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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路边摊 她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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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迟澍跟着沈争岚出了法院。
沈争岚五十出头,Beta,基层法院的法官,在街道法庭干了快二十年。她个子不高,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走路很快,说话更快,手上永远拎着一个塞得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案卷、材料、印泥、老花镜和几包纸巾。
“今天先去柳树街。”她一边走一边翻材料,“老赵家的低保申请被驳回了,得重新核实一遍。然后是钱家巷的危房补助。下午去趟西桥,有个老爷子,儿子没了,债务的事得处理一下……”
迟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牛仔裤,运动鞋。
柳树街在老城区边上,巷子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一样。老赵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腿脚不好,儿子前年没了,儿媳妇跑了,留下一个上初中的孙女。低保申请被驳回的理由是“家庭收入超标”,沈争岚翻了一遍材料,发现是把老赵的养老金算重了,多算了三百块。
“赵叔,你把这个月的养老金流水打一下,我帮你重新交。”沈争岚坐在老赵家那张破沙发上,把材料摊在茶几上,一条一条地跟他讲。
迟澍在旁边整理材料,把复印件按顺序排好,缺哪张记在本子上,老赵家的茶几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一碟咸菜和半个馒头。
从老赵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钱家巷的危房更麻烦。房主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不好,沈争岚说话得凑到她耳边喊。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一面墙裂了一条大缝,从地面一直裂到房梁,手能伸进去。
迟澍站在墙前面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鉴定报告上的照片和现场对了一遍,确认是同一面墙。
西桥的老爷子姓周,七十出头,瘦得厉害。儿子前年车祸没了,留下十几万的债务。老爷子没继承儿子的遗产,按法律规定不用承担债务,但债主天天上门。沈争岚帮老爷子写了份说明,又联系了法律援助中心,安排了一个律师跟进。
忙完这三家,已经下午两点了。沈争岚带着迟澍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子,卖面条和馄饨的那种,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沈争岚点了三碗馄饨,三份小菜,又给周老爷子要了一碗面。
迟澍坐在塑料凳上,把材料袋放在脚边。他的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额头上还有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运动鞋上沾了泥。周老爷子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看着沈争岚,又看看迟澍。
“沈法官。”老爷子的声音很轻,“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沈争岚摆了摆手:“没有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为人民服务。”
迟澍点了点头,把馄饨碗往老爷子面前推了推:“周叔,你先吃。案子的事沈法官都安排好了,补助下个月就能领,债主那边也有律师帮你挡着。”
老爷子端起碗,手还在抖,低着头吃了一口馄饨,眼眶红了,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馄饨,迟澍送老爷子上了公交。他走在路边,衬衫还没干,头发还是乱的,走路有点拖沓。一辆黑色的车从旁边驶过,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宁一霖探出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打理得很精致。他看了一眼迟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路边摊,嘴角弯了一下。
“哥。”他说,“你怎么在这儿吃路边摊?”
迟澍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司法部的人。”宁一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不太体面吧?”
“体面。”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什么是体面?”
宁一霖歪了歪头:“至少不该在路边摊吃饭。”
迟澍想起沈争岚说的那些话。想起老赵家茶几上的咸菜馒头。想起钱家巷那面裂了缝的墙。想起周老爷子攥着纸条发抖的手。
“你觉得不体面的事。”迟澍说,“总得有人做。”
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晚上,迟澍回了宁家。他是去拿一份旧材料,迟长风当年留下的一些文件,放在宁家客房的柜子里。他本来不想去,那份材料对查案子有用。
宁逐凌和越清不在,客厅里只有宁一霖,靠在沙发上喝茶。看到迟澍进来,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又回来了。”他说。
迟澍没理他,径直上了楼。
客房还是那间,走廊尽头,朝北,采光不好。柜子里翻了一下,找到了那份材料。迟长风当年留下的一些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边角泛黄了。他拿着材料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宁一霖开口了。
“你那个路边摊。”宁一霖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上新闻了。有人拍了照片。司法部的实习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路边摊吃馄饨。你说,这照片要是传出去,是夸你呢,还是夸司法部呢。”
迟澍停下来,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宁一霖抿了一口茶,“就是觉得你一个司法部的人,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不太体面。”
“宁一霖。”他说,“你脖子上那个平安符,哪来的?”
