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91、过年 大三寒假两

　　大三上学期一结束，寒假就来了。

　　一月初，两个学校都放了假。陆屿先把美院那边的房子收拾了，能搬回来的东西都搬回来。周暮云的画还剩几张没带走，用绳子捆好，靠在书桌上。最后一趟出门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间一室一厅，谁也没说什么，把门带上，把钥匙交给楼下的房东阿姨。

　　房东阿姨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一把葱。“你俩明年还租不租。”

　　“不知道。”周暮云把钥匙递过去。

　　“提前跟我说。”阿姨把葱换了只手，“我到时候给你们留。”

　　“嗯。”

　　两个人拎着箱子下楼，陆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屋里没亮灯，看不出什么。

　　*

　　回临江那天，陆屿先去了糖水铺。

　　陆秀兰在灶台前熬糖水，听见门帘响，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陆屿把箱子靠在门口。

　　“吃饭没。”

　　“没吃。”

　　“锅里有面，自己盛。”

　　陆屿去后厨盛了碗面，端到铺子门口那张小桌子上吃。糖水铺门口挂了新的木招牌，字是找人刻的，比原来那块整齐多了。铺子里坐了两个老街坊，一人一碗绿豆汤，其中一个问陆秀兰，儿子今年回来过年不。陆秀兰说儿子回来，孙子也回来。那人说那挺好，一家人齐了。

　　陆屿低头吃面，没接话。

　　*

　　周暮云那边，回家那天是傍晚。

　　苏珊珂开门，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往客厅里看了一眼。“你爸在书房。”

　　“嗯。”周暮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玄关柜上。

　　“你先洗把脸，饭马上好。”

　　“好。”

　　周暮云把箱子放进自己房间。房间跟他走之前一个样，桌上的台灯、书架上的画册、墙上那张看台速写。书房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伟华在里面，没出来。

　　晚饭是三个人吃的，四菜一汤。周暮城那天没回来，说公司年底忙。苏珊珂给周暮云夹了两筷子菜，问他学校的事，也问了一句那个房子还租不租。“先退着看看。”周暮云低头扒饭。周伟华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只在苏珊珂问他“要不要给儿子夹点菜”的时候，抬手把一盘青菜往周暮云那边推了推。

　　*

　　两个人正式见面，是回临江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周暮云去了糖水铺。

　　陆屿在铺子后头擦桌子。他听见门帘响，抬头看了一眼。周暮云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围巾没解。

　　“进来啊。”陆屿把抹布往桌上一搭，人已经迎过去两步。

　　“你奶奶呢。”周暮云往里看了一眼。

　　“去隔壁了。”陆屿往隔壁那边扬了扬下巴，“刘姨非拉着她去看新进的货。”

　　“哦。”

　　“坐。”陆屿顺手把靠墙那张椅子拖出来，又拿袖子抹了一下椅面。

　　周暮云在小桌子边坐下。陆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没坐对面，挨着他坐了下来，胳膊撑着桌面，侧头看他。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周暮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爸还是不说？”

　　“说。”周暮云把杯子放回去，“昨天跟我说了一句‘早睡’。”

　　“就这一句？”陆屿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就这一句。”

　　陆屿没接话。他把抹布拿起来，又擦了两下同一张桌子，擦完把抹布一扔，胳膊肘往周暮云那边挪了半寸。

　　*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老街走了一段。

　　老街这几年没什么大变化，两边铺子还是那些，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走到老街南头，陆屿停下来，掏出钥匙。那个院子还在，他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扫一次。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开。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叶了，光秃秃的，枝丫搭在墙上。陆屿进去转了一圈，把走廊底下的旧椅子搬出来，吹了吹上面的土，递给周暮云。

　　“坐。”

　　周暮云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胳膊上。陆屿没站着，也跟着在椅子边沿上坐下，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腿挨着腿。

　　“你那把钥匙呢。”他偏头问。

　　“在包里。”周暮云把围巾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还留着？”

　　“留着。”

　　陆屿没再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已经暗了一半，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喊了一声“奶奶”。隔壁院子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坐着坐着，往周暮云那边又靠了靠，肩膀贴上去。

　　“你晚上回去吃不。”

