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93、毕业 婚礼之

　　婚礼之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大三下学期那几个月，两个人各自忙。陆屿开始跑实习，周暮云在工作室里赶稿，见面的时间被压得越来越碎。有时候一周只能凑上一顿饭，有时候连电话都赶不上打。有一回陆屿坐了四十分钟车过去找他，到了工作室楼下，周暮云发消息说还在改一张稿，让他等十分钟。陆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完了，又等了十分钟，周暮云才下来。

　　“你等多久了。”周暮云问。

　　“刚到。”陆屿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顺手揉了一下他后脑勺。

　　到了大四，事情更多了。陆屿那边谈好了毕业后要签的公司，周暮云的工作室也定了下来。周家给临江备下的那套房子，钥匙交到了周暮云手里，两个人商量着毕业就搬进去。

　　这一年里，周伟华没再提过什么。过年回家，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他没问，也没拦。苏珊珂跟陆屿说过两回话，都是家常，没往深里聊。陆屿知道，这已经算好的了。有一回苏珊珂给周暮云打电话，末了问了一句“小陆最近忙不忙”，周暮云说忙，她就没再问了。

　　然后就是毕业。

　　毕业那天，南城下了点小雨。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电话里说好了，陆屿上午在工学院拍毕业照，周暮云下午在美院拍。陆屿说“我这边拍完就过去”，周暮云说“你不用赶，我这边人多，乱”。电话挂了之后，陆屿在宿舍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搭在椅背上。翻完衣服他又觉得没必要，躺回去，过了五分钟又坐起来，把衣服叠好放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拍完工学院的毕业照，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田宇在后面喊他“下午还有一轮呢”，他头也没回，说“不拍了，有事”。

　　*

　　他到美院的时候，雨刚停，台阶上还湿着。

　　周暮云的毕业照刚拍完一轮。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台阶上，跟秦越、韩兆几个人在说话。陆屿从人群后面走过去，没喊他。周暮云在台阶上跟人说话，他就站在底下等。等了两分钟，周暮云还没转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抬头继续看台阶上那个人。

　　周暮云一转头就看见了他，隔着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周暮云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拍完了就来了。”陆屿把手里的伞收起来，往旁边甩了甩水，“你们这雨下得比我那边大。”

　　“南城也下了？”

　　“下了，不大。”陆屿低头看了看他的学士服，“你这领子歪了。”

　　“你别又说我领子。”周暮云把领子正了一下。

　　“我就说一句。”陆屿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别捏。”周暮云把他的手拍开。

　　“就捏一下。”

　　“一下也不行。”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绷住，嘴角动了一下。

　　秦越在旁边喊他，说下一轮要拍了。周暮云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陆屿一眼。“你在这儿等着。”

　　“嗯。”

　　“别乱走。”

　　“我不走。”陆屿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原地没动。周暮云跟着秦越他们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屿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快去。等周暮云转回去，他才把视线挪开，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拍完这一轮，秦越他们几个过来跟陆屿打了个照面。周暮云介绍了一句，说这是陆屿，我朋友。秦越点了点头，说“知道”，没多问。韩兆在旁边问要不要一起去买水，周暮云摇头，说等人。韩兆就自己去了。

　　*

　　中午前后，陈大壮从外地赶过来了。

　　他坐了一夜火车，上午到的南城，先去了陆屿那边，听说陆屿来了北城，又转了趟车赶过来。到的时候身上还背着个包，风尘仆仆的，一进校门就喊陆屿的名字。

　　“你小点声。”陆屿回头瞪他。

　　“这学校又不认识我。”陈大壮把包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累死我了，你们这学校怎么这么大。”

　　“你坐车来的，又不是走来的。”

　　“我转了三趟地铁。”

　　“那你不会打车。”

　　“打车多贵。”陈大壮理直气壮。

　　周暮云从台阶上下来，看见陈大壮，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陈大壮冲他咧嘴一笑，“你俩今天都毕业啊。”

