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96、不变的盛夏 过年回

　　过年回临江那次，是两个人一起回去的。

　　腊月里天冷，临江比南城湿，风刮在脸上有点扎。陆屿先陪周暮云回了趟周家，在门口把车停了，没进去，说在车里等。周暮云说“你进来”，陆屿说“你爸在，我进去他别扭，你也别扭。你先去，我在车里等你”。

　　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自己进去了。
　　进去也没待多久。苏珊珂在厨房，周伟华在书房。周暮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苏珊珂说了几句话，又去书房门口站了站。门开着，周伟华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周伟华把报纸往下压了压。
　　“嗯。”周暮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住几天。”周伟华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几天。”周暮云答得很短。

　　“你哥那边知道吗。”周伟华翻了一页。
　　“知道。”周暮云应了一声。

　　周伟华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报纸。周暮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跟苏珊珂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你爸说什么了。”陆屿在车里问，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他。
　　“问你住几天。”周暮云系上安全带。
　　“问我？”陆屿挑了挑眉，“他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问了你能答什么。”
　　“我答我挺好的。”陆屿把车打着火，“你爸就是嘴上不饶人。四年了，他要是真不想认，早该把我轰出去了。”

　　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接。陆屿把车开出去，拐上大路。

　　*

　　老街那边还是老样子。

　　糖水铺门口挂着两条腊肉，风一吹轻轻晃。陆秀兰在铺子里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两个人进来，眼睛先弯了。

　　“回来了。”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台上一搭，走出来，围裙都没解。
　　“奶奶。”陆屿把包放下，弯腰让她摸了摸脸。
　　“瘦了。”陆秀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看向周暮云，“小云也瘦了。”

　　“没有。”周暮云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南城的点心。”
　　“买这个干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陆秀兰嘴上说，手已经去拆盒子了。
　　拆开看了一眼，是桂花糕，她笑了，眼角都是褶子。“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记得。”周暮云应了一声。

　　陆屿在旁边站着，插了一句。“我也记得，上回还是我提醒他买的。”
　　“你记得什么。”陆秀兰抬眼看他。
　　“记得你爱吃甜，还爱吃软的。”陆屿咧嘴一笑，“牙口不好。”
　　“我牙好得很。”陆秀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晚上在这儿吃。”

　　*

　　下午陆屿在铺子里帮忙。

　　陆秀兰让他去后头把碗洗了，他洗了一半，出来接了个电话，回来接着洗。周暮云在旁边擦桌子，擦完一张，又擦一张。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冷清清的，就他们两个。

　　“你以前在店里帮过忙吗。”陆屿在后头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周暮云擦着桌子，头也没抬。
　　“那你会擦桌子。”陆屿探出头来。
　　“看会的。”周暮云把抹布翻了个面。

　　陆屿从后头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乐了。“你擦得挺干净，比我强。我一擦就糊弄，奶奶老说我。”
　　“你洗你的碗。”周暮云没看他。
　　“我洗完了，就剩俩了。”陆屿把身子靠在门框上，“你要不要进来检查一下。”
　　“不检查。”
　　“那我歇会儿。”陆屿缩回去了。

　　周暮云没理他，接着擦。

　　*

　　傍晚的时候，赵鹏在群里吆喝同学聚会。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说初五下午在老街那家茶馆，来的报名。底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回，陈大壮说去，许清圆说去，孙磊说看情况。赵鹏又发了一条，说“你俩必须来”，后面圈了陆屿和周暮云。

　　陆屿回了个“行”。

　　周暮云没回。陆屿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去”。

　　*

　　初五那天下午，两个人去了茶馆。

　　陈大壮来了，还带了对象。赵鹏一见就起哄，说“你俩还腻歪呢”。陈大壮笑得憨，他对象在旁边掐了他一下。许清圆来得早，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孙磊后到，坐她旁边。

　　陆屿和周暮云进门的时候，赵鹏正站在门口张罗。他一看见两个人就喊了一声，把人都招过来了。

　　“你俩来了。”赵鹏拍了拍陆屿的肩，又看了看周暮云，咧嘴一笑，“过年好啊。”
　　“过年好。”周暮云应了一声，冲他点了点头。
　　“你俩今年来得算早的。”赵鹏往里头让，“去年你俩磨蹭到快散场才来。”

