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梦游（正传）》龙子义

15、异常的真相？ 闪回的陌生

　　刺石的重型卡车——先是向内塌陷，车窗、车门向中心挤压，然后才被火焰吞没。爆炸声在耳边炸响，□□穿过重卡，余波和飞弹砸在更前面的刺石车辆上。
　　龙震有点分不清这是虚拟还是现实了。他没找到恢复触觉和内心感知的开关，因此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是什么感觉。但自己的感觉很难受——他讨厌这么多爆炸声。耳机里，滕烨沉默不语。龙震的手在发抖，心脏像要撞破肋骨，仿佛那些子弹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干掉一辆。”
　　仿生人坐回车里，身上多了几个弹孔。
　　……
　　三人发现对方的记忆又被删除了好多，画面恢复时，子弹交织的火焰丝绸仍笼罩高速路。前方，刺石的车队里仅剩一辆迷彩色的武装车，视线越过它便能看见一个比重卡还大一圈的运输车，涂成哑光黑——液锤快成功了……
　　当看见一团扭曲的金属东西追上来，龙震意识到刺石的报复从未停止——那团东西正是之前□□击中的刺石重卡，车厢已经残存金属皮，窗户全数碎裂。龙震看见扭曲的驾驶室里没有人，但自动驾驶正操控它猛然往“自己”撞来。
　　秋雨在画面中的人之前先惊叫一声。“自己”的车在刺石重卡的挤压下轮胎发出摩擦声，被挤向左边的液锤重卡，火花和零部件的呻吟声顿时冒出。龙震胸口一阵逼仄，这是身临其境的感觉，似乎五脏六腑随着画面中的车一起挤压变形。耳机里，秋雨只是倒吸了一口气，滕烨沉默不语。但龙震不一样——手在发抖，身体在发热。
　　玻璃在迸裂；女人惊叫着企图刹车；长发男人往女人那边躲；另一队员挤至“自己”身边；仿生人替他们挡住一阵碎屑；旁边的液锤车被迫放慢速度，避免自己队友被卷入底盘。
　　这样一来，液锤车队完全被其他刺石车甩掉。“自己”望着那辆运输车渐行渐远，挑衅地亮起尾灯。
　　“我们的计划要失败了，各位。”仿生人眼睛闪烁了一下，开口说话，“刺石車队距神川和寒森区界只有2公里。昨日我们已经提前在高速所经过的一处荒地布置好了碳纳米丝——道路两侧的滑动装置可以瞬间绷直，高度对准运输車車厢中部。根据当前情况预测，我们只好大胆启用这个备用方案……”
　　“妈的，我们……怎么死在这辆废车手上，见鬼去吧！”长发男人缓过来，举起枪，枪口架在没有玻璃的窗框上，对着那辆还能称作“车”的驾驶室一通扫射。本已残破的驾驶室一阵火花，接着吱呀作响地慢下来。龙震知道那之前还苟延残喘的自动驾驶系统彻底死亡，这下这辆重型卡车完全成了一团废物，再也称不上“车”了。
　　“漂亮。”一时车内几人纷纷喘息。
　　……
　　“自己”始终瞪着向后掠去的那团金属废物，听到仿生人继续说：“在他们引导车驶过之后、运输车未过之时，控制滑动装置绷直碳纳米丝。借车辆自身的速度，碳纳米丝会横向削断运输车，让它报废、强制截停。”
　　“这样对方丧失机动能力，我们再去回收吗？”耳机里一个女人回应，“垃圾的备用预案，当初我就说过。”
　　“只能这样，不然我们真的追不上了。”“自己”回答。
　　“我不希望看到集合卡在车内也被切断。”女人嗤笑地说。
　　“看造化了，大不了谁也别想得到集合卡。”之前语调冷静的男人在电话另一头回答。
　　画面扭曲，变得昏暗。当龙震再看清时，自己的车队虽受重创，又重新提上了速度。
　　“准备好！”女人回头。
　　“自动立柱已经就绪，机制触發後会自动绷紧中间的丝线，并调至指定区间。”仿生人自言自语式地汇报。
　　车队在两旁都是荒地的路段，从护栏一个缺口冲出高速，在一旁的空地上飞驰，同时能看见刺石还在高速上的车队。
　　渐渐地，刺石车队的最中央，运输车的哑光外壳上，一条火花从前往后贯穿全身。接着是后方的迷彩车，只不过火花在它后半部分就停止了。