　　“回去。”周暮云应了一声。

　　“那明天呢。”

　　“明天也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看情况。”

　　陆屿哼了一声，没再问。他把脑袋往周暮云肩上靠了一下，被周暮云拿胳膊肘轻轻顶开。

　　“别在这儿。”

　　“这儿又没人。”

　　“有蚊子。”

　　“冬天哪来的蚊子。”

　　周暮云没接。陆屿又靠回来一点，这回没往肩上，只是肩膀贴着肩膀，坐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自己膝盖上，往周暮云那边挪了挪，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周暮云没动。他又碰了一下，这回没往回缩，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周暮云的手凉，他的手热。

　　“你手怎么这么凉。”陆屿低头看了一眼。

　　“一直这样。”

　　“我给你捂捂。”他说着，把那只手翻过来，十指扣上。

　　周暮云没抽。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搭在墙上。巷子里小孩已经跑远了，隔壁的电视还在响。

　　“一会儿让你奶奶看见。”周暮云低声说了一句。

　　“她在铺子里。”

　　“她一会儿过来叫你吃饭。”

　　“那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椅子上。天暗得差不多了，院墙外面有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

　　陆屿捏了捏他的手指，周暮云没抽。

　　*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糖水铺吃了饭。

　　陆秀兰炖了红烧肉，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锅汤。三个人围着铺子后头那张小桌吃。陆秀兰给周暮云夹了两次菜，还问他吃不吃辣，问完自己也笑了。

　　“我上次问过你，问过了。”老太太自己笑了下。

　　“你瘦了。”她往周暮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多吃点，回学校就没这个了。”

　　“嗯。”周暮云端着碗应了一声。

　　“等你哪回有空，把你妈也叫来坐坐。”她一边吃一边说，“我这铺子虽然小，糖水还是拿得出手的。”

　　“行，我回去问问。”周暮云把碗里的饭扒完。

　　陆屿坐在他旁边，胳膊肘碰了碰他。“听见没，我奶奶让你妈来。”

　　“听见了。”

　　“你别回头又忘了。”

　　“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敢。”

　　“你不是挺能说的。”

　　陆屿没接，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

　　那几天高中群里也热闹。

　　赵鹏吆喝着同学聚会，说定在腊月二十八，老地方那家火锅店，谁有空谁来。陈大壮第一个回，说带对象来。许清圆说她也来。孙磊说他那天在他姑家，赶不回来。赵鹏说那你就别回了。孙磊发了个“滚”。周暮云在群里没说话，陆屿私聊回了一句“我看看时间”。

　　到了二十八那天，两个人都去了。

　　火锅店还是老地方，二楼，包间。屋里暖气足，锅底一开，热气往天花板上扑。赵鹏坐在主位，一边涮肉一边说这次聚会他请客。陈大壮带了对象来，是一个扎马尾的高个女生，比陈大壮还高半头。陈大壮给她拉椅子，一拉拉到桌脚上，被女生自己扶稳了。

　　“你坐。”陈大壮挠了挠头。

　　“我自己来。”女生笑了一下，坐下。

　　许清圆坐在靠门那边，帮大家倒茶。赵鹏喊她坐里边，她摆摆手。“不用，我就喜欢坐门口。”周暮云和陆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一张椅子。陆屿把椅子往周暮云那边挪了挪，挪完又挪了半寸，周暮云没管。赵鹏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涮肉。

　　饭吃到一半，陈大壮去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周暮云旁边。

　　“你俩现在还住一块儿不。”他偏头问。

　　“嗯。”周暮云点了下头。

　　“那挺好。”陈大壮拍了拍他肩膀，走回自己位子。

　　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陆屿先出去结账，被告知赵鹏已经付过了。他回来跟赵鹏说了声谢。赵鹏摆手。“不用，下次你请。”

　　出了火锅店，外面下着小雪，路灯照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几个人在门口道别，赵鹏和许清圆往公交站那边走，陈大壮跟他对象往另一边。周暮云和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回去不。”陆屿问。

　　“嗯。”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周暮云走前面半步，陆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陆屿加快两步跟上来，跟他并排，胳膊贴胳膊。老街那几盏路灯亮着，雪下得不大，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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