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西风颂酒

14、现实线 十二月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六。
　　方舟奕又来了。
　　这回他没早到。两点整，踩着探视时间进的住院部。四楼。走廊比上次亮了一点——有人换了灯管。他走到三病区，护士站换了个男护士，年轻的，二十出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探视？"
　　"对。廖靳希。"
　　"进去吧。"
　　门开着。这次没关。
　　廖靳希坐在床边。不是床上靠着墙——是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地上。穿着拖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换了一件，干净些。头发剪短了。不是他自己剪的，剪得齐整，露出了耳朵。
　　他看见方舟奕，没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比上次有光。一点点。
　　"学长。"
　　方舟奕走进去。这回没拉椅子。他把椅子搬到了床对面，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
　　"头发剪了。"
　　"护士带的。"廖靳希说。声音还是哑，但比上次清楚。
　　"好看。"
　　"不好看。"
　　"比上次好看。"
　　廖靳希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方舟奕的书包。黑色的，鼓的。
　　"你背这么多东西干嘛？"
　　"作业。"方舟奕拉开拉链，掏出一本高数课本、一本C语言、一个笔记本电脑，"期中考完还有作业。我在这儿写。"
　　"这儿？"
　　"嗯。宿舍写不下去。周临打游戏吵。"
　　"你住医院写代码？"
　　"安静。"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方舟奕把电脑打开。写代码。学生管理系统。他改了数据库那块，外键约束修好了，现在做前端界面。灰底白字，丑。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开始写CSS。
　　廖靳希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脚收上床，靠着床头，面朝方舟奕的方向。没看他。看着窗户。
　　方舟奕敲键盘的声音在病房里很轻。咔哒咔哒。像钟摆。
　　写了四十分钟。方舟奕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他抬头看廖靳希。
　　廖靳希闭着眼。靠着枕头。呼吸平稳。睡着了。
　　方舟奕没出声。他把电脑合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件东西——一件灰色的薄围巾。不是卫衣。是围巾。他上次回家翻出来的，他妈织的，他一直没戴。他轻轻搭在廖靳希腿上。
　　他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写。
　　三点半。廖靳希醒了。没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方舟奕合上电脑。"醒了？"
　　"嗯。"
　　"睡了多久？"
　　"不知道。"
　　"一个多小时。"
　　廖靳希没说话。他低头看见腿上的灰围巾。手指碰了一下。没拿起来。
　　"你妈织的？"
　　"你怎么知道？"
　　"针脚。丑。"
　　"……你眼睛挺尖。"
　　"以前看过你戴过。"
　　方舟奕愣了一下。他以前戴过？他忘了。高二冬天他围过一次。廖靳希看见了。
　　"你记性真好。"
　　"记你干嘛。"
　　"记谁？"
　　廖靳希没说话。手指在围巾上蹭了一下。把围巾叠了一下，放在枕头旁边。
　　方舟奕没追问。他打开电脑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停下来。
　　"学长。"
　　"嗯。"
　　"你吃药了吗？"
　　"吃了。"
　　"副作用大不大？"
　　"困。吃完了就想睡。"
　　"那别硬撑。困了就睡。"
　　"没硬撑。"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出院？"方舟奕问。
　　"医生说看情况。最快一月。慢的话……"
　　"慢的话？"
　　"不知道。"
　　"那我一月再来。"
　　"你一月不在北京？"
　　"回家过年。"
　　"那就别来了。"
　　"我说一月再来。"
　　"你过年不陪你爸？"
　　"陪。初几再来。"
　　廖靳希没说话。他看着方舟奕的电脑屏幕。灰底白字。丑。
　　"你这界面真丑。"他说。
　　"我知道。"
　　"改一下。"
　　"怎么改？"
　　"背景别用灰。用白的。字用深灰。别用纯黑。"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改了。背景改白色。字改#333。
　　"这样？"
　　廖靳希看了一眼。"行。"
　　方舟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四点。探视结束。
　　护士来敲门。"时间到了。"
　　方舟奕关电脑。装书包。站起来。
　　"周六？"他问。
　　"嗯。"
　　"周六来。"
　　廖靳希看着他。点了头。很小的幅度。但点了。
　　方舟奕拉开门。走了。
　　回忆线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高三上学期。十一月的杭州已经开始冷了。
　　廖靳希坐在教室里。第四排靠窗。晚自习。灯管嗡嗡响。他在写卷子。数学。导数大题。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
　　他盯着题目看了三十秒。字在晃。不是字在晃——是纸在晃。他眨了眨眼。没用。
　　他放下笔。低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冰凉。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指节发白。
　　"靳希。"前排的王浩回头，"这道大题第二问你做了没？"
　　廖靳希抬头。看了王浩一眼。眼神聚焦慢了半拍。
　　"做了。"他说。声音平的。
　　"答案是多少？"
　　"等一下。"
　　他拿起笔。重新看题目。导数。f(x)=e^x - ax + 1。求a的范围。他看了一遍。思路在。先求导，f'(x)=e^x - a。讨论a的正负……
　　他写下去了。写完了。答案是a ≤ 1。
　　"a小于等于一。"他说。
　　"谢了。"
　　王浩转回去了。廖靳希放下笔。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步骤。字是歪的。不是手抖——是注意力散了。他刚才写了什么？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他合上卷子。趴下了。
　　头埋在胳膊里。教室里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有人小声说话。他闭着眼。黑暗。安静。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
　　他想起早上。闹钟响了。他没起来。响了三遍。他爸敲门，他才起来。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睡不够。他每天睡十个小时还是困。不是那种"再睡五分钟"的困。是骨头里的。沉的。
　　他趴在桌上。晚自习还有四十分钟。他没起来。
