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三病区 十二月 ...
-
十二月十七号。周三。
方舟奕早上六点就醒了。他在杭州家里睡的——昨晚从南山路回来之后没回北京,直接去了他爸那儿。他爸看到他半夜回来没说话,给他热了碗粥,问了句"怎么回来了",他说"有事",他爸就没再问。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铅笔杠。最上面那道"183"还在。廖靳希的。画完之后他再没碰过那面墙。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没穿灰卫衣。穿了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顶。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底下青的,一夜没睡好。他拿冷水拍了拍脸,没用。
出门。地铁坐到古翠路站。第七人民医院在旁边。他出了站,站在医院门口。
杭州第七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大门不吓人。跟普通医院一样,白楼、花坛、停车场。门口有人进出,有家属扶着病人,有护士推着车。方舟奕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五分钟。
他进去。挂号大厅的指示牌写着"心身科门诊楼三楼"。他没挂号。探视日不需要挂号。他问了前台护士。
"请问心身科三病区探视怎么走?"
"住院部。后面那栋楼。四楼。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
方舟奕看了眼手机。十点十二分。
他早了四个小时。
他在医院对面的小店里吃了碗片儿川。杭州的片儿川,雪菜、笋片、肉片。他吃了半碗,放下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咽不下去。
他回到医院。坐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等。台阶是冷的,他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没起来。坐着。看手机。没打开微信。打开了浏览器,搜"重度抑郁 住院"。他看了两篇。看完了,关了。没记住多少。
一点半。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拍了拍膝盖,往住院部走。
住院部比门诊楼旧。走廊窄,灯暗。墙上贴着"禁止吸烟""探视须知""患者安全告知书"。方舟奕坐电梯到四楼。门开了。走廊更长。两边是病房,门半开着,有的关着。护士站在一头,两个护士在电脑前。
他走过去。
"你好。探视。三病区。"
"叫什么名字?"
"廖靳希。"
护士翻了本子。"廖靳希……在的。你是?"
"方舟奕。他同学。"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方舟奕认识——不是怀疑,是评估。看他状态,看他稳不稳。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你别刺激他。"
"好。"
"一次一个人。时间别太长。二十分钟。"
"好。"
护士站起来,带他往走廊里面走。经过几间病房。有的里面坐着人,有的空着。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
"他在里面。你进去吧。门别锁。"
护士走了。
方舟奕站在门口。手在门把上。他握着,没拧。
他站了十秒。拧开了。
病房不大。单人。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封了防盗网,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气。
廖靳希坐在床上。
靠着墙。被子叠在脚边,他没盖。穿了件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子长了,盖过手腕。头发长了。比八月的时候长了。没剪。乱的。刘海遮了半只眼睛。
他看着方舟奕。
没动。没说话。就看着。
方舟奕站在门口。手从门把上松开,垂在身侧。
"学长。"他说。
声音不大。走廊里安静,够听得见。
廖靳希没应。他看着方舟奕,眼睛是黑的。比记忆里深。像两口枯井。
方舟奕走进去。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离床一米。
"我来了。"他说。
廖靳希还是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有的咬过,边缘不齐。
方舟奕拉过那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方舟奕能看见廖靳希的睫毛。长的。跟以前一样。但眼下有青的。比他重。
"你瘦了。"方舟奕说。
廖靳希没动。
"我去了清华。两次。第一次你还在,我没进去。第二次你退宿了。"
没反应。
"教务处的打电话给我。说联系不上你。两周没上课。"
方舟奕停了一下。
"我去了你家。卖了。你爸说你在这儿。"
廖靳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食指蹭了一下中指的关节。
"我坐了一夜火车。"方舟奕说,"硬座。没买到卧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红印——昨晚攥手机攥的。
"学长。"
"……嗯。"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方舟奕抬头。廖靳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病了。"方舟奕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廖靳希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方舟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冰面下的水。
"高三下学期开始的?"方舟奕问。
"……嗯。"
"为什么不说?"
廖靳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不说?"方舟奕又问了一遍。声音没高。平的。但重。
"说了你怎么办?"廖靳希开口了。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第一次发声。
方舟奕的喉咙堵了一下。
"说了我怎么办?"廖靳希重复。看着他。"你考你的试。我——"
他停了。手指攥紧了。
"我撑不住了。"他说。声音很轻。"到北京之后。撑不住了。"
方舟奕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你撑不住了就告诉我。"他说。声音稳的。"你告诉我我帮你撑。"
"怎么帮?"
"不知道。但我在。"
"你在北京。我在医院。"
"那我过来。"
"你过来干嘛?"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活着。"
廖靳希的手指松开了。他低头看着方舟奕。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
他偏过头。不看方舟奕了。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的。
"你走吧。"他说。
"不走。"
"探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了我也不走。"
"护士会赶你。"
"让她赶。"
廖靳希没说话。他偏回头看方舟奕。看了几秒。
"你变了。"他说。
"哪变了?"
"话多了。"
"我一直话多。你之前不理我而已。"
"……嗯。"
沉默了一会儿。方舟奕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的。他放在廖靳希手心里。
廖靳希低头看了一眼。糖。柠檬味的。糖纸是新的。不是之前那些。
"最后一颗。"方舟奕说。
"你上次说最后一颗是八月。"
"每次都是最后一颗。每次都有下一颗。"
廖靳希把糖攥在手里。没拆。攥着。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方舟奕问。
"不知道。"
"过年呢?"
"不一定。"
"那我过年来看你。"
"别来。"
"为什么?"
"不好看。"
"你什么时候好看了?"
廖靳希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不是笑。是别的。
方舟奕站起来。他走到柜子旁边,柜子上放着一个水杯、一把牙刷、一小管牙膏。柜子上面空了一块。他把糖放在那块空地上。柠檬糖。旁边是水杯。
"我走了。"他说。
廖靳希看着他。
"周六再来。"方舟奕说,"周六探视。"
廖靳希没点头。也没摇头。
方舟奕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廖靳希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攥着那颗糖。没拆。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在阴影里。
方舟奕想起银杏树。想起火车站。想起路灯下那顶被扶正的帽子。想起所有画面。这个人现在坐在医院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长了没剪,手指攥着一颗柠檬糖。
他拉开门。出去了。
护士在走廊那头看着他。没赶。
方舟奕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第七个。灰的。
他没删。没点。没发。
他坐电梯下楼。出了住院部。杭州的十二月风吹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周六。探视。三病区。廖靳希。"
他存了。锁屏。
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薄荷的。
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