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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后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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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空气湿润,路边的高粱红灿灿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格外清爽。
一路上玉玲没话找话,小心翼翼搭着闲话。
安生性子温和,哪怕都是些琐碎闲话,他也耐心接着,慢慢跟她讲城里的新鲜事物。
什么讲日本人开设的银行,讲法国人盘下的典当行,讲从前威风赫赫的将军府之类的。
这些都是乡下一辈子见不到、听不着的东西,玉玲听得格外入神,眼睛亮亮的。
“将军府……你还进去过?”玉玲忍不住好奇追问。
“大清早亡了。”安生轻轻道,“原先的将军府,如今改成了市政府的办公地。去年市里翻新屋子,我去给会议室画过一整面的万里江山壁画。”
玉玲听得心里满是羡慕:“那肯定挣不少钱吧?”
“那可不,差的多了。”安生淡淡笑了笑,“那一幅画,管事的满意,给了我六块大洋。”
六块大洋!
玉玲心里狠狠一颤。
她们姐妹俩日日熬夜绣花、缝毡子,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到手的全是零碎铜子儿,抛去吃喝人情往来,攒到头也攒不出一块大洋。整个村里,普通农户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见一次大洋。
她抬眼望着身旁从容温和的少年,小声怯怯问:“大洋……长什么样?我从来没见过。”
安生半点不小气,抬手掀开贴身汗衫,从里面缝着的小布兜里,摸出一枚崭新的银元,稳稳递到她掌心。
“喏,这就是袁大头。”
“对着边儿吹口气,贴在耳朵上会响,你试试。”
玉玲捧着那枚冰凉沉甸甸的银元,照着他的话,轻轻吹了一口气,赶紧贴在耳边。
一阵绵长的嗡嗡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她抬眼望着身边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他潇洒大气的模样,心里的欢喜一点点往上冒,藏都藏不住。
把玩了许久,她才舍得双手捧着银元,打算递还给他。
安生却抬手拦住了。
“送你了。”
玉玲猛地一愣,满眼错愕。
安生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羞涩,怕她多想,连忙补了一句。
“不算白给,是跟你定的货。前几年我去北平,见过新娘子出嫁戴的红盖头,花样极好看。你的绣花手艺这么好,能绣出来吗?”
玉玲心头轻轻一沉,下意识以为他是替旁人定的,轻声应:“能绣。”
“那就好。”安生看着她,语气认真,“你慢慢绣,不急。”
少女心思敏感,她心里微微泛酸,忍不住故意打趣试探:
“你是给你未过门的媳妇准备的?我要是偷懒,拖个二十年才绣好,你也愿意等?”
安生听完,低低笑出声。
“我哪来的媳妇。”
“我眼下光棍一人,连个对象都没有。也就近两三年打算成家,你慢慢绣,赶在我成亲之前做好就行。”
一听这话,玉玲瞬间眉眼舒展,心里所有的酸涩一扫而空,立马笑起来:“那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绣得最好看。”
安生静静望着她明媚的笑脸,声音轻轻的,“那咱俩就算说定了。”
马车来回一趟,耽误了不少时辰。
等玉玲抱着蒲团,跟安生道谢告别,重新挤回娘娘庙集市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
正午的大太阳毒辣辣的,直直晒在人头顶上,没半点阴凉。庙会里的人非但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四处都是上香的香客,人声嘈杂,香火烟气不断,把整片集市捂得密不透风。路边的摊位更是挤得满满当当,连半点插脚的空地都找不出来。
玉玲站在人流里,看着眼前挤得水泄不通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
她手里攥着的蒲团,是今天最能卖钱的货,可现在别说摆摊,连块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来的时候好好的,就因为忘拿这一样东西,来回折腾,彻底错过了摆摊的好时候。
玉玲心里又悔又闷,也没心思再逛,低着头,顺着人流往原先的老摊位慢慢挪,心里还琢磨着,不知道姐姐这一上午,生意做得怎么样。
来到玉蕙这边。
玉蕙一早守着摊子,安安稳稳摆着绣花炕毡和狐皮褥子。
她性子安静耐得住气,不慌不忙,来了客人就好好招呼,没人的时候就坐着整理针脚,一上午也顺顺利利卖出去好几件小活计。