　　十一月十五号。月考。
　　廖靳希考了。数学138。理综265。语文111。英语134。总分648。年级第七。
　　他以前是年级前三。稳定的。648能排第七，不是他退步了——是别人进步了。他自己知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空了。不是不会。是时间到了他还没写完。他卡在倒数第二步，脑子突然空了。像断电。他盯着卷子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上去。
　　出成绩那天。班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
　　"靳希。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这次语文低了点。英语也低了。数学空了一道大题。"
　　"嗯。"
　　"保送没问题。但你这个状态……"
　　"我没事。"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十一月二十号。竞赛结果出来。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他拿了。排名不高，省十七。他高二的时候拿过省三，今年冲省一，拿到了。够保送了。清华的保送线看省一以上。他踩着线进的。
　　他拿到证书的时候没觉得高兴。证书是红色的，烫金的字。他看了一眼，放进书包里。没给任何人看。
　　王浩问他"你物理竞赛结果出了吗"，他说"出了。省一"。王浩说"牛啊"，他说"还行"。
　　方舟奕那天晚自习下课在走廊里碰到他。方舟奕刚打完水回来，看见他，说"学长。恭喜。"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谢谢。"
　　"省一是不是稳了？"
　　"稳了。"
　　"那你保送清华了？"
　　"……嗯。"
　　方靳希看着方舟奕。方舟奕站在他对面，端着保温杯，眼睛亮亮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方舟奕每次看到他都这个表情。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你考清华吗？"廖靳希问。
　　"考。"方舟奕说，"考不上就复读。"
　　"别复读。"
　　"那我努努力。"
　　廖靳希没说话。他看着方舟奕的眼睛。亮的。热的。像一盏灯。他站在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冷的。方舟奕站在他对面，暖的。
　　他偏过头。走了。
　　方舟奕在后面喊："学长！"
　　他停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黑眼圈好重。"
　　廖靳希没回头。"没事。睡少了。"
　　他走了。
　　十一月三十号。凌晨两点。
　　廖靳希醒了。没做梦。就是醒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宿舍天花板是白的。上铺的床板在晃——上铺的人翻身了。他听着那个声音。晃。晃。晃。
　　他坐起来。宿舍四个人都在睡。他穿上外套，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走到阳台。十一月冷。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阳台上。四楼。能看到操场的灯。远处是马路。有车经过。车灯划过去，一条线。
　　他靠在栏杆上。手攥着栏杆。铁的。凉的。
　　他想起白天的事。数学课。老师讲题。他听着听着，突然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了。不是走神——是听不见了。声音在，但进不去。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盯着黑板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白的。攥栏杆攥的。
　　他松开手。回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拿起手机。两点十五。他打开微信。翻到方舟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方舟奕发的"学长那道物理最后一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他回了"动量守恒加能量"。五天前。
　　他看着对话框。手指悬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我好像生病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删了。
　　锁屏。
　　现实线
　　十二月三十号。周六。
　　方舟奕又来了。这回带了东西。一个袋子。里面是杭州的定胜糕和两盒藕粉。
　　廖靳希坐在床上。这回没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个小桌子。护士给的。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小说。封面是蓝的。
　　"什么书？"方舟奕问。
　　"护士借的。《追风筝的人》。"
　　"好看吗？"
　　"还行。"
　　方舟奕把袋子放在桌上。"吃的。定胜糕。你以前喜欢的。"
　　"以前？"
　　"高二那次春游。你吃了三个。"
　　"你记得。"
　　"记得。"
　　廖靳希拆了袋子。拿了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甜的。豆沙馅。他嚼了，咽了。
　　"难吃。"他说。
　　"假的吧。"
　　"真的。没以前好吃了。"
　　"那别吃了。"
　　"我吃。"
　　方舟奕笑了。很小的。他打开电脑。写代码。
　　廖靳希吃着定胜糕，翻了一页书。病房里安静。键盘声，翻书声。偶尔有人从走廊经过。
　　方舟奕写了一会儿，停下来。
　　"学长。"
　　"嗯。"
　　"你高三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他没说完。
　　廖靳希翻书的手停了。
　　"……嗯。"他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有。"
　　"有什么？"
　　"我陪你。"
　　"你陪我。"廖靳希重复。声音轻的。"你陪我。然后呢？我好了？"
　　方舟奕没说话。
　　"不会好的。"廖靳希说。声音平的。不是绝望。是陈述。"不是感冒。吃个药就好了。不会好的。"
　　方舟奕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动。
　　"那我陪你不好。"他说。
　　"不好。"
　　"为什么？"
　　"你还要考大学。还要过你的日子。"
　　"我日子过得好好的。"
　　"现在好。以后呢？"
　　"以后再说。"
　　"……"
　　"学长。你别替我做决定。我想陪就陪。你赶不走。"
　　廖靳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跟上次一样的话。
　　"说了。话多了。"
　　"不是话多。"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廖靳希低头翻了一页书。没再看方舟奕。
　　方舟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写代码。
　　病房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