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西风颂酒

22、复诊 周三。

　　周三。安定医院。
　　方舟奕翘了下午的课。两个人坐地铁去的。挂号。候诊。四十分钟。
　　郑医生。四十多岁。男。看了廖靳希的病历。杭州转过来的。他翻了很久。
　　"舍曲林75。米氮平半片。劳拉西泮停了两个月。"
　　"嗯。"
　　"状态怎么样？"
　　"七分左右。"
　　"波动大吗？"
　　"……不大。偶尔低。但能回来。"
　　"睡眠？"
　　"六七个小时。偶尔醒。"
　　"噩梦？"
　　"少。"
　　"社交？"
　　"他。"廖靳希看了方舟奕一眼。
　　"我。"方舟奕举手。
　　郑医生笑了。"行。维持现状。舍曲林75不变。米氮平如果白天困可以减到四分之一。一个月后复查。有问题随时来。"
　　"好。"
　　出了诊室。方舟奕说"维持不变就是好消息"，廖靳希说"嗯"。两个人去吃了庆丰包子。廖靳希吃了六个。方舟奕数了。
　　复诊过了。日常开始跑起来。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三周。
　　方舟奕的节奏固定了：早上八点课。中午下课去七号楼。廖靳希在房间写代码或者看书。两个人吃午饭。下午方舟奕写作业或者带廖靳希写项目。晚上方舟奕回十三号公寓。偶尔留到九点。
　　廖靳希的节奏也在建：早上七点起。吃药。吃早饭。写代码。看书。下午等方舟奕来。晚上十一点睡。
　　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十月二十八号。周六。
　　方舟奕没课。他早上九点到的七号楼。廖靳希已经起了。门开着。方舟奕推门进去。廖靳希坐在桌前。穿着那件灰卫衣——杭州时候的。头发翘着。没梳。
　　"你没梳头。"
　　"……忘了。"
　　"你每天都忘？"
　　"不是每天。"
　　"你昨天也没梳。"
　　"昨天梳了。"
　　"你昨天头发也是翘的。"
　　"……翘着好看。"
　　"谁说的。"
　　"你。"
　　"我什么时候说的？"
　　"高二。你说我头发翘着像刺猬。我说不好看。你说好看。"
　　方舟奕愣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方舟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了。又弹起来。
　　"你这头发压不住。"
　　"……天生的。"
　　"别按了。刺猬学长。"
　　廖靳希低头继续看代码。耳朵红了。不是冷。暖气还没来。房间十一度。
　　方舟奕没提耳朵的事。
　　十一月三号。周一。
　　北京供暖了。暖气片烫的。廖靳希的房间从十一度跳到二十三度。他穿灰卫衣嫌热了。换了长袖T恤。
　　方舟奕来的时候看见他穿了短袖。
　　"你不冷了？"
　　"热。"
　　"暖气来了？"
　　"嗯。烫的。"
　　"我那边也烫。周临说像烤红薯。"
　　"你像烤红薯。"
　　"我怎么像烤红薯？"
　　"脸红的。"
　　"……暖气烘的。"
　　方舟奕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十一月七号。周五。
　　方舟奕带了外卖。食堂打包的。两份糖醋排骨。两份米饭。两盒青菜。
　　"你怎么打包了？"
　　"我跟阿姨说了。阿姨说行。"
　　"你跟阿姨关系真好。"
　　"我帮她修过电脑。"
　　"你还会修电脑？"
　　"重装系统而已。"
　　廖靳希吃了排骨。糖醋的。甜的。他吃了大半盒。
　　"好吃吗？"
　　"甜。"
　　"糖醋的不甜是什么？"
　　"……太甜了。"
　　"你以前爱吃甜的。"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不爱吃？"
　　"……没说不爱吃。"
　　方舟奕把自己那份的排骨夹了两块过去。
　　"够了。"廖靳希说。
　　"你吃。太甜了你多吃点。"
　　"……你逻辑有问题。"
　　"我逻辑没问题。你爱吃甜的你多吃。"
　　廖靳希没再拦。吃了。
　　十一月十二号。周三。
　　复诊后第二周。方舟奕没陪去。廖靳希自己去了。回来发短信："去了。没调药。下次一月。"
　　方舟奕回："好。你一个人去的？"
　　"嗯。"
　　"厉害。"
