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4、又复诊 一月二号。

　　一月二号。周三。安定医院。

　　复诊，方舟奕陪去。郑医生翻了病历。

　　"舍曲林75。米氮平四分之一。劳拉西泮停了四个月。"

　　"嗯。"

　　"状态？"

　　"七点五。"

　　"比上次高了。"

　　"嗯。"

　　"波动？"

　　"……偶尔。但能回来。"

　　"睡眠？"

　　"七个小时左右。偶尔醒一次。"

　　"噩梦？"

　　"很少。"

　　"社交？"

　　廖靳希看了方舟奕一眼。

　　"他住我那儿。"廖靳希说。

　　郑医生笔停了一下。

　　"住多久了？"

　　"……半个月。"

　　"正式搬过去了？"

　　"……算是。"

　　方舟奕坐在旁边。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

　　郑医生看了两个人一眼。没追问。

　　"维持。舍曲林75不变。米氮平如果白天不困可以停了。下次三月复查。"

　　"好。"

　　出了诊室。方舟奕说"他说维持就是好"，廖靳希说"嗯"。两个人去吃了庆丰包子。廖靳希吃了七个。方舟奕数了。比上次多一个。

　　"你多吃了一个。"

　　"……饿了。"

　　"你以前吃三个都嫌多。"

　　"……以前是以前。"

　　一月十号。寒假开始。

　　方舟奕跟辅导员报备了宿舍留校。十三号公寓封楼。他搬了。

　　不多。一个箱子。衣服。电脑。几本书。周临说"你真搬啊"，方舟奕说"嗯"。周临说"你俩什么关系"，方舟奕说"你猜"。周临说"我猜到了"。方舟奕说"闭嘴"。

　　箱子拉到七号楼三楼。廖靳希开的门。

　　方舟奕把箱子放柜子旁边。跟上次那个箱子并排。

　　"我衣服挂哪？"

　　"……空着的那层。"

　　"我知道。我问你哪层。"

　　"最下面。"

　　方舟奕蹲下来。开柜子。挂衣服。廖靳希站在旁边看着。

　　"你真搬了。"

　　"我说了搬。"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

　　"他说'注意身体'。"

　　"……就这？"

　　"就这。"

　　廖靳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方舟奕蹲在柜子前面挂衣服。一件一件。整齐的。

　　"学长。"

　　"嗯。"

　　"你帮我腾个抽屉。"

　　"……哪个抽屉？"

　　"最下面那个。你放书的那个。"

　　廖靳希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编程书。几本。不多。

　　"……你放什么。"

　　"我的书。还有充电器。乱七八糟的。"

　　"……你放吧。"

　　方舟奕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把书挪到上面。腾空了。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充电器。数据线。几本教材。乱的。

　　廖靳希看着那个抽屉。乱的。跟上面整齐的书不一样。

　　"你放得下吗？"

　　"够了。"

　　"……乱。"

　　"我东西就这样。"

　　"你高中不是这样的。"

　　"高中有人帮我收。"

　　"……谁。"

　　"你。"

　　廖靳希没说话。

　　寒假。三周。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从每天十小时变成每天十六小时。睡觉。醒来。吃饭。写代码。看书。出门买东西。回来。做饭——方舟奕学会了做番茄炒蛋。廖靳希学会了煮米饭不糊。

　　日子很具体。

　　一月十五号。方舟奕带廖靳希去了趟超市。

　　华联。五道口那家。两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方舟奕在前面推。廖靳希在旁边走。

　　"买什么？"廖靳希问。

　　"米。油。鸡蛋。菜。"

　　"你做饭？"

　　"我做饭。你洗碗。"

　　"……行。"

　　方舟奕往车里扔了一袋米。五公斤。重的。廖靳希说"你拎得动吗"，方舟奕说"一米八三的男人"。廖靳希说"你一米八三是假的"。方舟奕说"你量量"。

　　到了调料区。方舟奕拿了酱油。醋。盐。糖。

　　"你买这么多干嘛？"

　　"做饭用。"

　　"你做什么饭。"

　　"番茄炒蛋。青菜。煮面。你要学吗？"

　　"……学。"

　　"行。我教你。"

　　到了零食区。方舟奕放慢了。廖靳希看见了薯片。停了一步。

　　"你要吃？"方舟奕问。

　　"……没说。"

　　"你看着看了三秒。"

　　"……就看看。"

　　方舟奕拿了一包。原味的。扔进车里。

　　"还有呢？"

　　"……没有了。"

