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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玉蕙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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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蕙脸皮薄,被这么多人盯着,瞬间就慌了,连忙小声解释:“大娘,真不贵,我这针脚细,本钱就高,庙会上别家细活都是这个价。”
可赵氏压根不听她解释。
她跟十里八村的女人们斗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眼前这小姑娘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没出过门、好拿捏的软性子。
对付这种老实姑娘,根本用不着讲道理。
“别跟我扯什么本钱功夫。”赵氏满脸不耐,“九十铜子,我拿了。愿意卖我就带走,不愿意我就换别家。”
玉蕙轻轻摇着头,低声恳求:“大娘,九十真不够本钱,我真亏得太多了。”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两句。
赵氏见她死活不松口,彻底没了耐心,懒得再费口舌争辩。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接伸进腰间的粗布荷包里,哗啦一下倒出一大堆铜子儿。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圆圆的铜子儿铺满一小块摊布。
她粗着手指,快速数够九十枚,往玉蕙面前一推,不多一枚,不少一个。
没等玉蕙再说半句求情的话,她伸手一把卷过那块芝麻花毡子,牢牢抱在怀里。
“九十就够多了,别家比你好看的毡子,才要七十铜子。小小年纪做生意,一点不实在,真不要脸。”
她嘴里骂骂咧咧,语气难听,说完转身抬脚就走,半点余地都不留。
玉蕙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脸颊涨得通红,心里又气又委屈,鼻子酸酸的,差点当场红了眼眶。
她长这么大,被爹护着疼着,从没被人这么当众数落、拿捏过。
可她性子软,嘴笨,当着路人的面,根本吵不出口,只能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赵氏大步朝前走,走得干脆利落。
身后的赵子荃站在原地,迟迟没动。
他把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娘过分了,知道玉蕙实打实亏了本钱、受了委屈。
他嘴唇不停动着,眼神愧疚,明显是想上前道个歉,说句软话。
可他回头望了一眼赵氏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那点仅有的勇气,瞬间就没了。
沉默几秒,他低下头,缩着肩膀,老老实实跟着母亲的脚步,匆匆走了。
不远处摆摊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担子旁,从头看到尾,忍不住连连摇头,侧头跟身边看热闹的邻里低声叹气。
“啧啧,真是造孽了。”
“谁家闺女将来要是倒霉,嫁到赵家做媳妇,摊上这么个恶婆婆、这么个没主意的男人,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辈子都熬不出头。”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进玉蕙耳朵里。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里莫名一寒,说不清哪里难受,只觉得堵得慌。
她蹲下身,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一枚一枚捡起摊面上的铜子儿。
整整少了三十个铜子。
三十个铜子,够家里买小半升粗粮,不少丝线灯油,是她熬好几夜才能挣出来的辛苦钱。
玉蕙捏着手里冰凉的铜子,心里闷闷的,一整天的好心情,彻底毁干净了。
没一会儿,玉玲挤着人群跑了回来。
她一眼就看见姐姐脸色不对,眼神沉沉的,地上的货也收拾得七七八八,立马就猜到出事了。
她很聪明,没当着人多的地方追问,只是默默蹲下身,安安静静帮姐姐收拾剩下的毡子。
姐妹俩全程无话,手脚麻利收拾妥当,背着布包,慢慢挤出拥挤的庙会。
来时满心欢喜,回去的时候,却一路沉默,姐妹俩心里各装着各的心事。尤其是玉蕙,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第一次觉得年龄这个东西这么让人害怕。
从庙会回村的时候,日头已经慢慢往西斜了。
秋后的白天短,落阳快,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黄,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青烟,袅袅绕绕的,飘在半空。整个村子都没什么声响,只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
姐妹俩一路走回来,都没怎么说话。
玉玲心里揣着事儿,指尖时不时悄悄摸一下衣兜里的银元,心里甜滋滋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这是她长这么大,最欢喜的一天。
玉蕙却截然相反。
她心里压着沉沉的委屈。亏了三十个铜子是小事,主要是那股被人白白欺负、没处说理的憋屈,堵在心口散不去。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鸡肉香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银环正蹲在灶台边忙活,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盆里盛着刚处理好的鸡块,看样子是正准备下锅炖肉。
玉蕙有些意外,走上前轻声问:“嫂子,今天有亲戚过来串门?”
银环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姐妹俩回来了,手上的活没停,笑着摇摇头:“没有亲戚。你爹心疼你们俩,今天顶着大太阳赶庙会摆摊受累,特意让我把家里留的土鸡杀了,给你们补一补。”
听了这话,玉蕙心里那点委屈,瞬间散了大半。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生在这个家里。
村里别家重男轻女,闺女生来就是干活、换彩礼的,唯独她爹不一样。一辈子老实厚道,心软疼人,一辈子没有重男轻女的念头。家里有一口好吃的,先留给三个女人,有一点宽裕钱,先紧着她们姐妹和儿媳,从来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玉蕙看着嫂子忙碌的身影,下意识伸手想去帮忙烧火添柴。
银环立马抬手拦住她。
“快别动手。”她笑着把人推开,“灶前烟火重,又脏又熏。要是让你爹看见我让你干粗活,少不了又要数落我。”
玉蕙收回手,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轻声问:“嫂子,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爹平日里,待你好不好?”
