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98、陆屿的独白 我跟他

　　我跟他是高三认识的。

　　高三上期开学第一天，王涛在每张桌上贴了名字。我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座位都坐满了。我找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张，旁边那张桌上贴的是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是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趴着等。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趴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下了。我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看了我一眼。

　　“喂。”我开口，“你是周暮云？”

　　“嗯。”他点了下头，低头接着看书。

　　我没再说话。但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秒。

　　“看够了吗？”他忽然开口。

　　“没看够。”我笑了一下，“你长得挺好看的。”

　　他没搭理我，翻了一页单词。

　　第一天我借他的笔，画完往他那边一扔，笔尖戳到他手指上了。他缩回手，低头看。我也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手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他把笔塞进笔袋，拉上拉链。

　　那天放学我买了瓶可乐，放在他桌上。他说不用，我说买都买了。第二天我进教室，那瓶可乐在他桌洞最里面，没开。

　　后来我说中午别走。他说，干嘛？我说，请你吃食堂。他说，为什么？我说，昨天把你手弄红了。他说，不用。我说，我说请就请。

　　*

　　后来发现他不是不理我，是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除了回答问题、跟许清圆对作业，他一天说不了几句。我坐他旁边，一开始觉得没意思，后来习惯了。我趴着睡，他在旁边写题，笔尖沙沙的。我睡醒，他还在写。有时候我睁眼，看见他胳膊肘搁在桌沿上，袖子挽着，手腕那儿有一小截白的。

　　我看了两眼，把脸转过去了。

　　*

　　上学期坐了两个月，我被王涛调走了。

　　有一回上课我在底下搞小动作，被他看见了。他拿书敲了敲我的桌角，让我搬到讲台旁边去。我把桌子搬起来，挪到那个位置。他在最后一排，我在最前面，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我回头，能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低头写题。他那会儿穿白衬衫，袖子挽一截。我看了一会儿，转回去了。

　　调走之后，有一回我忘带书，他走过来，把他那本放在我桌上，说“别弄脏了”，就走了。我低头看，他那本书上记满了笔记，字很小。

　　陈大壮问过我，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你最近不对劲，上课不睡了。

　　我说我睡了。

　　他说你睡得比以前少。以前你一睡一整节，现在睡半节就醒。

　　我没接。他也没再问。陈大壮这个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他就是不说。

　　*

　　高三下期开学，王涛重新排座位。

　　上学期期末排的作废，按个子高低重新分。他拿着一张名单站在讲台上，从第一排开始念名字，念一个上去一个。

　　“陆屿。”他念到我的名字，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你坐周暮云旁边。”

　　底下有人笑。我拎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把东西往他旁边的桌上一放。这张桌子我上学期坐过两个月，后来被调到讲台旁边去了，现在又挪回来了。

　　“又回来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点地方。他没看我，低头在写早读的笔记。我坐下，他也坐下。那节课他没理我。下课的时候，我桌上多了半块橡皮，是他扔过来的。

　　*

　　有一回我睡醒，睁眼看见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地看，是侧着脸，从书页上面瞟过来的。我睁眼的瞬间，他把视线收回去了，低头接着写题。我盯了他两秒，他耳朵红了一点，从耳尖往耳根那边红。

　　我没说话，把脸转过去，趴在胳膊上，没再睡。

　　那节课他一句话没说。下课的时候，他起身去接水，回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我瞥了一眼，杯子里是热水，没冒气。他走了一趟远的，绕到走廊那头去接的。我们那层楼就有饮水机，他从来不去那儿接。

　　我没问。

　　*

　　后来跟他熟了，我才知道他那会儿也在看我。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看我，他说看就看了，没想那么多。

　　我说你比我还能装。

　　他说他没装。

　　我说那你看见我路过画室，怎么不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走那么快，我叫你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知道我路过。原来他知道我走得快。

　　*

　　我跟他在一块儿之后，有一回我们回附中，走到那棵梧桐底下。

　　我跟他说，我头一回亲你，就在这儿。他说他不记得。我说你肯定不记得，你那时候半天没动。

　　他说他在想。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你后来想明白了吗。

　　他说想明白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我亲完没跑。

　　我没接。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他就是站在那儿，我就是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梧桐叶子还没长齐，风一吹，稀稀拉拉的。

　　后来我们就站那儿了。

　　再后来，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