　　方舟奕又拿了一包。黄瓜味的。

　　"两包够了。"

　　"你吃几包？"

　　"我吃一包。你吃一包。"

　　"谁说我要吃。"

　　"你看了三秒。你吃。"

　　结账。一百二。方舟奕刷卡。廖靳希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出来。方舟奕拎着米和油。廖靳希拎着袋子。零食在最上面。薯片露着。

　　"你拎那么多干嘛。"方舟奕说。

　　"不重。"

　　"给我。"

　　"……不要。"

　　"你手上有药。别拎了。"

　　"药怎么了。"

　　"你手凉。别拎了。"

　　廖靳希没松手。

　　方舟奕空出手。把薯片从袋子里抽出来。拿在自己手里。

　　"……你干嘛。"

　　"我吃。你拎别的。"

　　"你不是说一人一包。"

　　"我馋了。两包都我吃。"

　　"……"

　　一月二十号。晚上。

　　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暖气片烫的。方舟奕侧着身。面朝廖靳希。廖靳希背对着他。

　　"方舟奕。"

　　"嗯。"

　　"你搬过来一周了。"

　　"嗯。"

　　"你睡得好吗？"

　　"睡得好。"

　　"床小。"

　　"习惯了。"

　　"……你以前说一米二睡不下。"

　　"我以前没试过。"

　　"现在试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方舟奕。"

　　"嗯。"

　　"你手还冰吗？"

　　"不冰了。暖气足。"

　　"……你手暖的。"

　　"嗯。"

　　"你攥着我手的时候暖的。"

　　方舟奕的呼吸停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手暖。"

　　"前一句。"

　　"……"

　　"学长。"

　　"……闭嘴。睡。"

　　方舟奕没闭嘴。他往前挪了。一拳变成一寸。他的胸口贴上了廖靳希的后背。隔着灰卫衣。隔着热的空气。

　　廖靳希没动。

　　"学长。"

　　"……别。"

　　"别什么？"

　　"……别靠这么近。"

　　"你让我一直睡你这儿的。"

　　"……那是睡觉。不是这个。"

　　"哪个？"

　　廖靳希没说话。他的背贴着方舟奕的胸口。热的。心跳。两个人的。分不清。

　　方舟奕的手抬起来了。放在廖靳希腰上。轻的。隔着衣服。

　　"……方舟奕。"

　　"嗯。"

　　"你手。"

　　"我手怎么了。"

　　"……烫。"

　　"暖气。"

　　"不是暖气。"

　　方舟奕的手没动。放在那儿。掌心贴着腰侧。

　　"学长。"

　　"……嗯。"

　　"我搬过来不是因为床小。"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方舟奕的下巴搁在廖靳希肩膀上。呼吸打在耳朵后面。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搬过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每天醒来看见你。"

　　廖靳希的呼吸变了。浅了。快了。

　　"方舟奕。"

　　"嗯。"

　　"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

　　"……"

　　"我想每天醒来看见你。我想每天跟你吃饭。我想每天教你写代码。我想每天——"

　　"……方舟奕。"

　　"我想每天爱你。"

　　安静了。很长。

　　暖气片嗡嗡的。窗外雪化了。滴水的声音。

　　廖靳希翻过身了。

　　黑里。他看着方舟奕。看不清。但近的。鼻尖对着鼻尖。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哑的。

　　"说完了。"

　　"……你说的那些。"

　　"嗯。"

　　"都是真的？"

　　"真的。"

　　廖靳希的手抬起来了。放在方舟奕脸上。掌心贴着。热的。手指碰到耳朵。

　　"……你耳朵也烫。"

　　"暖气。"

　　"不是暖气。"

　　方舟奕的脸在他手心里。他没动。

　　"学长。"

　　"……嗯。"

　　"我能亲你吗？"

　　廖靳希的手在方舟奕脸上停了。手指收紧了一点。抓着耳朵。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能不能。"

　　"……你直接来。"

　　方舟奕来了。

　　一月二十一号。凌晨。

　　方舟奕睡不着。他侧着身。看着廖靳希的睡脸。睫毛。鼻梁。嘴唇。黑里看不清。但他记得刚才的触感。

　　他轻轻起来了。拿了手机。备忘录。

　　翻到最上面。第一行："九月十五号。G32。北京。"

　　他往下翻。一行一行。探视记录。日期。状态。吃药。分数。

　　翻到最后一行。昨天写的："十二月二十五号。平安夜。他说'一直'。"