她老老实实守了许久,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玉玲的人影。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周围的摊贩换了一拨又一拨,身边的空地也一点点被新来的人挤占干净。
玉蕙心里慢慢明白,今天大概率是没法再继续摆摊了。
就算玉玲这会儿赶回来,带着蒲团,也没有半点位置可以落脚做生意。
与其在大太阳底下干耗着,不如早点收拾东西,早点回家。
她叹了口气,弯腰蹲下身,伸手开始慢慢收拾摊上剩下的绣花毡子。
料子软,又怕压皱了花样,她收拾得格外细心,一张一张叠整齐,轻轻摞在布包里。
正收拾着,两道人影突然停在了她的摊子跟前。
先是一双黑漆漆的绣花布鞋,鞋面上针脚粗糙,是乡下中年妇人常穿的样式。旁边紧跟着一双洗得发白的黄底粗布鞋,步子轻轻的,站得畏畏缩缩。
玉蕙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过去。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面色硬朗的中年妇人,眉眼厉害,脸盘宽大,一看就是性子强势、不好相处的模样。
这人正是水泉村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赵氏。
她身后缩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矮,就是头一直低着,肩膀耷拉着,不敢抬头看人,浑身透着一股怯懦懦弱的样子。
是赵氏的大儿子,赵子荃。
玉蕙常年在家做绣活,不常出门,可周边几个村子出名的人物,多多少少也听过。
她心里清楚,赵氏这人泼辣蛮横,在村里从来不吃半点亏,邻里街坊没人愿意跟她打交道。
玉蕙不敢怠慢,立马直起身子,规规矩矩的,打算好好招呼客人。
赵氏眼神随意扫过摊上一堆绣花毡子,语气平平,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强势:“挑一块好看点的,新铺炕用,要耐看的。”
玉蕙没多想,本着做生意的心思,挑了一块品相最好的。
那块毡子底子平整,绣的茉莉图案,针脚细密匀称,花色干净鲜亮,铺炕雅致又吉利,是她今早摆出来最好的一块货。
她双手捏着毡子边角,刚打算递过去。
谁料赵氏抬手“啪”的一下,直接一巴掌拍在毡面上。
力道不轻,整块绣花毡直接被她拍落在满是细土的地摊上,沾了一层灰。
玉蕙心里猛地一慌,愣愣看着地上的毡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块是她熬了两夜才绣好的精品,就这么白白脏了。
赵氏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淡淡的,半点不在意:“不用你替他挑。他自己睡的炕,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让他自己选。”
说完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伸手推了一把身后的赵子荃,把人推到摊子跟前。
赵子荃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透着拘谨。
他半天不敢抬头看摊面上的东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眼,目光慌乱地扫过一块块毡子。
看了许久,他才犹犹豫豫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那块绣着大福字的炕毡。
福字绣的规整,寓意也好,是察哈尔男人铺炕最适合的样式。
他捏着毡子边角,没敢说话,只是回头怯生生望着自己娘,眼神明晃晃的,等着赵氏点头掏钱。
可赵氏压根不看他,伸手一把就将福字毡子扯了过来,随手丢回摊子最边上。
“这丑不拉几的,一点都不大气,你眼光怎么这么差劲。”
几句话说得赵子荃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僵着,脸都红透了,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他嗫嚅着小声道:“那……娘挑吧。”
赵氏这才上前,随意在摊面上翻了两下,压根不看针脚好坏、花样精致与否,随手拣出一块绣着芝麻花的毡子。
这块花样普通,颜色暗沉,做工也平平,是摊上最不起眼的一块。
挑完之后,她才抬眼看向玉蕙,问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这块多少钱?”
玉蕙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老老实实报价:“大娘,这块要一百二十个铜子儿。毡料厚实,绣花费灯油费功夫的,真没多要价。”
这话一出,赵氏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
“一百二十?你抢钱呢?”
她嗓门瞬间拔高不少,周围临近摊位的人,全都下意识扭头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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