　　“嗯。”周暮云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那得好好拍几张。”陈大壮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给你俩拍一张。”

　　陆屿看了周暮云一眼。周暮云没说什么，站到了他旁边。陆屿的手搭在他后腰上，不重，就那么放着。陈大壮举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找了个角度。

　　“你俩靠近点。”

　　“够近了。”陆屿说。

　　“你俩中间还能塞个人。”陈大壮不满意。

　　周暮云往陆屿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上了他的胳膊。陆屿低头看了他一眼，手还在他腰上。

　　“行了行了，就这个。”陈大壮按了两下，“再来一张，你俩笑一笑。”

　　“你快拍。”陆屿催他。

　　“你笑一下会死啊。”

　　“拍了就行。”陆屿嘴上说着，嘴角还是翘了一点。

　　周暮云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头，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陈大壮按了快门，看了一眼照片，满意了。

　　“行，这张好。”

　　拍完照陈大壮把手机揣兜里，转头问了一句几点了。没人答他。他又自己掏出来看了一眼，说“还早”。陆屿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刚在车上吃了个面包。面包是昨天晚上买的，他说有点干。

　　*

　　下午三个人在校园里转了一下午。

　　秦越本来要带他们去教学楼，周暮云说不用了，就随便走走。几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经过一片梧桐，叶子被雨打得发亮。陈大壮举着手机一路拍，拍树拍楼拍陆屿和周暮云的背影。赵鹏在群里发消息问他们拍得怎么样，陈大壮回了一句“还行，人太多了”。赵鹏又发了一条，陈大壮没回。

　　走到操场边上，周暮云去买了三瓶水。回来的时候陈大壮正蹲在地上拍一只猫，猫不理他，走了。

　　“你拍它干什么。”陆屿说。

　　“它好看。”

　　“它都没看你。”

　　“我拍背影。”陈大壮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去。

　　周暮云把水递过去，陆屿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多握了一秒才松开。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

　　散伙饭安排在晚上。

　　陈大壮订了个馆子，就他们高中那一桌人。赵鹏、许清圆、孙磊都来了，五个人凑了一桌。菜还没上齐，酒先开了。

　　赵鹏喝得最快，两杯下去脸就红了。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拍着陆屿的肩膀。

　　“我跟你说，陆屿。”他舌头有点大，“以后……以后咱们见不着了。”

　　“见不着什么，又不是出国。”陆屿把他的杯子按下去。

　　“你签了公司，他去了工作室。”赵鹏指了指周暮云，“你们俩都忙，谁还理我。”

　　“你先坐下。”陆屿拉他。

　　“我不坐。”赵鹏把他的手甩开，“我告诉你，我舍不得你。”

　　他说完就抱上来了。陆屿被他搂着脖子，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拿手撑住桌子。

　　“你撒手。”陆屿皱着眉。

　　“不撒。”赵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打球没人跟我打了。”

　　“陈大壮跟你打。”

　　“他不在南城。”

　　“那你找他。”

　　“我找不到。”赵鹏说着，声音都有点哑了。

　　周暮云在旁边站着，看他快站不住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陆屿在旁边拽了一下周暮云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怕他被赵鹏带倒。

　　“你先坐下说。”周暮云跟赵鹏说。

　　赵鹏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陆屿，转过去拍周暮云的肩。“你也是，你俩好好的。”

　　“嗯。”周暮云应了一声。

　　“我跟你说，陆屿这人嘴硬，心不硬。”赵鹏一本正经地跟周暮云说，像在交代什么大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周暮云看了陆屿一眼。

　　陆屿站在旁边，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自在，把脸转开了。

　　许清圆在旁边笑，拿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陈大壮赶紧过去把赵鹏从周暮云身上扒下来，按到椅子上。

　　“你喝多了，别说了。”

