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72、担当 那天晚

　　那天晚上，陆屿没回屋。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也没动。陆秀兰收拾完碗筷，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几点了。”

　　“不知道。”

　　“你不困？”

　　“不困。”

　　陆秀兰把水倒了，在他旁边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来。院子里没开大灯，就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你那个同学，到底怎么回事。”

　　“他家里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陆屿没答。老太太也不急，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

　　“他爸那天看见你了吧。”

　　“嗯。”

　　“他爸看见你，家里闹起来了。他就被送走了。”陆秀兰把这几句话串了一遍，转过头看他，“是不是。”

　　“嗯。”

　　老太太没说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响了两下，又停了。

　　*

　　“你今年多大了。”过了一会儿，陆秀兰开口。

　　“十九。”

　　“十九。”她点点头，“你爸十九的时候，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他十九，在砖厂搬砖。”陆秀兰看着前面那道墙，“一天两毛钱，晚上回来，手都是抖的。他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会儿他要是想娶谁，得先把家里那个屋顶修好。”

　　陆屿没接话。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学他。”陆秀兰转过头来，“我是想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光凭一句话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太太声音不高，但很硬，“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天天坐院子里看手机。你连他人在哪都不知道，你坐那儿能坐出个什么来。”

　　陆屿把手插进兜里，没吭声。

　　“你要真想跟这个人在一起。”陆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先把自己立起来。他家里看不上你，你就得让他们有一天看得上。他要是被家里送走了，你就得琢磨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怎么办。这些事，光发消息没用。”

　　“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

　　“他不回，你就等着。”老太太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等不是坐院子里，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什么该做的事。”

　　“书要读，试要考，你奶奶的铺子也要看。还有那个院子，你爸的东西，你总得想想怎么办。”

　　陆屿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院子。”

　　“你天天往那儿跑，我能不知道。”陆秀兰摆摆手，“行了，进屋吧，凉。”

　　*

　　那天晚上，陆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脑子里转的，是陆秀兰那句话——“你先把自己立起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周暮云的对话框。最后那条还是“比我妈好”，下面没有回音。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陆屿起得很早。

　　他把铺子门口的桌子搬出来，擦了，把椅子摆好。陆秀兰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忙活，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你去忙你的。”

　　“稀奇。”老太太嘴上说着，转身回去了。

　　*

　　上午，陆屿去了趟老街南头那个院子。

　　他把院门打开，进去把屋里那堆旧东西收拾了一下。他爸留在里面的一些文件、一个旧相册、还有几件落灰的衣服，他分了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相册他翻了两页，里面有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放进了自己包里。

　　下午他回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翻出一本英语练习册。

　　那是周暮云之前给他的。书皮已经有点卷了，里面还有几页批注，是周暮云的字。

　　他把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第二页，一道一道往下做。

　　*

　　那天傍晚，周暮云在舅舅家楼下的小卖部买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我把你给我的那本练习册翻出来了］

　　［在做］

　　［有几道不会］

　　周暮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三行字。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回了一行。

　　［哪几道］

　　那边很快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页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了两道题。

　　周暮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水放进兜里，上了楼。

　　他坐在表哥那张书桌前，把那两道题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谢了］

　　周暮云看着那两个字，靠在椅背上。

　　*

　　老街那边，陆屿把手机放下，低头看那两道题的步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他站起来，把灯打开，又把练习册翻了过去，翻到下一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