　　他打了新的一行："一月二十号。他说'你直接来'。"

　　存了。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

　　廖靳希翻了个身。面朝他。呼吸慢的。均匀的。嘴唇有一点肿。

　　方舟奕看着他。看了很久。

　　寒假剩下的两周。两个人没再提那天晚上。不是回避。是不用提。像那层纸破了之后反而不需要再碰了。它在那儿。两个人都知道。

　　日子继续过。具体的生活。

　　方舟奕做饭。廖靳希洗碗。方舟奕写代码。廖靳希看书。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暖气片烫的。方舟奕的手放在廖靳希腰上。廖靳希不推开。

　　有时候方舟奕亲他。早上。醒来。嘴唇碰一下额头。廖靳希闭着眼。没躲。

　　有时候廖靳希亲他。晚上。关了灯。黑里。嘴唇碰一下嘴角。方舟奕笑着。没出声。

　　二月三号。除夕。

　　两个人没回家。方舟奕他爸值班。廖靳希他爸在杭州值班。

　　七号楼没封。他们还在。晚上。方舟奕煮了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超市买的。

　　"你煮几个？"

　　"二十个。"

　　"你吃几个？"

　　"十个。"

　　"你吃得了十个？"

　　"我饿了。"

　　廖靳希吃了六个。方舟奕吃了十四个。

　　"你不是说十个。"

　　"饺子小。不够。"

　　"……"

　　吃完饺子。方舟奕打开电脑。放了春晚。声音开的小。两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肩膀碰肩膀。

　　"你看春晚吗？"廖靳希问。

　　"不看。放着听个响。"

　　"你每年都这样？"

　　"嗯。以前跟周临放着。他打游戏。我听。"

　　"今年不一样。"

　　"嗯。今年跟你。"

　　电视里在唱歌。听不清词。暖气片嗡嗡的。

　　方舟奕的手放在廖靳希手背上。手指扣着。轻的。

　　"方舟奕。"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学长。"

　　"……别叫学长了。"

　　"叫什么？"

　　"……随便。"

　　"靳希。"

　　廖靳希的手指在方舟奕手心里动了一下。

　　"……嗯。"

　　二月十号。寒假结束前一周。

　　方舟奕的手机响了。他爸打的。

　　"舟奕。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才回。我这边有事。"

　　"什么事？"

　　"……项目。"

　　"你别光顾着项目。身体注意。"

　　"知道了。"

　　"你那个学长呢？"

　　方舟奕看了廖靳希一眼。廖靳希在旁边看书。听见了。

　　"……在。"

　　"你们还联系着？"

　　"嗯。"

　　"他好了吗？"

　　"……在好。"

　　"那就好。"

　　沉默了一下。

　　"舟奕。"

　　"嗯。"

　　"你开心吗？"

　　方舟奕愣了一下。

　　他看着廖靳希。廖靳希低头看书。没看他。

　　"……开心。"方舟奕说。

　　"那就好。爸挂了。"

　　"好。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

　　方舟奕放下手机。看着廖靳希。

　　"你爸问你好不好。"

　　"……嗯。"

　　"我说你在好。"

　　"……嗯。"

　　廖靳希合了书。转过来看着他。

　　"方舟奕。"

　　"嗯。"

　　"你爸问你开不开心。"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开心。"

　　"真的？"

　　"真的。"

　　廖靳希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也是。"他说。

　　二月十五号。开学前三天。

　　方舟奕的课表出来了。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有空。

　　"你开学了怎么办？"廖靳希问。

　　"中午来。晚上来。"

　　"你课多。"

　　"中午下课我跑过来。二十分钟。"

　　"你跑什么。"

　　"快。"

　　"……你中午来。晚上来。那你什么时候写代码。"

　　"晚上你写我也写。一起。"

　　"你睡这儿？"

　　"嗯。"

　　"一直？"

　　"一直。"

　　廖靳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

　　二月十七号。方舟奕写了最后一条备忘录。

　　他翻到最上面。从九月十五号开始。一行一行。探视记录。日期。状态。吃药。分数。

　　他翻到最下面。最后一行："一月二十号。他说'你直接来'。"

　　他打了新的一行："二月十七号。开学。他说'好'。一直。"

　　他存了。关了手机。

　　廖靳希在旁边睡着。侧着身。灰卫衣。头发翘着。嘴角有一点弯。

　　方舟奕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躺下来。手放在廖靳希腰上。轻的。

　　暖气片嗡嗡的。窗外北京的夜。干。冷。

　　方舟奕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