　　“去年路上堵。”陆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堵什么堵，你俩就是起不来。”赵鹏一挥手。
　　几个人坐了一桌，喝茶，嗑瓜子，聊天。赵鹏还是那个话最多的，说了半天，从工作说到房子，又从房子说到相亲。陈大壮在旁边劝他少喝点茶，说晚上睡不着。

　　“你别管我。”赵鹏一挥手。
　　许清圆在旁边笑，说“他哪年不是这样”。
　　周暮云坐在陆屿旁边，没怎么说话。陆屿也是，偶尔接一句，多数时候在听。底下有人踢了踢周暮云的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陆屿的脚尖。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脚也伸过去，碰了碰他的。

　　“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赵鹏看了他们一眼，眯着眼睛。
　　“他一直安静，我陪他。”陆屿说，语气很平。
　　“你陪他？你平时话最多。”赵鹏不信。
　　“那是在你面前。”陆屿嗑了个瓜子。
　　赵鹏“啧”了一声，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

　　从茶馆出来天快黑了。
　　陈大壮带着对象先走，许清圆和孙磊也各自散了。赵鹏在路口站着，说要打车。陆屿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了，得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两个人摆了摆手。

　　“明年见。”他喊了一声。
　　“明年见。”陆屿应了一声。

　　赵鹏走了之后，路口就剩下两个人。

　　“回家还是走走。”陆屿问，把手插进兜里。
　　“走走。”周暮云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外走。铺子大多关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风比白天小了，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小孩在放炮，一声一声的，听着远。

　　“赵鹏还是老样子。”陆屿开口。
　　“嗯，一点没变。”周暮云应了一声。
　　“陈大壮倒变了，知道带对象出来了。”陆屿笑了一声，“以前他见着女生话都不敢说。”
　　“现在也差不多。”

　　“那不一样，现在有人替他说话。”陆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晃了晃，“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哪样。”
　　“就那样，坐一桌，别人问一句答一句。”陆屿侧头看他，“我不想变成那样。”

　　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风大了一点，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陆屿看见了，往他那边靠了靠，替他挡了一下风。

　　“回去吧。”周暮云说。
　　“再走会儿。”陆屿没动。
　　“冷了。”

　　“那回。”陆屿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见周暮云没躲，就把他的手握住了，揣进自己外套兜里。
　　两个人掉头往回走。走到糖水铺门口，陆秀兰正站在门里往外看，看见他们回来了，转身进去了。

　　*

　　回去的时候陆秀兰还没睡，在铺子里等着。
　　她给两个人热了点糖水，端出来放在桌上。“喝完再上去。”她把碗往两个人面前推了推。

　　“奶奶你也喝。”周暮云说。
　　“我喝过了。”陆秀兰在旁边坐下，看着两个人喝。
　　陆屿喝得快，两口就见了底。周暮云喝得慢，小口小口的。陆秀兰看着他，忽然开口。

　　“小云。”她叫了一声。
　　“嗯。”周暮云抬头。
　　“你跟小屿，好好过。”老太太没多说，就是笑了笑，把碗收走了。

　　陆屿坐在旁边，听见了。等陆秀兰进了里屋，他侧过头看周暮云。
　　“我奶奶让你好好过。”
　　“嗯。”
　　“也让我好好过。”陆屿把手搭在椅背上，“她刚才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就是让我别欺负你。”
　　“你欺负不了我。”
　　“那可不一定。”陆屿嘴上说着，人往他那边凑了凑。

　　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接。过了一会儿，陆屿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跟当年在梧桐树下那一下差不多。
　　“走了。”他站起来。
　　“去哪儿。”周暮云坐着没动。
　　“上楼睡觉，明天还得早起。”陆屿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拉了他一把。
　　“快点。”他嘴上催着。

　　周暮云被他拽起来，跟着他往里走。

　　远处有炮声，一声一声的。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
　　风是冷的，离夏天还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