　　“我没多。”赵鹏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夹住，又放下。

　　桌上的人都笑了。孙磊把菜单翻过来看背面，说这家还有甜品，问谁要。没人应他，他就自己点了一个。

　　*

　　散伙饭散得挺晚。

　　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地上还湿着。赵鹏被孙磊扶着回去，陈大壮跟许清圆顺路，几个人在路口分了岔。陈大壮走出去两步又回来，说他那个包忘在饭馆里了，又跑回去拿。回来的时候包拎在手里，冲他们挥了挥，才走的。

　　陆屿和周暮云站在路边，等最后一趟回南城的车。

　　“你明天去工作室报到？”陆屿问他。

　　“后天。”周暮云把手插进外套兜里。

　　“我明天去公司。”

　　“嗯。”

　　“房子那边我妈说下周末过来看看。”陆屿侧头看他，“你妈那边呢。”

　　“她说不来，让我自己弄。”周暮云看着马路对面，“她说房子是给我的，怎么弄我自己定。”

　　“你爸呢。”

　　“他没说。”周暮云停了一下，“我哥说他会来。”

　　“你哥来也行。”陆屿点了点头。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里没什么人，灯很暗。陆屿靠着窗坐，周暮云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车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今天赵鹏说的那句。”陆屿忽然开口。

　　“哪句。”周暮云没看他。

　　“说我嘴硬心不硬。”

　　“嗯。”

　　“你觉得呢。”陆屿侧过头看他。

　　周暮云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得对。”

　　陆屿没接话。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过了一会儿，周暮云的手也放下来，手指挨着他的手指。陆屿把手翻过来，把他那只手扣住了。周暮云没抽，任他握着。

　　车往南城开，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往后退得很快。

　　*

　　那天晚上回到租的房子，两个人都没急着睡。

　　周暮云把学士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陆屿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陈大壮发了一堆在群里，赵鹏那张抱着陆屿哭的照片被许清圆做成了表情包。

　　“你让他删了。”陆屿皱着眉。

　　“你自己跟他说。”周暮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他一瓶。

　　陆屿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还在看那张照片。“我明天去公司，他们要是看见这个，我……”

　　“你同事不看高中群。”

　　“万一呢。”

　　“那你就说那是你弟。”

　　“我弟长那样？”陆屿把手机一扣，“我弟起码得有你一半好看。”

　　周暮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转身去了卧室。陆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卧室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周暮云坐在床边，正在解衬衫扣子。陆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

　　“你那个室友，秦越，话挺多的。”

　　“他人好。”

　　“我知道他好。”陆屿顿了一下，“他今天拍你肩膀拍了好几次。”

　　周暮云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数了。”

　　“我没数。”陆屿把脸转开，“就看见了几次。”

　　“那你还说。”

　　“我就说说。”

　　周暮云把衬衫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头。他坐在那儿，看着陆屿，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也拍陈大壮肩膀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我哥们。”

　　“秦越是我同学。”

　　陆屿没话了。他坐在床边，手撑在身后，低着头。周暮云看了他一会儿，往他那边挪了挪，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

　　“行了。”周暮云说。

　　“我没不行。”陆屿嘴上这么说，人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周暮云又揉了两下，手放下来，搭在他后颈上。陆屿偏过头，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床边，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明天我送你上班。”周暮云说。

　　“你先顾你自己，你后天报到。”

　　“我送你。”

　　“行。”陆屿应了一声，侧过头看他，“那你后天我送你。”

　　“嗯。”

　　周暮云站起来去洗漱。陆屿坐在床边没动，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听了两分钟，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周暮云嘴里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陆屿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肩膀靠着门框。

　　“你看什么。”周暮云含着牙刷说。

　　“没什么。”陆屿笑了一下，肩膀在门框上蹭了蹭，“就是看看。”

　　周暮云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身走到门口，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碰完就回了卧室。陆屿站在门口，抬手摸了一下脸，过了两秒才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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