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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王家坊 ...

  •   王家坊村连着下了一夜的雨,天亮的时候雨才算彻底停了。

      天放晴了,日头慢慢爬上来,把院子里的潮气一点点晒干。

      家里的老枣树,枝繁叶茂,叶子上挂满昨夜残留的雨珠子。风轻轻一吹,叶子互相摩擦,水珠就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青石地上,湿一小块一小块的印子。

      玉蕙和玉玲姐妹俩,早早搬了两个矮马扎,坐在枣树树荫底下干活。

      她们手里摊开的是刚鞣好没多久的狐皮褥子。

      入秋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乡下家家户户都要备厚铺盖。这种狐皮褥子铺在炕上当隔寒层,最是暖和,镇上和庙会都好卖。

      姐妹俩手巧,从小被爹养得精细,一双手白嫩纤细,专做绣花、毡活、皮活。

      村里别家姑娘早早就要下地、喂猪、做饭、干粗活,手上全是裂口厚茧。唯独她们俩,爹心疼闺女,从来舍不得让她们受累,一年到头只让她们安安心心做细活,挣些干净零碎钱。

      姐妹俩低着头,丝线在浅黄褐色的狐皮上来回穿梭,铺出不同的花草纹样。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皮料的细微声响,轻轻的。

      而在院子角落的厨房,烟囱细细的冒着青烟。

      嫂子银环一早就在灶房忙活。

      家里今天打算蒸黄米糕吃,新磨出来的糕面金黄松散,带着一股子香甜气。银环拿粗瓷大碗,一勺一勺把糕面舀进大瓷盆里,舀得满满一盆,预备着待会儿烫面揣糕。

      她收拾妥当,伸手一把掀开厚重的木锅盖。

      锅里的水早就烧得滚开,一揭盖,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迎面扑在脸上,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银环习惯性偏过头,闭了闭眼,等热气散下去大半,才伸手稳住锅沿。

      枣树底下的两姐妹看见了这一幕,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明显。

      银环听见了,也不恼,眯着眼朝树荫底下望了望,脸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她知道两个小姑子心性单纯,年纪小爱淘气,平日里家里宽松,也从不拘束她们。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沾着的水汽,转身回了里屋,拿了块冷毛巾擦脸。

      灶膛里的干柴越烧越旺,火苗子窜得高高的,燎着锅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腾得厉害,泡泡一层一层往上冒,眼看沸水就要漫出锅沿。

      姐妹俩不敢再坐着干活,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双双起身快步跑到灶边。

      她们姐妹自小娇养,厨房的烟火粗活几乎没碰过。

      看着盆里细腻干爽的黄糕面,再看着翻滚滚烫的沸水,两个人心里都生出一股子新鲜好奇的劲儿,都想着上手试一试揣糕。

      姐姐玉蕙性子稳一点,先伸手拿起边上的铜瓢,稳稳舀起滚沸的开水,一点一点淋进糕面里,把干面慢慢烫软。

      妹妹玉玲性子急,耐不住半点等待。

      水刚浇下去,面还冒着热气,温度极高,她就迫不及待伸手凑上去,想直接和面。

      指尖刚一碰上去,滚烫的面糊瞬间烧得她指尖疼。

      “哎呀!”

      玉玲疼得猛地缩回手,指尖瞬间红了一圈。她疼得皱着眉,噘着小嘴,轻轻甩着手,又疼又委屈,却不敢大声哭,怕被大人笑话。

      玉蕙看得心惊,立马不敢再贸然下手,只拿着筷子,慢慢把面和水搅和均匀。

      就在她准备试探着上手揉面的时候,嫂子银环擦完脸快步跑了进来,几步冲到灶边,伸手一把拦住她。

      “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这么烫的面糊也敢伸手?”

      银环又急又无奈,语气里全是疼惜。

      “这双手是你们的本钱,专门绣花做细活的,一丁点烫伤都受不得。这要是真烫坏了,待会儿爹回来,铁定得骂我没看好你们。”

      玉蕙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问:“嫂子,我看你平时揣糕,不也是趁热下手吗?怎么我们就不能碰?”

