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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找你 方舟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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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奕出了宿舍楼,北京的夜风劈头盖脸砸过来。羽绒服拉链硌着下巴,他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走。
十一月底的北京,晚上九点天全黑了。路灯是惨白的LED,照得人脸发青。他刷码进站,等了两分钟,四号线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他挑了靠门的位置站着,行李箱没带,手机攥在手里,教务处的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亮着。
清华。紫荆公寓。三号楼。
他脑子里只剩这几个词。
地铁跑了四十分钟。中关村站出来,风更大了。他低着头往校园里走,路过西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三号楼。他站在楼门口。门禁还在。他上次来是十月份,进不去。这次他没犹豫,推门就往里走——一个男生跟在他后面,刷了卡,门开了,方舟奕侧身挤进去了。
"谢了。"他说。
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楼了。
方舟奕站在走廊里。灯是声控的,他进来之后自动亮了。走廊很长,两边是宿舍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四层。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电梯——坏了,贴着检修通知。
他爬楼梯。
四层。腿有点喘,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两秒,然后拐进走廊。
左边第一间。右边第一间。他不知道廖靳希住哪间。上次在楼下看,窗帘拉着,分不清。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门牌号——401、402、403……
他走到403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打游戏的声音。他敲了一下门框。
"谁?"里面有人喊。
方舟奕探头进去。两个人在打游戏,一个戴耳机的坐在上铺看平板。
"请问……"他顿了一下,"廖靳希住哪间?"
打游戏的那个抬头看他:"靳希?你找他?"
"嗯。"
"他不住这间了。"
方舟奕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不住了?搬走了?"
"没搬走。换宿舍了。上个月的事。"
"换哪了?"
"好像是……五号楼?还是六号?我记不清了。你去问问楼下宿管吧。"
"好。谢谢。"
方舟奕退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节发白。换宿舍了。上个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下楼。宿管在值班室里看电视,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
"阿姨。"
"嗯?"
"请问廖靳希换到哪间宿舍了?"
"哪个系?"
"计算机。大一。"
老太太翻了一本登记册,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往下划。
"廖靳希……廖靳希……"她念了两遍,"哦,这个。退宿了。"
方舟奕的呼吸停了半拍。
"退宿?"
"对。十月中旬办的。床位退了。"
"退了?他去哪了?"
"没写。退宿原因填的是'个人原因'。没留新地址。"
"那他东西呢?"
"东西搬走了。十月中旬搬的。"
十月中旬。快两个月了。
方舟奕站在值班室门口,风从楼道灌进来,他没觉得冷。他脑子里在转——十月中旬退宿,两周没上课,手机关机。不是失踪,是走了。主动走的。退了宿舍,搬了东西,关了手机。
他退了。从清华退了。
方舟奕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站了多久。老太太关了灯,说"同学你挡路了",他才侧身让开。
他出了三号楼。北京的夜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他没捡。帽子滚了两圈,停在台阶下面。他没管。
他站在楼前那棵杨树下。上次他站在这里,是十月份。那时候他还在。现在不在了。
方舟奕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戴上。他往校门外走,路过路灯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
对话框第七个。灰的。
他翻到通讯录。廖靳希的名字。备注"学长"。他点进去。电话。他按了拨打。
关机。
他挂了。又拨。
关机。
第三次。关机。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手在抖。不是冷。是别的。
他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LED灯管嗡嗡响。他闭了一下眼。
十月中旬退宿。
两周没上课。
手机关机。
人走了。
方舟奕不知道廖靳希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想理他。是出事了。
他坐地铁回学校。到了宿舍已经十一点半。周临和陈远都睡了。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搜"廖靳希清华"。没结果。搜"廖靳希"。没结果。搜"廖靳希杭州"。跳出来一个高中时期的数学竞赛获奖名单,第三名,廖靳希,杭州二中。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关了电脑。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旧信封,拆开,信纸摊在桌上。他看着自己高一写的字——"等我。"
他等了。他来了。人退了。
方舟奕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封好。他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推上。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他睁着眼。
十二月初。
方舟奕开始找人。
不是漫无目的地找。他列了一个清单。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1. 清华计算机系教务(已联系,没用)
2. 廖靳希高中同学(谁?)
3. 廖靳希家(地址?)
4. 廖靳希社交账号(微博?QQ?)
他翻出高中班级群。廖靳希不在群里。他从来没加过。方舟奕翻了翻群成员列表,没有他。
他给王浩发了消息:"你还记得廖靳希家住哪吗?"
王浩回得慢。五分钟后:"大概记得。东边那边,好像是滨江?具体哪栋不知道。他很少提家里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什么社交账号?"
"QQ号我有。微博不知道。他好像不用。"
方舟奕翻出自己的QQ。他加了廖靳希的QQ,高二的时候加的,几乎没聊过。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方舟奕发的"学长那道大题第三问你是不是用了拉格朗日",廖靳希回的"不是用的柯西"。
他发了条消息:"学长。你在吗?"
没回。
他查了廖靳希的QQ空间。锁了。需要回答问题。问题是"我最喜欢的书是什么"。方舟奕盯着那个问题。他知道的。《百年孤独》。他打了"百年孤独"。不对。打了"百年孤独马尔克斯"。不对。打了英文"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不对。
他不知道答案。他以为他知道。
方舟奕关了QQ。
他给王浩发了第三条:"他家里电话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他家电话。你问班长?班长好像有通讯录。"
方舟奕翻出班长的微信。班长叫徐磊,当了他三年班长。他发了消息:"磊哥,你那边有廖靳希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毕业通讯录上有没有?"
