擦?我有纸巾吗?我有抹布吗?我连一包湿巾都没有!”
“用你自己。”
林墨愣住了。“你再说一遍?”
“你是记忆修复师。你的记忆就是解药。触碰它,然后回忆。用你自己的记忆,置换被遗忘的部分。这就是归墟的法则:记忆只能被记忆替代。”
“所以我刚才扣的绩效点,是用来买这个的?”
“别贫了。快点。它快扩散了。”
林墨走到巨书前。黑色墨滴近在咫尺,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她的手指开始发白。
她闭上眼。
然后她开始回忆。
她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在院子里画星图,她在旁边用炭笔乱涂。母亲没骂她,只是把她抱起来,指着天上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太白。它每天傍晚出现,所以叫长庚。早晨出现时叫启明。同一颗星,两个名字。就像同一个人,可以有两个世界。”
母亲的手是温的。有墨水的味道。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
她把这段记忆,狠狠地按进了那滴黑色里。
墨滴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在骨头里的震动,像有人拿低音炮对着她心脏放了一首死亡重金属。然后,它开始褪色,变灰,变淡,最终变成一滴透明的、普通的雨水,落在书页上,被纸吸收。
河流恢复清澈。恐龙继续迁徙。雨,小了一点。
铜镜震动。“记忆节点修复完成。白垩纪之雨,剩余降水量:一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任务完成。俸禄加一分。”
“就一分?”
“嫌少?你刚才竖中指扣了零点五。净赚零点五。恭喜。”
林墨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她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指甲正在缓慢地恢复,纹路一点点长回来。
“老沈。”
“嗯。”
“刚才那滴墨尖叫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不知道。像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在说……别忘了我。”
沉默。
“老沈?”
“我在。”铜镜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林墨,你刚才用掉的记忆……是你母亲那一段。完整的那一段。你记不住她的脸了。”
林墨抬手摸自己的脸。她努力回忆母亲的样子。但母亲的脸没了。轮廓还在,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五官全糊了。左边眉毛高不高?不记得了。嘴角往哪边歪?不记得了。左手小指有没有疤?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声音还在。但脸没了。
“我记得她说过什么。”林墨说,声音有点抖。“但我记不得她的脸了。”
“归墟从不白白给予。”
“你这话说得像渣男分手台词。”
“谢谢。走吧。下一本在等你。”
林墨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的指甲已经恢复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出银杏。雨落在她脸上,冰凉的,正常的。真正的雨。
远处,一只巨大的恐龙从雾中走过。它没有看她。它只是走着,在雨里,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林墨看着它,突然想:它记得什么?它会不会也忘记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是一块琥珀碎片,里面封着一根橘色的毛发。那是上一个副本留下的。
她不记得这根毛发属于谁了。但她记得那种温度。温暖的,柔软的。像阳光。
“……我连猫都忘了。”她低声说。
“你记得那种感觉。”铜镜说。
“那不一样。”
“那够了。”
林墨把琥珀放回口袋,往南走去。铜镜说下一个入口在森林边缘。
雨还在下。两百万年的大雨,没有停歇,没有尽头。但她已经学会了在雨里走路。
脚踩在湿软的腐殖质上,咕叽咕叽。身后,银杏的树冠在雨中安静地矗立,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
她走了很远。远到银杏变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了。
在雨声的间隙里,在恐龙遥远的吼叫里,在蕨类植物生长的窸窣声里,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
像是一个女孩在哭。
林墨停下脚步。
“老沈,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有人在哭。”
铜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它掉线了。
然后它说:“林墨。那个声音不在你的任务简报里。”
“我知道。”
“你最好不要管。”
“我知道。”
林墨站在原地。雨打在她脸上。那个哭声很轻,很远,像一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秘密。
她叹了口气。
“……烦死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哭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铜镜说:“任务简报里没有这一项。你会被扣俸禄的。”
“扣吧。反正已经负了。”
“你会死。”
“那就死吧。反正我妈的脸我都记不得了,活着也没啥意思。”
“……”
“开玩笑的。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林墨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因为那女的哭得太烦了。吵得我脑壳疼。我得让她闭嘴。”
雨还在下。两百万年。还剩一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年。
而林墨,正在走向那片雨里,朝着一个不在任务简报里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