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3、小刺猬 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二号。周六。
　　方舟奕没课。他上午十点到的七号楼。敲门。廖靳希开的。穿着灰卫衣。头发压过了。用水的。
　　"你梳了。"
　　"……嗯。"
　　"用什么压的？"
　　"水。"
　　"你拿水抹头发？"
　　"……管用。"
　　"像刺猬淋了雨。"
　　"……"
　　方舟奕进去了。没提昨晚的事。没提那句"你今晚还睡这儿吗"。没提"随便"。
　　廖靳希也没提。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方舟奕打开电脑写代码。廖靳希看书。中午吃了食堂打包的。下午方舟奕教他链表。廖靳希学了。写了个单向链表。能跑。
　　晚上八点。方舟奕合了电脑。
　　"我走了。"
　　"……嗯。"
　　方舟奕站起来。拿了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没回头。
　　"学长。"
　　"嗯。"
　　"我明天来。"
　　"……嗯。"
　　"后天也来。"
　　"……嗯。"
　　"大后天也来。"
　　"……你烦不烦。"
　　"不烦。"
　　方舟奕走了。门带上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二。
　　方舟奕中午来的时候带了奶茶。学校奶茶店。两杯。一杯珍珠的。一杯芋圆的。
　　"哪杯是我的？"廖靳希问。
　　"芋圆的。你不爱吃珍珠。"
　　"我没说不爱吃。"
　　"高二你说过。珍珠嚼着累。"
　　"……你什么都记得。"
　　"嗯。"
　　廖靳希接过芋圆奶茶。喝了一口。
　　"甜。"
　　"正常甜。你要三分糖？"
　　"……刚好。"
　　方舟奕笑了。喝了口自己的珍珠奶茶。嚼珍珠。嘎吱嘎吱。
　　廖靳希看着他嚼。
　　"你喝奶茶像吃瓜子。"
　　"……怎么了。"
　　"吵。"
　　"珍珠就是要嚼。"
　　"你咽下去不行吗。"
　　"没灵魂。"
　　廖靳希低头喝自己的。嘴角弯了一点。
　　十一月二十八号。周五。
　　方舟奕晚上又没走。
　　这回没写代码写忘了。是廖靳希说的"你别走了"。六点半。方舟奕收拾书包的时候。
　　"你别走了。"
　　方舟奕的手停在拉链上。
　　"……你说什么？"
　　"你别走了。明天周六。你没课。"
　　"我回去拿衣服。"
　　"你衣服在我柜子里挂着两件。"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柜子。上周落了一件外套。一件卫衣。确实挂着。
　　"……我洗了澡怎么办。"
　　"我这儿有毛巾。新的。"
　　"牙刷呢？"
　　"……我买。"
　　"你什么时候买？"
　　"明天早上你去上课我买。"
　　方舟奕看着他。廖靳希坐在桌前。没看他。看着屏幕。
　　"好。"方舟奕说。
　　又是一米二。又挤着。
　　这回方舟奕没贴墙。他侧着身。面朝廖靳希那边。中间还是一拳。
　　"你别看着我。"廖靳希说。关了灯。
　　"我没看。"
　　"你看着。"
　　"我闭眼了。"
　　"……"
　　安静了很久。
　　"方舟奕。"
　　"嗯。"
　　"你心跳声我听见了。"
　　"……暖气片嗡嗡的。你听错了。"
　　"不是暖气片。"
　　"……"
　　"你离太近了。"
　　"床小。"
　　"……嗯。"
　　又安静了。
　　"方舟奕。"
　　"嗯。"
　　"你别动了。"
　　"我没动。"
　　"你呼吸我感觉到。"
　　"……我憋着。"
　　"……别憋。会死。"
　　方舟奕呼了一口气。热的。打在廖靳希脸上。
　　"……你故意的。"廖靳希说。
　　"什么故意的。"
　　"你呼气。打我脸上。"
　　"我正常呼吸。"
　　"……"
　　廖靳希翻了个身。背对着方舟奕。
　　方舟奕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翘着。灰卫衣领子翻起来一点。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的。
　　方舟奕没动。他看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
　　"学长。"
　　"……别说话了。睡。"
　　方舟奕闭眼了。
　　十一月二十九号。周六。早上。
　　方舟奕醒了。七点四十。他侧着身。廖靳希背对着他。还在睡。呼吸慢的。均匀的。
　　方舟奕轻轻起来了。穿了鞋。拿了钱包。出门。
　　楼下便利店。他买了牙刷。毛巾。还有一袋包子。白菜馅的。
　　回来。七号楼还没关门。他刷卡进了。上三楼。敲门。没反应。他掏出钥匙——昨天廖靳希给配的。一把。他开的门。
　　廖靳希醒了。坐起来。头发比昨天还乱。
　　"你出去了？"
　　"买了牙刷。还有包子。"
　　"……你几点出去的？"
　　"七点四十。"
　　"你没睡够。"
　　"够了。"
　　方舟奕把包子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拆了新牙刷。刷了牙。洗了脸。出来。
　　廖靳希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牙刷什么颜色。"
　　"蓝的。"
　　"你毛巾呢？"
　　"灰的。"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跟我一个色系。"
　　"……巧合。"
　　廖靳希没信。但没说。
　　十二月上旬。方舟奕几乎每晚都在。
　　不是每天。周三有时候回宿舍。周临说"你最近不回来"，方舟奕说"写项目"。周临说"写项目带睡衣干嘛"，方舟奕说"闭嘴"。
　　七号楼。三楼。单人间。一米二。两个人挤着。暖气片烫的。房间热。
　　他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暧昧。是比暧昧更安静的。是方舟奕每天早上起来轻手轻脚怕吵醒他。是廖靳希把柜子空出一层给他挂衣服。是方舟奕的牙刷在洗手台右边。廖靳希的在左边。
　　十二月八号。周一。
　　方舟奕下午没课。他在廖靳希宿舍写代码。廖靳希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
