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梦游（正传）》龙子义

5、服务器异常、监控异常 龙震觉

　　龙震觉得有人在接近，直到颇为健硕的身影也在转角处出现。

　　这种场面好像很熟悉，他很自然地握紧了拳头。

　　在开关的“滴”声中，白光快速在廊道中央传递，他也完全看清对方——一个男人。

　　滕烨似乎被吓到了，肩膀缩了一下。

　　“哦！亚潭，你们可算来了。”男人眼眶瞪大。

　　“齐正一。”亚潭点头示意，回头对龙震他们说，“原本和我都是Leo这个项目的主力团队。”

　　滕烨先去了控制室查看监控情况。龙震打开指定机房，里面的灯自动亮起，热气扑上来，如果还有水汽就和桑拿房区别不大了。随后是怪味和机器的嘀嗒。

　　一个机柜里，他发现机箱缝隙里冒出青烟，还有塑料烧焦的味道。透过散热孔，里面有红光在亮，但显然不是指示灯。龙震伸出右手但又缩了回来——表面的空气烫得不真实。
　　“所有人先过来吧。”他听到另一边齐正一的声音。

　　龙震走到贯穿整个房间的水箱旁，双手搭在边缘，头顶上的灯管让里面的液体一片水光潋滟的样子，又映射回头顶。水箱里是浸没式液冷集群，二十四台服务器垂直泡在荡漾的氟化液里，这样可以降温。

　　淡蓝的氟化液在沸腾，如滴加了牛奶般浑浊，在几排服务器上方𬉂涌出来；液体下面，服务器色彩多样的指示灯在波浪中扭曲或闪烁。

　　房间里充斥着机器的细语。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最里面的地方，那里的一台服务器已经“死亡”，信号灯还苟延残喘地跳动。

　　“氟化液少了好多。”龙震指向完全暴露在外的服务器提手。

　　“那人还怪体贴的，知道我们会过来维修，到时候我们还是要排掉这些液体。”亚潭走来。秋雨这时关闭了水箱的供液阀门。

　　正一直接伸手，快速把已死亡的那个服务器抽出液面，氟化液瞬间滑落。他用力把服务器甩到检测台上。

　　“烫烫烫！还有旁边那两个服务器……先去戴橡胶手套再提出来。怎么把手也这么烫……”

　　他们找来了切割机，借着外骨骼暴力拆开外壳，打开的时候还有“□□”味涌出。显卡原本黑色的散热外壳呈现出彩虹色的氧化痕迹；其中三张爆裂的封装露出硅片，硅片边缘附着着电弧烧灼的蓝色斑点；PCB主板上的电容全部爆裂，电解液干涸成白色的盐渍；电阻和芯片熔化、变形或消失，只留焦黑的焊盘。

　　滕烨回来便开始详细拆解服务器，他用软毛刷和吸尘器，从主板缝隙、散热器夹层、机箱底部收集各式碎片。最大的只有米粒大小，表面裂纹细密。

　　滕烨半蹲下来，拾起崩飞到操作台下的碎片。“闪存颗粒破损很严重——但数据恢复有一点点成功的机率。现在的这种服务器还是太常规。”

　　“但看来对方并不想让Leo彻底报废，至少多数服务器还能运作。”亚潭停下手上的动作。

　　“对了，监控室情况怎么样？”龙震这时听到秋雨问道。

　　“往前倒数个小时的视频都在，人工智能的查看结果告诉我没有人来过，服务器可能是因为后台操控而自燃。”

　　“再往前呢？”

　　“10月18日晚上9点左右，大概这个时候的监控录像被消除了——而且第二天我们就发现无法操作Leo服务器。我人工核验了一遍——视频是彻底的清除，备份里竟然都找不到！肯定是我们内部的人员做了什么。”滕烨把碎片排齐，标上序号，“而且他们只掐掉了他们破坏机器的一段，之后的录像会叠加在之前的上面，很难复原。”

　　“是吗？等会儿我想再试试。”龙震望向滕烨，脱下阻隔寒冷的风衣系在腰间——身体运动显得机房更热。

　　“好吧，你擅长这个。但我没有成功找到记录。但是我顺便看了一下锁子甲的后台，正如你所料，病毒……或者说是违规闯入系统的东西过于强悍，让锁子甲启动了备用预案。”滕烨也和他一样看着龙震，开始对秋雨说话，
　　“你先帮我把那边一堆外壳碎屑全挑出来吧，刚才谁那么残忍的？服务器的外皮直接被扯开了。”