银环一边往锅里添热水,一边随口笑:“好啥啊,该说就说,该训就训,家里规矩严,我做错了事照样挨骂。”
这话听着平常,玉蕙却忽然心里一慌,眉头微微蹙起来,小声又问:
“那是不是……女人只要嫁了人,当了别人家的媳妇,就注定要受委屈?受人气?”
银环正要认真跟她说道说道,院门口忽然传来烟锅磕碰地面的声音。
是爹回来了。
老汉肩上扛着一把刚修整好的锄头,嘴里叼着烟锅,慢悠悠踏进院子,隔着老远就笑着开口:“环子,你又在背地里跟俩丫头编排我坏话呢?”
银环回头一笑,扬声回:“我可没编排,我就说你天天训我。”
老汉走进院子,把锄头靠墙立好,磕了磕烟锅灰,一脸笑意:“我要是真待你不好,今天这鸡,我直接炖好端俩丫头屋里,你一口都别想尝。家里地契、账本、积蓄全交给你管,我这是待你不好?”
一句话说得银环哈哈大笑,院里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原本压在玉蕙心里的阴郁,也跟着散了不少。
玉蕙抬手,把今天摆摊挣的所有铜子儿,一股脑全掏出来,整整齐齐递给爹。
大大小小的铜子儿堆在手心,沉甸甸的,只是比起往日,少了三十个。
爹认认真真数了一遍,转手直接塞给银环:“你收着,家里开销、买丝线、买米面,都从这里出。”
银环把钱揣进衣兜,这才回头跟玉蕙认真说:“刚才跟你开玩笑的。我嫁过来这些年,旁人都羡慕我。你爹明事理、不偏心,家里没那些糟心事,我已经是十里八乡最有福气的媳妇了。”
玉蕙点点头,可脸上依旧带着一点闷闷不乐。
爹一眼就看出来闺女心里有事,温和问道:“怎么了?今天摆摊不顺心?”
被爹一问,玉蕙再也憋不住,把庙会遇上赵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那块绣花毡,明明一百二十个铜子的本钱,她非要压到九十,不讲理,扔下钱抱着就走,还当众骂我黑心。”
三十个铜子,不是小数目。寻常农户省吃俭用,够两天嚼用。换做别家爹娘,多半要心疼,要念叨几句。
可爹听完,半点心疼钱的样子都没有,反倒轻声宽慰她。
“没事,吃亏是福。咱们靠手艺吃饭,凭良心做事,不坑人不骗人,亏一点不算啥。人这辈子,哪有不受一点委屈的。”
说完,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红布包。
爹当着她们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三只细细的银手环,打磨得光亮圆润。
“前段时间托你堂哥打的。”
老汉眼神温温柔柔的,看着家里三个女人。
“你、玉玲、你嫂子,一人一只。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银环看着银手环,眉眼笑得温柔,立马取一只戴上,越看越欢喜。
院里鸡肉香气弥漫,落日余晖落满小院,安稳又暖和。
爹环顾一圈,没看见小女儿的身影,随口问:“玉玲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说话?”
玉蕙回道:“大概是今天跑累了,回来就回屋躺着歇着了。”
很快鸡肉炖好,满满一锅肉汤,热气腾腾。
玉蕙戴好属于自己的那只银手环,看着桌上热乎的饭菜,心里的委屈彻底没了。
吃完饭,她怕玉玲饿坏了,特意拿干净碗,夹了好几块嫩鸡肉,端着碗回了姐妹住的东窑,打算喊妹妹吃饭。
可一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油灯没点,暗暗的。
玉玲整个人蒙在薄被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玉蕙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轻轻撩开被子。
下一秒,她瞬间愣住。
昏暗的光线下,玉玲正反复摩挲着一枚圆滚滚、泛着银光的东西。
玉蕙又惊又奇,压低声音惊呼:“银元!你哪来的银元?”
玉玲见瞒不住,索性坐起身,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把今天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了姐姐。
听完之后,玉蕙心里又惊又喜。
她看着妹妹眼里的纯粹,认真叮嘱:“安生是个好人。他真心给你钱,你也要真心对他,好好绣盖头,千万别辜负人家的心意。”
两姐妹索性点亮油灯,凑在灯底下,认认真真商量起来。
选什么样的软缎底料,配什么样的彩色丝线,绣凤凰还是牡丹,花样要大气喜庆,既要好看,又要独一无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说着说着,玉玲忽然轻轻出声,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和期许。
“姐,你说……这红盖头,会不会最后,是我亲手绣来,盖在我自己头上的?”
她抬眼看向姐姐,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姐,你说咱们以后,都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啊?”
这句问话轻轻落下。
一瞬间,玉蕙脑子里再次闪回庙会上的一幕幕。
赵氏刻薄蛮横的嘴脸,赵子荃低头不语、半点不敢反抗的懦弱,还有路人那句抱怨。
她心头猛地一凉,赶紧压下那点莫名的恐惧,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望着窗外安安静静的夜色,语气认真又单纯。
“我分不清男人好坏。我只知道,嫁什么样的人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嫁进一户和睦的人家,有人疼,有人体谅,日子安稳舒心。
就像咱们家这样,简简单单,和和气气,就够了。”
玉玲没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摸着那枚温热的银元,微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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