宁一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领口里面确实挂着一个符,红绳系着,小小的布包,边角磨得起毛了。
“妈求的。”他说,“高考前。”
迟澍看着他。他想起高考前,越清也给了他一个。越清打电话来,说“澍澍,妈给你求了个符,你回来拿一下”。他回去了。越清从包里拿出那个符,红色的布包,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她帮他系在脖子上,手指在绳子后面绕了好几圈。“保佑你考试顺利。”她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温柔。那个符他带走了,后来每次考试都带着。
“你在军部新闻部,我在司法部。”迟澍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你记住——你再动我,我不会像上次那样算了。”
宁一霖的脸白了。他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带着一点恶意的味道。
“你记不记得。”宁一霖说,“你刚回宁家那会儿。爸妈为了‘一碗水端平’,什么东西都买两份。一模一样的。但有一样东西,只有一份。房间。二楼朝南那间,采光好,大一点。你刚来的时候,妈让你住那间。你住了两天,自己搬到走廊尽头那间去了。你搬走之后,那间房就空着了,一直到你走都空着。”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宁一霖声音拔高,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说你回来之后,我就失宠了。说爸妈偏心你。说我这个养子迟早要被赶出去。学校里的同学问我,‘你那个真少爷回来了,你是不是要走了’。我那时候才十五岁。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怕第二天醒来,爸妈就不要我了。”
他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倒好。你什么都不争。你什么都不要。你摆出一副‘我不屑于跟你们争’的样子,然后所有人都在说,是我占了你的位置。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做?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找人堵我的那次。”迟澍说,“在操场后面。三个人。说是你让他们来的。让我离你远点,让我别在学校里跟你抢风头。”
宁一霖睫毛颤了一下。
“我打回去了。”迟澍说,“三个打一个,我打输了。但我也没让他们好过。后来学校要处分我。我妈来了。她不同意调解,她报了警。那之后我就转学了。”
“你活该。”宁一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那时候在学校里,所有人都看你。老师夸你,同学围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你比我好。你冷着一张脸,他们说你酷。你不说话,他们说你沉稳。我呢。我笑,他们说我假。我说话,我吵。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你找人打我。”迟澍说。
“对。”宁一霖抬起头,眼眶红了,目光很硬,“我找人打你。我恨不得你从学校里消失。你消失了,就没人拿我跟你比了。”
“你恨我。”迟澍说,“因为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但你想过没有,我从来就没想要过那些东西。房间,爸妈的关心,宁家的血脉。我一样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宁家给不了。”
宁一霖的嘴唇抿紧,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你放屁。”他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什么都不想要?你什么都不想要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宁家对不起你,你多委屈。你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欠你的——”
他扬起手,一巴掌朝迟澍脸上扇过去。
迟澍的反应比他快,他侧了一下头,那一巴掌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宁一霖的小腹上。宁一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沙发上,摔坐下去,后背磕在扶手上,闷哼了一声。
“你——”宁一霖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抬头瞪着他,“你敢踹我?”
“你先动的手。”迟澍看着他,语气很平,“我不是十五岁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宁逐凌从楼上走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着。
“迟澍。”他声音沉沉的,“你跑回宁家来作威作福。”
迟澍抬起头,看着宁逐凌。
“你跑到宁家来撒野。”宁逐凌一步步走下来,站在客厅里,“你踹你弟弟,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弟弟。”迟澍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他找人堵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是我弟弟?”
宁逐凌的脸色变了。
宁一霖说,“你以为你嫁进季家就高人一等了。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当年爸妈找回你,只是因为宁家需要一个血脉来继承。你以为是因为爱你?”
迟澍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知道啊。”迟澍说,“所以我才不回去。”
宁逐凌的脸色变了。
越清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她大概听到了后半段,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条围裙,手指绞着布料。
“澍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一霖他……”
“他什么?”迟澍偏过头看着她,“他找人堵我,你们说算了。他伸手打我,我踹回去,你说好好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越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每次都是这样。”迟澍说,“他在你面前哭,你就给他买东西。他在外面惹了事,你就去调解,说‘算了算了’。我呢。我被骂了,我去打架,我去写检讨,我去跑步。你让我认错。你说‘澍澍,你听妈的话,认个错就过去了’。你从来没有站在我前面过。”
“你只会和稀泥。”
越清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抖着,眼泪掉下来,她没有看迟澍,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宁一霖身上。
迟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宁一霖还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领口被扯歪了,平安符从里面露出来,红绳系着,小小的布包,边角磨得起毛了。
她的目光落在宁一霖身上,担忧的,心疼的,几乎要化成实质,手攥着围裙,手指在发抖。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去扶他,又停住了,大概是顾忌迟澍还站在旁边。
她看宁一霖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心,有那种母亲看到孩子摔倒了想冲过去扶的本能。
她看他从来不是那样的。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她只能在两个儿子之间和稀泥,把两边都哄着,把两边都糊弄着。
迟澍忽然想起那个平安符。高考前,越清给他那个符时的样子。她帮他系在脖子上,手指在绳子后面绕了好几圈。她说“保佑你考试顺利”,眼睛红红的,声音很温柔。
他当时觉得,这个家里,至少生下他的女人,他的亲生妈妈,对他还是有爱的,稀薄的,但存在。
后来的很多时刻,他看着越清看宁一霖的目光。那种担忧,那种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忽然觉得那份母爱很稀薄。稀薄的,可怜的。而他自己,并不是那份母爱的受益者。
越清爱宁一霖,爱得毫不犹豫。对他,只有愧疚。愧疚和爱是不一样的。愧疚是欠了债要还。爱是主动想给。
“宁一霖。”迟澍说,“你在军部新闻部,我在司法部。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你记住——你再动我,我不会像上次那样算了。”
他拿起材料袋,转身往门口走。
“迟澍。”越清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那个平安符,我到现在还带着。每次考试都带。”
越清没有接话,迟澍听到她吸了吸鼻子。
“但你下次求符的时候。”迟澍说,“不用给我求了,我不需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越清的哭声。很闷,像是捂住了嘴。
他忽然想起,季宴妤脖子上挂着一枚平安符,季宴祁也有,红绳系着,藏在领口里。但季宴礼好像没有。他回想了一下,从没见过季宴礼戴任何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月亮,沉默了两秒。
他掏出手机,给余夕发了条消息:“妈,哪里能求平安符?”
他上了车,掏出手机,给余夕发了条消息:“妈。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求平安符?”
余夕回得很快:“怎么了?你要给谁求?”
迟澍打了一行字:“给季宴礼。”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车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他想起季宴礼坐在窗边的样子,有点忧郁,像文艺电影海报里的男明星。他想起季宴礼给他买花,说“很棒”。他想起季宴礼蹲下来给他穿袜子,什么都没说。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他要给季宴礼求一个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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