徐磊回得快:"有。他爸的电话。你要?"
方舟奕打字的手停了。
要吗?
他打了"要"。发了。
徐磊发了一个号码。方舟奕存了。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分钟。没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打过去说"叔叔你好我是廖靳希的高中同学请问他在哪"?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他没拨。
十二月中旬。方舟奕做了一件他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
他买了去杭州的火车票。
不是高铁。是普通快车。一夜的。硬座。他选了硬座,因为他没抢到卧铺。也因为卧铺贵。他爸寄的钱他省着花。
十二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北京南站。K101次。他背着书包,没带行李箱。书包里装了换洗衣服、充电器、那个旧信封、灰卫衣。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对面是个大叔,在打呼噜。
一夜。他没睡。车窗外面是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他戴着耳机,没放歌,降噪。他闭着眼,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十二月十六号早上六点。到杭州。
杭州的天是灰的。不是北京的那种干冷,是湿的、黏的。他出了站,深吸了一口气。杭州的味道。他妈走之后他没觉得杭州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闻着,是家的味道。
他没回家。他爸在上班。他直接去了滨江。
廖靳希家他去过几次。不是滨江——是另一个方向。他记错了。他翻出手机地图搜"廖靳希滨江",没有结果。他搜高中同学里有没有住滨江的,想问问。没找到。
他站在杭州的街头,早上七点,冷风夹着水汽。他不知道廖靳希家在哪。
他打了班长的电话。
"磊哥。廖靳希家具体地址你有吗?通讯录上应该有。"
"有。你等一下我翻翻。"
等了三十秒。
"上城区。南山路那边。具体门牌号是……南山路247号。几单元几零几没写。"
"够了。谢谢。"
方舟奕挂了电话。打开地图。搜"南山路247号"。出来了一个小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四站地铁。
他坐地铁去了。
南山路247号。老小区。九十年代的楼,外墙发黄,防盗窗锈了。方舟奕站在楼下,仰头看。六层。没有电梯。他不知道几楼。
他按了单元门的门禁。没有呼叫按钮。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了。
楼梯。他一层一层爬。每层两户。他站在三楼楼梯口,犹豫了一下,上四楼。
402。门半开着。不是廖靳希家——他不知道是哪户。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他下到三楼。301。他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
"谁啊?"里面一个女声。
"阿姨你好。请问廖靳希家是哪户?"
"廖靳希?"
"对。之前住这儿的。"
"搬走了。"
方舟奕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搬走了?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了。夏天的时候。七八月吧。"
"搬哪去了?"
"不知道。他爸搬的。这房子卖了。"
"卖了?"
"嗯。他爸说去外地了。"
"外地?哪里?"
"不清楚。没说。"
方舟奕站在门口。楼道里很暗,灯坏了。他看着301的门慢慢关上。
卖了。七八月。搬了。去外地了。
方舟奕退到楼梯口。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书包带勒着肩膀,他没卸。
他坐在那里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下楼。
出了小区。杭州的风吹在脸上,湿的。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对话框第七个。灰的。他没点。
他拨了班长给的那个号码。廖靳希他爸的电话。
响了四声。通了。
"喂?"
男声。低沉。方舟奕的喉咙发紧。
"叔叔你好。我是廖靳希的高中同学。方舟奕。"
对面沉默了两秒。
"方舟奕。"
"嗯。"
"你找靳希?"
"对。我……联系不上他。想问问他在哪。"
又沉默了几秒。方舟奕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他爸在外面。
"他不在北京了。"廖靳希他爸说。
"我知道。我去了清华。他退宿了。"
"嗯。"
"他……还好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舟奕以为挂了。
"他病了。"廖靳希他爸说。
方舟奕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什么病?"
"……精神方面的。去年开始的。高三下学期。他没告诉你们。"
方舟奕的耳朵嗡了一声。
"高三下学期?"他的声音哑了,"高考那会儿?"
"嗯。他一直扛着。保送之后加重了。到北京之后……撑不住了。十月份办的退学。"
"什么病?"方舟奕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
"抑郁。重度。现在在医院。"
方舟奕的背靠在路边的树上。他滑下去一点。手机贴在耳边。
"哪个医院?"
"杭州。第七人民医院。"
"……"
"你要去看他?"
方舟奕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想见人。"他爸说,"这段时间谁都不见。我把你电话留给他了。他见不见你,看他。"
"哪个病区?"
"心身科。三病区。但探视时间是周三和周六下午。今天周二。你明天来。"
"好。"
"你明天来。"
"嗯。明天来。"
挂了。
方舟奕坐在路边的树下。杭州的十二月,风是湿冷的。他穿着羽绒服,还是冷。不是风冷。是别的东西。
重度抑郁。高三下学期开始的。他扛了一年。高考那会儿。保送之后加重了。到北京撑不住了。
方舟奕想起高三下学期廖靳希的样子。他当时觉得廖靳希只是安静。比平时更安静。话更少。偶尔走神。他以为是保送压力大。他以为是家里的事。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坐在树下,手机攥在手里。对话框第七个。灰的。拒收。不是不想理他。是病了。病到退学、关机、换宿舍、搬走、住进医院。
方舟奕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他咬着嘴唇,咬到发白。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咔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