      银环低头,抬手摊开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心、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摸起来粗糙发硬,是常年做饭、洗衣、干农活磨出来的。

      “我跟你们不一样。”银环轻轻叹气,“我日日泡在烟火水里,年年干粗活,皮早就磨硬了,不怕烫。你们呢?细皮嫩肉的,一点热气都受不住,哪能跟我比。”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一边整理灶边的盆碗,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女孩子家,哪能一辈子躲清闲。这些烟火粗活,迟早都是要学着做的。”

      玉玲满心都是待会儿赶庙会摆摊的事,心思早就飞远了,半点没听见。她只顾着转身,去厢房里翻自己昨晚收拾好的绣花毡、绣花褥子,生怕耽误了赶集的时辰。

      唯独玉蕙听见了。

      她心里轻轻咯噔一下,莫名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抬眼看向嫂子忙碌的背影,琢磨着那句话的意思,却年纪太小,琢磨不透太深的道理,只能压在心里,跟着妹妹去收拾货物。

      今天是娘娘庙正会的日子。

      十里八乡的百姓,全都要赶去庙里上香祈福,求娘娘保佑平安顺遂、儿女康健。庙外的空地上,自发聚起大片集市,卖吃食的、卖布料的、卖农具的、卖手工活的,摊子挨挨挤挤,年年都是最热闹的一天。

      家里提前约好了村口的骡子车,专门拉姐妹俩去摆摊卖绣活。

      没等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铜铃声,骡车到了。

      姐妹俩不敢耽搁,麻利捆好一捆捆绣花炕毡、狐皮褥子,搬着往外走。

      一路颠簸,不多时就到了娘娘庙集市。

      人挤人,人声鼎沸,香火味道混着街边吃食的香味,铺天盖地的往人鼻子里钻。

      姐妹俩找了个不算偏的空摊位,熟练铺开粗布摊布,把一件件绣活整齐摆好。花色鲜亮、针脚细密,摆在一众摊子里头,格外好看。

      全部摆妥当了,玉玲才猛地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把最值钱、最好卖的蒲团,落在家里炕上了。

      那蒲团是专门为庙会香客绣的,针脚密实、样式好看,上香跪坐最合用。寻常百姓家舍不得买太精细的绣活,唯独庙会上香,县城的人愿意花钱买个体面吉利。

      玉玲瞬间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这会儿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所有骡车、马车全都忙着拉客摆摊,没人愿意专门空车折返村子一趟,就为帮她们拿一个蒲团。

      她脸颊发红,却束手无策。

      就在她急得快要愁哭的时候,人群外头,有人缓缓走了过来。

      是安生。

      安生是隔壁王家窑村的后生,年纪轻轻,却是远近闻名的壁画师。

      他家里世代靠画窑画、屋画为生,手艺代代相传。安生年少时又跟着舅舅去市里跑商,走的地方多,见过塞外、城市里的景致。他记性好,把外头见过的风景全都记在心里,揉进自己的画里。

      周边村子谁家箍新窑、盖新房、娶新人装修屋子,全都要托人请他去画画。

      他人干净、话不多、性子稳,跟村里那些只会种地耍嘴的后生完全不一样。

      安生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犯难的姐妹俩,主动走上前询问缘由。

      听完玉玲着急忘拿蒲团的事,他没半点犹豫,直接开口让玉玲坐他的马车回去取货。

      集市人挤得水泄不通,安生走在前头,抬手一点点拨开拥挤的人流,步子稳稳妥妥。玉玲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心里又感激又安心。

      他的马车停在集市外围僻静的土路边。

      安生先一步跳上车,随后转过身,朝着玉玲伸过胳膊,打算拉她一把。

      玉玲抬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的手。

      干净、白皙、指节修长,没有半点粗活磨出来的厚茧,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读书人、手艺人的清俊气质。

      村里的庄稼汉子,个个手粗皮黑、裂口密布,哪有这般好看的手。

      玉玲心里忍不住悄悄感慨,心跳乱了节拍。

      她轻轻抬手,搭住他的胳膊,借着他的力道踩稳车沿,坐上马车。

      随后她把手里的马鞭递还给安生。

      两只同样白净的手,不经意间轻轻触碰了一下。

      就这一瞬的触碰,玉玲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收回目光,低着头不敢再看他,耳根都悄悄红透了。

      安生也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局促,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轻轻避开眼神,低声道:“坐稳了。”

      话音刚落,他轻轻扬鞭,驱赶大马,“嘿嘿嘿嘿。”

      马蹄哒哒的,车轮轱辘转动,马车不紧不慢朝着村子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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