　　“是秋雨和亚潭，那些义体再改造、加点劲都快成军用级的了——到时候我们楼下就会停满警车。”龙震回答。

　　“行……告诉她们下次多使用最原始的拆卸工具。”滕烨低下头。秋雨好像有点不高兴，转身去亚潭那里了。亚潭和正一已经打开控制板，根据上面的提示逐个筛查服务器。

　　“你也太夸张了。”她说。

　　“那我等下去看监控。”龙震又把视线收回到检测台旁边的滕烨，企图缓解尴尬。说道记录，他想起还没认真看过服务器的数据呢，里面应该可以看到更加全面的后台操作记录。

　　“AI的基本应答功能或许还能用。”龙震看向没有损坏的服务器，走到控制板旁查看数据：

　　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响应异常。响应超时。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响应异常。
　　【服务器温度已突破阈值】【无法启用，请手动处理】
　　【锁子甲掃毒系统已经启动，正在尝试封杀不明威胁。暂不支持更新或编辑】

　　再往下，便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更新或反馈，还有就是“匿名用户已接管该服务器”的提示。龙震没找到用户是如何进入服务器的——后台没有显示数据变化的痕迹，就像“他”本来就是这个人工智能的一部分。

　　“我也要响应异常了。”龙震不可思议地扫视屏幕上的字。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工智能已经被病毒入侵了。”正一走到他身边，也出现和龙震一样的惊异表情。

　　“对。是个很像迭代版的‘流体’病毒。”
　　正一的脸色不太好，但脸上仍留着刚才的微笑，是带有点桀骜不驯却又无奈的笑，“这样没有一个服务器将是正常的。”

　　“我刚才兜了一圈，另外的服务器应该没问题，我已经把库存里所有的氟化液放出来了。”亚潭又说。

　　正一稍微抬头看向亚潭，瞳孔在光线下发亮。“这下看蒋暄他们怎么办，换服务器和氟化液的事可不归我们管，要公司出钱。”

　　“我们目前先隔离掉确认被入侵的节点，不使用就行。”龙震率先回答。

　　“行。——还有你叫什么？”

　　“龙震。”

　　他点头，眼睛看向龙震，展示出鼓励的眼神。“好吧，工作顺利。”

　　“多谢。”龙震也点头，继续查看控制板。正一帮他修复了一些数据。

　　就像有人故意操控一样，在秋雨不小心碰掉螺丝刀时，他们忽然瞥见10月18日的日志显示了出来，里面竟然一个硬件级指令的修改。
　　他能肯定，那个匿名用户一定是通过这个强行接入Leo系统的。正一起先一步起身来到水箱边，注视着服务器排列在氟化液里，每个接口和维护门，上面用作保护的贴纸都对齐周围的凹槽，完美封住接口——都很正常。

　　“滕烨！”龙震叫道，“不介意的话和我先去监控室一趟。”

　　“现在？”

　　“对。我想是有人用了熔钥，物理入侵了系统。我要去验证一下。”

　　走廊上有几个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前面有两个像保镖一样的安保人员，手里拿枪。其中一个好像找错了地方，开门的瞬间又身躯一震地关上。

　　“那就是监控室。”滕烨看着那个人退到一边，然后向龙震示意。

　　龙震推开门，里面开着灯，他走到桌子中间的屏幕那里。他输入了密码把它唤醒，只见文件里是地下室每一个监控的事实录像，每5分钟为一段。

　　“根据已有信息，刚刚我把那一时间段的录像抠出来了。”滕烨指向另一个文件夹。龙震死死盯着屏幕，那个原本应该存着监控录像的文件夹，此刻少了一大段，“由于之后监控又被他们恢复，已经叠加了无数个视频了。”

　　他没有找到关于删除视频的记录，情况确实不妙。他想着，又转头问滕烨：”你们用了AI修复吗？”

　　“用了，但效果不好，它没找到相关文件。”

　　“好吧。但只要有人浏览或删除任何一个文件就会有备份的，还是手动搜寻吧。”

　　屏幕上的扫描结果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白色，就像阴天的天空。原本应该残留着旧数据的扇区显示无数据。那段监控视频已经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新安装的系统文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前有人在房间里吃了烤串，还有发动机长时间运作产生的刺鼻味道。

　　“既然目录没了，那就一页一页翻。”他抿住嘴，打开了视频播放器的隐藏目录——用来存放临时文件的文件夹里，堆积着无数乱码命名的碎片。

　　随着扫描开始，电脑又跳出一些文件，龙震只好点开翻阅，这些文件没有名字。他来回滑动桌上的操作板，开始搜寻可能与18日晚上的记录有关的视频。输入一些代码后，屏幕上原本枯燥的代码流中，突然出现了一行字符：JUNK

　　“可以啊，我都没有想到这些指令，”滕烨把手拍在龙震肩上，“我还是去干拆机械的活吧。”

　　“过奖了。”龙震轻笑，很久没有人这样夸他。

　　滕烨帮他打开了AI辅助系统，让它协助。

　　……

　　“果然在这里。”龙震瞪大眼睛，有些视频的时间大概在10月18日晚上9点左右，甚至有来自2032年的监控记录，他们混在一起。在视频编辑软件留下的垃圾里，可惜有两百多个名称一样的文件。他顺着这个标记，像排雷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被写入的乱码，试图把散落在硬盘各个角落的数据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在这个基础下，AI又帮他找了八分钟，三个显示“数据丢失”的文件终于变成了“修复完成”。