　　"方舟奕。"
　　"嗯。"
　　"你大二下学期选什么方向？"
　　"系统方向。操作系统、编译原理那些。"
　　"不选AI？"
　　"不选。我不喜欢。"
　　"为什么？"
　　"……没意思。"
　　"你以前说想做游戏引擎。"
　　"那也是系统方向。"
　　"你还记得你说过这个？"
　　"嗯。"
　　"你什么都记得。"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方舟奕。"
　　"嗯。"
　　"你以后去哪工作。"
　　"北京吧。或者深圳。"
　　"……哦。"
　　"你呢？"
　　"……不知道。"
　　"你学完了呢？"
　　"学完再说。"
　　"你保送的。不用找工作。"
　　"……谁说不用。"
　　"你保送直博吗？"
　　"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是你生活。"
　　廖靳希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
　　"……你是我生活。"他说。
　　方舟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没回头。屏幕亮着。代码停在半截。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的。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
　　北京第一场雪。不大。早上起来窗台上白了一层。廖靳希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窗台。雪化了。水。他缩回手。
　　方舟奕来的时候鼻子冻红了。
　　"你开窗干嘛？"
　　"下雪了。"
　　"你伸手出去了？"
　　"……摸了一下。"
　　"你手冰的。"
　　方舟奕抓过他的手。攥着。掌心捂。热的。
　　廖靳希没抽回来。
　　"……你手也冰。"
　　"我骑车来的。"
　　"你骑车不戴手套？"
　　"忘了。"
　　"你每天都忘。"
　　"跟你一样。忘梳头。"
　　"……"
　　方舟奕攥着他的手。捂了十几秒。松开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方舟奕打开电脑。廖靳希低头看书。耳朵红着。
　　暖气片嗡嗡的。
　　十二月二十号。周日。
　　方舟奕的生日。
　　廖靳希没提。方舟奕也没提。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舟奕说"今天食堂有蛋糕"，廖靳希说"什么蛋糕"，方舟奕说"我骗你的"。廖靳希看了他一眼。
　　晚上。八点。方舟奕合了电脑。准备刷牙睡觉。
　　廖靳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方舟奕回头看。
　　一个蛋糕。小的。便利店买的。六寸。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字歪的。不是蛋糕店写的。是廖靳希自己写的。用巧克力酱。手抖。字歪了。
　　"你买的？"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写代码的时候我出去的。"
　　"你写的字？"
　　"……嗯。"
　　"歪的。"
　　"……闭嘴。"
　　方舟奕走过去。拿起蛋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学长。"
　　"……别叫了。吃。"
　　方舟奕没吃。他看着那几个字。
　　"你手抖写的？"
　　"……手冷。"
　　"你手不抖能写直吗？"
　　"……不能。"
　　方舟奕笑了。放下蛋糕。抱了他。
　　不是搂肩膀。是抱的。胳膊环过来。下巴搁在廖靳希肩膀上。紧的。
　　廖靳希僵了一秒。然后手抬起来。拍了一下方舟奕后背。
　　轻的。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闷在方舟奕肩膀里。
　　方舟奕没松手。
　　"再说一遍。"
　　"……不要。"
　　"再说一遍。"
　　"……生日快乐。"
　　方舟奕松了手。退了半步。看着他。
　　廖靳希的耳朵红透了。整只耳朵。连脖子都红了。
　　"你耳朵。"
　　"……暖气。"
　　"暖气二十三度。你耳朵四十度。"
　　"……闭嘴。吃蛋糕。"
　　方舟奕吃了蛋糕。甜的。便利店那种。奶油腻的。但他吃了大半块。
　　"好吃吗？"
　　"好吃。"
　　"你骗人。这个蛋糕很难吃。"
　　"好吃。"
　　"……"
　　十二月二十五号。平安夜。
　　方舟奕没回宿舍。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暖气片烫的。窗外雪停了。白的。
　　"方舟奕。"
　　"嗯。"
　　"明天复诊。"
　　"我陪你去。"
　　"嗯。"
　　"然后呢？"
　　"然后放假了。"
　　"你元旦干嘛？"
　　"……跟你待着。"
　　"你爸不来？"
　　"不来。他加班。"
　　"……哦。"
　　安静了一会儿。
　　"方舟奕。"
　　"嗯。"
　　"你明年还回来吗？"
　　"暑假？"
　　"嗯。"
　　"回。"
　　"每次都回？"
　　"每次都回。"
　　"……好。"
　　又安静了。
　　"方舟奕。"
　　"嗯。"
　　"你别回去了。"
　　"我不回。我睡这儿。"
　　"……不是这个。"
　　"什么？"
　　廖靳希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方舟奕。黑里。他看不见方舟奕的脸。
　　"你别回北京了。"
　　"……我在北京啊。"
　　"你别回你宿舍了。"
　　"我回宿舍干嘛。我睡你这儿。"
　　"……一直。"
　　方舟奕的呼吸停了。
　　"一直？"
　　"……嗯。"
　　"你让我一直睡你这儿？"
　　"……嗯。"
　　"学长。"
　　"……别叫了。"
　　"你再说一遍。"
　　"……一直。睡这儿。"
　　方舟奕侧过身。黑里。他看不见廖靳希的脸。
　　"好。"方舟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