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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转眼就 ...

  •   转眼就到了一九二零年。

      这一年察哈尔闹了大旱灾,天旱得厉害,数月滴雨未下。王家坊村的田地尽数干透,庄稼枯焦死绝,家家户户颗粒欠收,本就苦寒的乡下,一下子难到了极致。

      荒年本就度日艰难,偏偏祸不单行。驻扎在附近的西洋兵越发横行,时常骑着大马在乡间游荡。

      原本他们还算安分,但受一战影响,他们的补给迟迟不来。他们就仗着有枪有势,开始不讲规矩,看见百姓家里有粮食、有像样的物件,便会直接抢走。村民们胆小怕事,敢怒不敢言,平日里只能紧闭院门,处处躲避。

      玉蕙家里只有几亩薄田,本就攒不下余粮。平日里贴补家用,全靠家里手艺。

      往年做好的毡子和绣帕,拿到镇上总能换些零碎铜钱。可今年荒年,十里八乡人人挨饿,谁也没有闲钱买这些物件,家里的进项彻底断了。

      米缸日渐见底,爹日日愁眉不展。实在走投无路,父亲便让玉蕙收拾好积攒的狐皮毡子,去县城碰碰运气。

      镇上无人消费,县城人多,或许能换些钱粮,熬过这段荒年。

      次日天刚蒙蒙亮,玉蕙便收拾妥当。她把几块毡子叠好收进布包袱,揣上两块粗面干粮,独自踏上了去往县城的土路。

      一路荒凉,路两旁全是旱死的荒地,满眼枯黄。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浑身燥热,走到半路,玉蕙腿脚发酸,嗓子干得发疼。

      她看见路边有棵老树,便想着停下歇歇,吃口干粮再赶路。

      可她刚解开包袱,还没来得及动干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土路上格外刺耳。

      玉蕙心里瞬间一紧,荒郊野岭,最怕碰上巡走的兵。

      她抬头一看,心头骤然发凉。迎面走来三四个西洋兵,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着规整洋装,腰间挎着长枪,气势汹汹。

      路边空空荡荡,压根没有躲藏的地方。

      几人转眼就冲到跟前,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轻浮又玩味。不等玉蕙躲闪,其中一人翻身下马,伸手就抢过了她背后的布包袱。

      几下粗暴拉扯,几块狐皮毡子,尽数落入了西洋兵手里。

      那是全家的指望,玉蕙急红了眼,也顾不上心底的惧怕,上前小声讨要。

      那西洋兵听不懂她的方言,只看懂了她急切的模样,看着瘦小怯弱的乡下姑娘,勾起嘴角,用生硬的中文戏谑开口。

      “美丽的小姑娘,你是想和我共度良宵吗?我请你喝咖啡。”

      话音落下,不等玉蕙反应,他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俯身凑了上来。

      带着陌生气息的亲吻,骤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攥住了玉蕙,她吓得尖声惊叫,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

      趁着对方不备,她转头就跑,任凭耳边风声呼啸,含着满眼的泪水,拼命朝着前路狂奔,不敢回头。

      脚下的土路被日头晒得滚烫,硌着薄薄的布鞋。

      玉蕙不敢停,眼泪砸在尘土里,转瞬就被淹埋了。

      身后传来几声洋人放肆的笑,混着听不懂的外文。

      他们没追。大约是瞧她穷酸可怜,一身粗布衣裳提不起半点□□,抢了毡子便懒得费力气。

      可玉蕙的脚步依旧不敢慢,只顾着往前疯跑,跑得肺里火辣辣地疼,直到跑出好远,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踉跄着扶住路边枯干的树干,缓缓蹲下身。

      两条腿像灌了黄泥,沉得抬不动。玉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荒土路,一步步挨回王家坊村口的。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不少乘凉的村里人。往年这个时节,大伙凑在一处,要么念叨地里庄稼,要么扯几句家长里短,嗡嗡的说笑声不断。今天不一样。

      玉蕙刚踏进村子的地界,那些说话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她们悄悄侧过头,开始跟身边的人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可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好奇,有怜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随风飘到耳边。

      “就是她家玉蕙,去县城那条路遇上洋兵了……”

      “亲眼瞅见的,就在半路那棵老树下。”

      “那几个西洋人……”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玉蕙听不全,可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心口。她下意识垂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两只手死死攥紧包袱带子。

      村里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了什么新鲜事,就会极速的传遍全村。

      她只想快点走,快点回到自家院门里面,躲开这些打量的眼神。可这条路好像越走越长,每一步都煎熬。

      她在心里不停默默祈祷,求老天爷,盼着那些人只是看错了,盼着事情没有传得这么快,盼着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心里那点侥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快要碎掉。

      好不容易到家门口,她伸手推开门,人刚跨进门槛,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玉玲快步跑过来,反手“咔哒”一声,插紧了木门的门栓。

      玉玲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凝重。她伸出手,抓住姐姐的胳膊,声音发颤,压得很低:

      “姐姐。村里有人看见你被洋兵欺负了……是不是?”

      一句话落,玉蕙悬了一路的心,“咚”地一下,直直坠落到谷底。

      方才一路上撑着她往前走的那股力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呆呆站在原地。

      玉玲抓着她胳膊摇晃,可她半点触感没有,四肢麻木,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空,像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里面,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茫然的时候,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爹带着烟锅走了出来。

      玉蕙的目光慢慢聚到他身上。她清清楚楚记得,爹早就把烟戒掉了。

      烟味混着院子里干燥尘土的气息,钻进鼻腔。

      “爹……”玉蕙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无措的求助。她盼着爹开口,盼着他问问发生了什么,盼着他能说一句护着她的话。

      爹没有立刻应声。他慢慢吸了一口烟,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团闷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累了一天了,快吃饭吧。你嫂子给你做了好吃的,吃完好好睡一觉。”

      玉蕙的喉头发紧,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她又唤了一声:“爹……”

      这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爹还是没有接她的话,不再看她,目光抬起来,望向院外老槐树的枝桠,那上面搭着一个老鸹窝,安安静静悬在枯枝之间。他就那么静静望着,一言不发,不再回应她。

      屋子里静了片刻,侧屋的布帘一动,银环才从里面走出来。她脸上勉强撑着一层笑容,快步上前,伸手热情拉住玉蕙的手腕。

      “玉蕙,你哥托人从县城捎回来一条草鱼,稀罕东西。嫂子给你做了红烧鱼,快进屋尝尝。”

      玉蕙被她拉着,脚步木然地走进正屋。方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一大盘红烧鱼摆在正中,油色亮润,在荒年里,这算得上是极丰盛的一顿晚饭。

      可这一桌子菜,压着化不开的沉闷。

      银环不停找话,问问路上渴不渴,劝她多夹两块鱼肉,除此之外,没有人开口。爹闷头扒饭,始终一言不发,玉玲垂着头,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饭粒,连头都不敢抬。

      没有人提起毡子,没有人问路上的遭遇,没有人问那几个洋兵。可越是不提,空气里那股压抑就越重。

      玉蕙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鱼的滋味尝不出来,只觉得舌尖发苦。她勉强吃了几口,再也咽不下,放下碗筷,低声说了一句,“我饱了。”

      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铺着粗布褥子。她合上门,歪到床上。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洋兵,村民的眼神,爹的沉默。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心里乱糟糟地搅成一团。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沉下去,她就这么躺在床上,不知不觉昏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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