　　“这到底是哪个AI系统？”龙震如释重负似的把手放下，手臂几乎始终保持一个姿势超过了半个小时，“Echo吗？”

　　“Echo28，量子体积很小，不过一些节点上还是好用。”

　　“不愧是Echo，如果换成最新迭代的版本会更方便。”

　　“那就去玩玩乌有网，也是回之声（即回之声科技，液锤集团子公司，负责研发人工智能和虚拟网络。Echo系列和Leo系列均来自回之声）参与研发的，正好帮亚潭完成指标。”滕烨凑上前回答。

　　待其他人过来，文件也差不多修复完毕、加载完成。龙震把六个加起来三十分钟的录像从数千个废弃录像里完整地翻找出来，他有点颤抖地双击打开视频，马上站到旁边。
　　屏幕闪了几下。画面里，走廊除了安全出口标识和墙壁贴脚线处的夜灯，其他地方都黑魆魆的。录像是夜视模式，有两个穿外套的人走过，他们也用掌下芯片打开了机房的门。

　　“Echo，锁定人物、放大图像。”龙震看准那个人把脸移向监控一边时，对人工智能说道。

　　画面顿时放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两个像机枪瞄准器上的十字架一样的红色光标，红色十字的中央直指那两个人的脸部；另一个浅灰的固定光标也是十字架——是个平面直角坐标系。微光夜视模式下，人的脸部泛白光，仍然看不清细节。

　　“继续放大分辨率。”

　　他们带了口罩，一个人有长发从帽兜中隐约透出。

　　“Echo，再把图像中心移动到（5，5）的坐标处。”秋雨这时忽然说话。

　　画面开始往右上角移动，龙震注意到那里也有一个人，但只是一团黑影。过了一会，那个黑影上部也出现了光标，看来Echo现在也识别到这里有个人。”

　　“把光标对中，扫描人物。”

　　图片的坐标原点转移到红色光标，即人物面部的地方。系统开始扫描人物，但只得出一男一女和他们的身高。紧接着，Echo贴心地帮他们把两人的面部图像截了下来。

　　“结合其他录像匹配人物信息。”

　　屏幕闪了一下，视频中央，液锤集团锤子状黑色徽标出现并开始转动——系统开始匹配信息。扫描了一会儿，又有几张截图弹出来，然后是一个冷峻至极的男性声音：“已找到相关图片，但未匹配到人物身份信息。”

　　龙震仔细观察，这些图片都是下一个刚被恢复的视频里的，只有一张来自一楼大厅，他们正打开楼梯间的铁门，三个人很明显不应该出现在这栋楼里。

　　“切换至下一个视频吧，Echo。”

　　画面里只有一个人，应该是男性，他走进来又把衣服拉链拉上，娴熟地打开了抽水阀门，放走一些氟化液，左手在左口袋里一阵摸索，接着又把另一攥紧拳头的右手伸进左手口袋，拉出一根线。另一人撕开服务器维护门的贴纸，把线的接头插入……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分多钟，才把接头拔出，伛偻着身把新贴纸慢慢贴回去。于此同时，水池内服务器的灯光第一次整齐变蓝、闪烁三次，接着回归正常，看来对方已经远程操控了服务器。

　　“下一个。”

　　虽然灯光很暗，但龙震看出这就是监控室外面的场景，那个“一团黑影”的人出现，一步三回头，往监控这里瞟。接着在大家的目光下进入房间。

　　“帮我删除该文件夹中所有其他垃圾文件，删去现在的浏览记录。”

　　“他……他的口袋里可能是类似熔钥的东西，然后连接线缆，物理开锁了系统。”龙震仔细回想曾经学过的东西，“但这种东西绝对不是一般人能获取的。”

　　“那几个人，用Leo作为桥梁进入了液锤的信息系统，我们和Leo只是被当作小白鼠罢了。”亚潭最终总结道，“先回去看看正一的拆解工作怎么样了，之后一并汇报。”

　　回到机房，龙震看见正一基本完成了分类工作：外壳、CPU中央处理器、主板、电源模块、其他芯片设备、指示灯等等已经进防静电袋里，毁坏的物件均处理完毕；房间里的异味在通风系统的工作下消失殆尽。亚潭也把刚才的情况和两人说明清楚。拆解花了他们太多时间，根据电子手表，现在已接近清晨。

　　龙震又看向水箱，指示灯还在闪烁，像有活物在呼吸。众人把损坏的设备都放进一个包里，清理检测台，把工具归类，锁上门才出去。

　　“整理好材料。我要去找蒋暄，他竟然不来。”亚潭气呼呼地把外套穿好，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