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林郁的最后三小时 林郁的最后 ...

  •   监护仪的声音很规律。

      滴,滴,滴。

      像某种倒计时。

      林郁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在下雪,雪片很大,一片一片往下落,被路灯照成橘黄色。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

      "林先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郁张了张嘴,声音很哑:"几点了?"

      "晚上八点四十。"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你烧还没退,别说话太多。"

      林郁点了点头。

      护士给他量了体温,调了输液速度,又问:"要不要通知家属?"

      林郁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他在路上。"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林郁知道顾森在路上了。他算过时间,顾森今天从国外飞回来,最早的航班落地是下午五点,从机场到医院,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现在八点四十,他应该快到了。

      林郁想笑一下,但扯不动嘴角。

      他太累了。

      从早上开始疼,疼到中午,疼到下午,疼到现在。法布雷病的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扎他的手脚,从指尖往骨头里钻。他忍了一整天,忍到浑身是汗,忍到眼前发黑,忍到护士给他打止痛针的时候,他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一直在等。

      等顾森来。

      他有很多话想跟顾森说。

      他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比你更害怕。

      他想说,你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他想说,我枕头底下有一封信,你记得拿。

      他想说,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

      他想说,海边的小屋我画了草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你去找。

      他想说,猫要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他想说,我喜欢你,从大学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你穿白衬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抬头看我,我就知道完了。

      他想说,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想说,顾森,你要好好活着。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白色的灯,灯罩上有一点灰尘,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辈子,最后看见的是一盏灯。

      不是海,不是顾森,是一盏灯。

      林郁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的时候,他和顾森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奶茶。顾森喝的是半糖去冰,他喝的是全糖热的。顾森说你怎么喝这么甜,他说你不懂,甜的让人开心。

      那时候他还不疼。

      那时候他还能跑,能跳,能熬夜,能跟顾森在海边待到凌晨三点,看星星,看海,看顾森的侧脸。

      那时候他以为未来很长。

      林郁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顾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下午三点: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顾森没回。

      可能在飞机上,可能在赶路,可能信号不好。

      没关系。

      林郁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只打了三个字:

      "我想你。"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顾森来了,叫他一声,他就醒。

      但这一睡,他就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海边,风很大,浪拍在礁石上,声音很响。顾森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围巾是林郁给他织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很丑,但顾森一直戴着。

      "你来了。"顾森说。

      林郁点了点头。

      "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路上堵车。"顾森说,"雪太大了。"

      林郁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来了就好。"

      他们并肩站着,看海。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但远处有一点光,很淡,像日出。

      "顾森。"林郁说。

      "嗯?"

      "我有个愿望。"

      "你说。"

      "我想养一只猫。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顾森笑了。"好。"

      "我想去海边住。种薄荷,挂风铃,每天早上看日出。"

      "好。"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顾森不说话了。

      林郁转过头看他。顾森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

      "我做不到。"顾森说,"你不在,我怎么活?"

      林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很凉,顾森的脸很暖。

      "你会的。"林郁说,"你替我看海,替我养春天,替我把没做完的事都做完。你替我活着。"

      "我不要。"顾森摇头,"我只要你。"

      林郁笑了。

      "傻瓜。"他说,"我不在了。但你可以带着我一起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船票,递给顾森。

      "这是去舟山的船票,日期是明天。你拿着,等我走了,你就去。替我看海,替我坐船,替我吹海风。"

      顾森接过船票,手在发抖。

      "林郁……"

      "还有,"林郁说,"我枕头底下有封信,你记得拿。别当着人面读,等没人的时候再看。"

      "我不读。"顾森说,"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林郁叹了口气。

      "顾森,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走了以后,你会难过,会哭,会睡不着,会觉得活不下去了。这都没关系,你不用逼自己马上好起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穿过你的暴风雨。"

      顾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郁笑了,"你记得我们读的那本书吗?《海边的卡夫卡》。里面说,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你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是否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当你穿过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顾森接了下去。

      林郁点了点头。

      "对。"他说,"所以你要穿过它。不管多疼,不管多难,你要穿过它。然后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强大的人,一个能带着我一起活下去的人。"

      顾森哭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林郁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林郁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

      "别哭。"他说,"我没走远。我会在风里,在海里,在春天里,在你喝的每一杯半糖去冰的奶茶里。我一直都在。"

      顾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林郁说,"我骗过你吗?"

      顾森摇头。

      林郁笑了。他看着顾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想把这张脸刻在脑子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顾森。"

      "嗯。"

      "我爱你。"

      顾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说,"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你,你穿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全糖热的奶茶,冲我笑,我就知道完了。"

      林郁笑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嗯。"顾森说,"早就知道了。"

      他们接吻了。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

      然后林郁听见有人在叫他。

      "林先生?林先生!"

      他睁开眼睛。

      不是海边。

      是医院。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外在下雪。护士站在床边,表情很紧张,手里拿着除颤仪。

      "林先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郁点了点头,但动作很轻。

      "顾森……"他说,"顾森来了吗?"

      护士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林郁明白了。

      他还没来。

      没关系。

      林郁闭上眼睛。他又看见了那片海,看见了顾森,看见了那只橘猫。春天趴在他脚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已经跟顾森告别了。在梦里,他说了所有想说的话,给了船票,交代了信,说了爱,也说了再见。

      这就够了。

      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快。

      滴,滴,滴,滴。

      护士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在往下沉,像沉进一片温暖的海里。他看见顾森站在海边,冲他挥手,笑着叫他。

      他朝他走过去。

      走了很久。

      终于走到了。

      顾森牵住他的手,很暖。

      "走吧。"顾森说,"船要开了。"

      林郁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上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开了,海从窗外退出去,鸥鸟在飞,风很轻。

      林郁靠在顾森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顾森说:

      "睡吧,我陪你。"

      林郁笑了。

      "好。"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来。

      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一点十七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顾森从车上下来,跑得很快,围巾掉了也没察觉。他冲进住院部,冲进电梯,冲进走廊,冲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监护仪上的线是一条直线。

      床上没有人。

      顾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枕头上压着的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林郁的字,很潦草,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船票在抽屉里。信在枕头下。猫要橘色的,叫春天。

      顾森,穿过你的暴风雨。

      ——林郁"

      顾森攥着纸条,蹲下来,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哭完。护士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很久很久以后,顾森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光,很淡,像日出。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轻,很细。

      像春天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