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99、糖水铺的常客 老街那

　　老街那家糖水铺，开了三十多年。

　　陆秀兰的铺子不大，门口摆两张小桌，屋里还有三张。夏天卖绿豆沙、杨枝甘露，冬天卖红豆汤、姜撞奶。老街的人都认得她，早上来买菜的、下午遛弯的、晚上接孩子放学的，路过就进来坐坐。

　　陆屿和周暮云回临江的时候，第一站永远是这儿。

　　*

　　那年夏天，两个人回去住了几天。

　　到的时候是下午，天热，陆秀兰在铺子里吹风扇，人靠在躺椅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她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回来了？”她揉了揉脖子。

　　“奶奶！”陆屿把包放下，走过去。

　　周暮云把手里拎的点心放在桌上。

　　“又买这个。”陆秀兰看了一眼，去给他们倒水，“上回买的还没吃完呢。”

　　“上回是上回嘛。”陆屿拿手扇了扇风。

　　陆秀兰没接话，把水杯放在桌上，又坐回躺椅上。

　　*

　　下午铺子里没什么人。

　　陆屿去后面帮忙干活，周暮云坐在门口那张小桌前，拿了本速写本出来，对着街口画。老街的街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修鞋的摊子。大中午的，修鞋的老头躺在躺椅上，拿草帽盖着脸，睡得正香。

　　周暮云画了几笔，陆屿端着两碗绿豆沙出来，拉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

　　“画什么呢？”陆屿凑过来看。

　　“那个睡觉的老头。”周暮云没抬头。

　　“他鞋修得特烂。”陆屿喝了一大口绿豆沙，“上次我鞋底开了，他给我粘完，走回家又开了。”

　　“你让他修过？”

　　“修过两回，后来就没去了。”

　　周暮云没接，低头继续画。

　　*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来买红豆汤，小姑娘非要用勺子敲碗，被老太太打了手心，开始哭，吵得人脑仁疼。一个骑三轮车的大叔停下来要碗绿豆沙，站着喝完了，抹了嘴就走。还有两个刚打完球的男大学生，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说热死了，一人要了两碗冰的，坐了半个小时，声音特别大。

　　周暮云画完了，把速写本合上，收进包里。

　　陆屿看了一眼那两个男大学生，拿胳膊肘碰了碰周暮云。

　　“咱俩以前也这样？”陆屿挑了挑眉。

　　“你以前比他们吵。”周暮云看了他一眼。

　　“我哪有。”

　　“你上课翻笔盒，哐当一声。”

　　陆屿愣了一下。“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反正有这事。”

　　“你这人记性真好。”陆屿撇了撇嘴，端着碗进去了。

　　*

　　晚上陆秀兰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在里屋吃。

　　陆秀兰给两个人碗里一人拨了一点炒青菜，然后自己坐下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她一边看一边念叨现在的菜价又涨了。

　　“奶奶，你做饭是不是放盐了？”陆屿嚼了一口菜，抬头问。

　　“没放啊。”陆秀兰眼睛没离开电视。

　　“这菜没味儿。”

　　“没味儿你就自己放酱油。”陆秀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陆屿站起来去拿了酱油瓶，给自己倒了一点，又看了一眼周暮云。周暮云摇了摇头。

　　“小云口味淡，你别给他倒。”陆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

　　“知道了。”陆屿坐下，扒了两口饭。

　　*

　　吃过饭，陆屿去洗碗，周暮云在院子里站着。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果，还没熟，青青的挂在枝头。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风，吹得树叶轻轻响。

　　陆屿擦着手从里面出来。

　　“这石榴今年能吃不？”陆屿走到树下，抬头看。

　　“不知道，看着有点酸。”周暮云站在他旁边。

　　“你尝过？”

　　“没熟怎么尝。”

　　“那你说酸。”陆屿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周暮云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

　　陆屿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

　　住了几天之后，两个人要回南城了。

　　走的那天早上，陆秀兰起得早，蒸了一笼包子，又煮了一锅糖水，装在保温桶里，让两个人带着。

　　“路上喝！”她把保温桶递过去。

　　“奶奶，我们坐车，不渴。”陆屿没接。

　　“不渴也带着！”陆秀兰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

　　陆屿没再推，接过去。周暮云在旁边把行李拎出来，放到门口。

　　“下回什么时候回来？”陆秀兰站在门口问。

　　“过一阵。”陆屿把保温桶放到车上。

　　“过一阵是多久？”陆秀兰追问。

　　“下个月！”陆屿回头看她。

　　“你上回也说下个月！”陆秀兰不信。

　　“这回真的！”陆屿拍了拍车门。

　　陆秀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红包。

　　“拿着！”她把红包往两个人手里塞。

　　“奶奶，这……”陆屿低头看了一眼。

　　“拿着！”陆秀兰把红包按在他手心里，“图个吉利！”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揣进兜里。周暮云站在旁边，把红包握在手里，没说话。

　　“走吧。”陆秀兰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嗯。”陆屿应了一声。

　　两个人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陆秀兰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

　　车上，陆屿靠着窗，把红包掏出来看。

　　里面是两张一百的，折得整整齐齐。他把红包合上，又揣回兜里。

　　“你那个呢？”他侧头问周暮云。

　　“兜里。”周暮云闭着眼。

　　“看了吗？”

　　“看了。”

　　“多少？”

　　“一样。”

　　陆屿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外。车开出去，老街的屋顶一排一排往后退，最后看不见了。

　　“下个月真回来。”他忽然开口。

　　“嗯。”周暮云应了一声。

　　“你别嗯，你说话！”陆屿侧过头看他。

　　“回来。”周暮云睁开眼。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保温桶拿出来，拧开盖子，糖水的热气冒出来，甜味散在车里。

　　“喝不喝？”他把盖子放在一边。

　　“喝。”周暮云坐直了点。

　　陆屿倒了一杯递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

　　保温桶里装的是银耳汤。陆屿喝了一口，皱起眉。

　　“我奶奶是不是没放糖？”

　　周暮云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放。”

　　“我说她怎么装得这么干脆！”陆屿把杯子放下，“这不就跟喝水一样吗？”

　　周暮云没说话，把剩下半杯喝了。

　　陆屿看了他一眼，也捏着鼻子把剩下半杯灌了进去。

　　车往南城开，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这碗没放糖的银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