　　李秋雨：很好，我想碳纳米丝已经开始切割車辆了。
　　火花过后却毫无动静，运输车依旧部件齐全地向前飞驰。三人不敢下定论——碳纳米丝是不是被绷断了？但在前方一百多米处的拐弯口，运输车并未跟着引导车转弯，而是径直冲入护栏。整辆车在强大的动能与惯性下嵌入护栏里，速度骤降——不对，准确来说，是运输车与护栏直接接触的下半部分速度骤降，而刚才火花线上面的部分因为未与护栏接触，时速依旧，直直地腾飞出去，再翻滚。
　　“这材料可以啊。”开车的女人感慨。
　　“当然，这个纳米丝和立柱其实是以前我们……液锤从刺石那里采购的。”“自己”嗤了一声，调侃到。
　　龙震不可思议地凝视刺石的整辆运输车突然被划分成两半。如今只有下半部分停在路面上，上半部分不见踪迹。鱼贯全车的切口是一条直线，他甚至怀疑是画面加载出了问题——切口太直了。然后顿悟：火花过后，运输车已经被削成两半，只是惯性让它看起来仍是个整体。
　　那辆迷彩车也未拐弯，撞在半截运输车的屁股上又碾上去，把它裹成煎饼一般，压抑几秒，就爆出火焰，比先前庞大数倍……
　　信号异常，已关闭该数字记忆。
　　“……是你这信号不好吧，离塔近一点，零点塔的WIFI老快了。”又是“自己”对耳机说话的声音。即使龙震发现记忆已经跳转，刚才撞击的轰鸣仍然在当下空荡的室内走廊里回响。零点塔的走廊如同精加工的毛坯房，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附上一层卡其色的特种塑料，灯箱潜入里面，光滑静默。除了颜色较深的贴脚线，没有任何装饰。
　　“敢连零点塔的网络？真不怕液锤的人监听。给我关了。”一个女人冷色调的声音回答，“上次就有刺石的人因为这个，在液锤的其他大楼前被击毙。”
　　“知道了知道了，但我们也算是液锤的人。”“自己”嘟囔着，不动声色地向前。在地下走廊在一个拐角处脚步静止，伸手关闭了灯。在亮光熄灭的前一秒，龙震看见墙上写着“B3”。
　　是地下3层。龙震暗想。
　　这时候，龙震眼前的通话框多了一个头像，萧客也进入了通话。
　　“我去机房。孙宁，你也到地下层和我汇合。”“自己”对耳机说完转向后方，画面突然变成夜视仪色调，身后有一个跟着自己的两人。
　　“去监控室。”“自己”对两人说，“给我看着，然后清除记录。”
　　两人把手揣进兜里，点头离去。
　　“老趙，我怎么也要来？”电话里又传来女人的声音，但那种音质如同她就站在走廊里一样——是之前开车的那个，不过语气柔和不少。
　　“要，我不想一个人进去。”“自己”回答。黑魆魆的走廊里只有贴脚线上的应急灯、安全出口的绿光和自己的心跳。半晌，远方的漆黑变成白色——一个女人从电梯里出来。
　　“卡？”
　　“在。”“自己”把右手伸进口袋，又换成左手，接着拿出来。女人已经走到Leo的机房门前，伸手轻触门锁，门锁亮出红光。
　　“唉，还是要开锁密码。”应该叫孙宁的女人抱怨到，“没想到我们花那么多精力获取到Leo机房的开锁密码，和上次抢芯片一样，死那么多人。”
　　“哼，没事，现在用熔钥接入他们的设备，破掉防御系统，所有信息不就唾手可得了吗？”“自己”说，“而且明后天刺石的人会协助获取一些液锤员工的信息……”
　　邓裴园。龙震脑海里蹦出这个名字，他有理由相信自己的信息很快就会被她从自己手机里拷贝出来。
　　“对不起了，Leo。”女人讪笑着，长指甲的手指在门锁上灵活舞动。红光变绿，弹开。走入房间，她不耐烦地关闭自动亮起的灯。
　　李秋雨：不要那样啊……
　　水池旁，两人停下。氟化液中的服务器的指示灯不紧不慢地一张一翕，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整个机房里只有机器的呼吸。水泵声响起，衬得此处格外幽静。