　　"……地铁坐了两次了。认识路。"
　　"独立了。"
　　"……闭嘴。"
　　十一月十五号。周六。
　　方舟奕带廖靳希去了趟中关村。
　　"去买什么？"
　　"你不是学编程吗。买个机械键盘。你敲那个笔记本键盘跟敲木板似的。"
　　"不用。"
　　"要。写代码手感不一样。"
　　"太贵。"
　　"我请。"
　　"不要。"
　　"我打工赚的。上次那个外包项目尾款到了。五百。"
　　"……多少？"
　　"五百。"
　　"你花五百给我买键盘？"
　　"不是五百。键盘三百多。"
　　"还是太贵。"
　　"你用我看着你敲键盘敲到明年吗？"
　　"……"
　　方舟奕拉着他进了鼎好。挑了一个红轴的。三百二。方舟奕刷了。廖靳希站在旁边没说话。出来之后走了五十米。
　　"……谢谢。"
　　"不谢。"
　　"我记着。"
　　"记着干嘛。"
　　"记着。"
　　方舟奕没再说话。
　　十一月二十号。周四。
　　方舟奕晚上没走。
　　不是故意的。写代码写忘了。十点半了。廖靳希说"你该回去了"，方舟奕说"最后一段。跑通就走"。跑通了。十点五十。
　　"走吧。"廖靳希说。
　　"……太晚了。宿舍关门了。"
　　"几点关？"
　　"十一点。"
　　"你跑着去来得及。"
　　"跑着去像什么样子。"
　　"那怎么办。"
　　"……我睡你这儿。"
　　廖靳希的房间有张椅子。硬的。方舟奕看了那张椅子。
　　"你睡椅子？"
　　"我睡椅子怎么了。"
　　"你一米八三睡椅子？"
　　"我蜷着。"
　　"你蜷着明天腰断了。"
　　"……那打地铺。"
　　"地上凉。"
　　"我有外套。"
　　"……你睡床。"
　　方舟奕看着他。
　　"你睡床。我睡椅子。"
　　"你一米八三——"
　　"我睡床你睡椅子？"
　　"……打地铺。"
　　"你打地铺我睡床？"
　　"……一起睡。"
　　方舟奕的嘴闭上了。
　　沉默了五秒。
　　"你睡里面。"廖靳希说。
　　"……好。"
　　单人床。一米二。两个人挤着。方舟奕贴着墙。廖靳希靠外面。中间隔了一拳。暖气片烫着。房间热了。
　　关灯。黑了。
　　两个人躺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方舟奕以为廖靳希睡了。
　　"方舟奕。"
　　"嗯。"
　　"你打呼噜吗？"
　　"不打。"
　　"你室友说你打。"
　　"周临骗你的。"
　　"……哦。"
　　又安静了。
　　"方舟奕。"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每天来。"
　　"每天来。"
　　"你课多。"
　　"中午来。晚上也来。"
　　"……你住我这儿得了。"
　　方舟奕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的。"
　　"……我说着玩的。"
　　"我当真了。"
　　"……随便。"
　　方舟奕侧了一下身。床小。他胳膊碰到了廖靳希的。两个人都没动。
　　"学长。"
　　"……嗯。"
　　"晚安。"
　　"……晚安。"
　　十一月二十一号。周五。
　　早上七点。方舟奕醒了。他侧着身。廖靳希在他后面。呼吸平稳。没醒。
　　方舟奕没动。他看着墙。暖气片嗡嗡响。
　　七点二十。廖靳希动了。翻了个身。脸对着方舟奕的后背。
　　方舟奕感觉到了。他没转身。
　　七点半。廖靳希起来了。坐起来。头发翘着。比上次还厉害。
　　方舟奕睁开眼。
　　"早。"
　　"……早。"
　　"你头发。"
　　"……别提了。"
　　方舟奕坐起来。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膝盖碰膝盖。
　　"我该走了。"方舟奕说。"八点有课。"
　　"嗯。"
　　"我晚上来。"
　　"……嗯。"
　　方舟奕穿了鞋。拿了书包。走到门口。
　　"学长。"
　　廖靳希坐在床沿上。头发翘着。穿着灰卫衣。看着他。
　　"嗯。"
　　"……你今晚还睡这儿吗？"
　　方舟奕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
　　"你让我睡我就睡。"
　　"……我考虑一下。"
　　"好。我等你考虑。"
　　方舟奕走了。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