　　“注意，一拨二插三验。读取数据，最後再触摸接口，如果周围發热才代表电路已熔断，物理接入完成。集合卡敢弄坏，你就死定了。”耳机里又是那个语气冷峻的男声。“熔钥同时被物理隔离，无法通过网络复制。只有在芯片通电且发出特定指令时，才会吐出一串256位的十六进制数，读取完毕后这把钥匙就会自动熔断。”
　　“自己”呼出一口气，点头，把大衣拉链拉上。低头时，龙震看见氟化液上隐约浮现一个眉角起皱、鼻梁右歪的面孔，和液面下的灯光交错，就像他的脸上装了呼吸灯。
　　在氟化液液面退至服务器顶端的那一刻，两人往右挪，挡住监控的视野范围，“自己”从左边的口袋里掏出张卡片，摸到侧面第一个圆形小盖，抠了好久才把它拨下来，插入服务器上方的滑槽。女人忽然从旁边闪出，拿着数据线。
　　“远程操控系统我已经切断了。”
　　“自己”被吓一跳，手松开卡，卡被倒放在槽中。龙震仍看出上面印着“D号”的字样。女人把手伸出，拇指按在卡槽旁的按键上，集合卡被服务器吐出，左上角亮起一个蓝点。
　　“验证成功，已授权读取。”服务器叫道。
　　“来吧。”女人示意，把数据线一头插入D卡，另一头直接塞进维护门。 D卡的蓝点开始有规律地频闭闪，服务器也一样。龙震耳边传出心跳声，还有氟化液冒泡时无法察觉的咕咚声。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直站着……
　　该死。龙震暗骂道。他已经知道病毒是如何进入Leo的了，也不敢多想自己的个人信息将会被别人知悉多少。想到这，大脑一阵被碾压的混乱。
　　机械的轰鸣如同耳鸣一般笼罩画面，耳鸣如机械的轰鸣一般掀开拟境，现实翻涌上来。
　　滕烨：我知道了，这是趙凯卢的记忆，一定是他……但我不清楚动机，为什么会出现在Leo的系统里。
　　李秋雨：也没發现“皆为网络”的蛛丝马迹。不过我记得，Leo服务器被锁死和亚潭最早發现字条，都是10月19号。
　　龙震感觉自己躺在床上，颈部发热，他扯掉散热片，一阵冰凉……
　　龙震：对……18号晚上，凯卢他们就用D卡强制接入了液锤系统，我们的信息被邓裴园窃取也是19号。服务器自燃是一周之後，期间“皆为网络”和刺石一定动了手脚。此外，第二段记忆里的那个音叉，我倒是没见过……
　　萧客：我认为这就是“皆为网络”的表现形式吧，或者是流体病毒的样本。钱子洋、“皆为网络”、流体，还有你们说的邓裴园，最近發生了太多，我们会密切关注。不要影响明天C卡的任务就行。
　　秋雨的说话声从龙震前方和耳边同时涌现。龙震睁开眼，视野格外历历分明，却又有东西在蠕动——一会幻觉才全部散失。秋雨在门口喷了点花露水提神，有薄荷与冰片气息。
　　“呃啊……好累。”龙震咕哝道。彻底断开接驳的刹那，疲倦从脑机接口处的皮肤弥漫，渐渐在全身长驱直入，同床垫的柔软融为一体。
　　“你就睡这儿吧。”秋雨退出服务器，拔掉插线，对他微笑，“刚才房东终于把那些讨厌的杂物拿走了。——我去把窗帘合严一点。”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脸庞顿时变蓝，突然的蓝光让龙震眼睛泛疼。
　　“哼！当世无双，”秋雨奋力合上窗帘布，蓝光在窗轨的摩擦声中消失。龙震瞥见一个白色的，悬挂窗帘的滑扣被秋雨扯掉了，伴随“啪嗒”的断裂声落在自己的左腿上。“看我明天就举报你光污染。”
　　她捡起龙震腿上的滑扣，扔到床头柜。用来挂窗帘的滑扣少了一个，那一处的布往下塌，豁出一个小口，蓝光便又顺着小口不紧不慢地流进来。
　　秋雨借着光把头发扎好，躺到龙震身边。龙震翻身，手搭在她的枕头上。两人对视。
　　萧客：呃……没事就挂了，不打扰各位。晚安。
　　（通话结束）
　　过了一会儿，当听到萧客的声音时，龙震才发现他们忘记挂电话了，耳机还戴在耳廓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