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三秒的春天》枯见泠

38、租来的春天 回忆

　　林郁搬进顾森租来的小房子那天，宜昌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里是湿的，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辣椒的味道，楼梯扶手有点掉漆，转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租房广告。林郁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到三楼时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见顾森正站在门口等他。

　　顾森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林郁就笑了。

　　“到了？”

　　“到了。”林郁说，“这就是你说的‘离学校近、采光好、很有生活气息’的房子？”

　　顾森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采光确实好，你看这窗，正对小区花园。生活气息也足，刚才楼下阿姨还问我是不是带女朋友回来。”

　　林郁脸一红，拎着最后一个包往里走。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连着一个小阳台，厨房窄得两个人不能同时转身。墙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地板踩上去会响，阳台门关上时总要抬一下才能扣紧。

　　但阳光真的很好。

　　下午四点，光从阳台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林郁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顾森把箱子放好，问他：“喜欢吗？”

　　林郁嘴硬：“先住住看。”

　　顾森笑：“行，不满意随时退。”

　　“退不了，押一付三。”

　　“那就住到满意为止。”

　　林郁没接话，低头把书从箱子里一本本拿出来。

　　他们刚毕业，工作都还没完全稳定。顾森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助理，经常加班改图；林郁在出版社做实习编辑，每天对着稿子和校对符号。两个人加起来存款不多，租下这套房子时，林郁还犹豫了很久。

　　“太贵了。”他说。

　　顾森当时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贵是贵了点，但我们有阳台。你那些薄荷总不能再放宿舍窗台上了吧？”

　　林郁的薄荷养了很多盆，从大一养到大四，搬家时一盆都没舍得丢。顾森嘴上嫌它们占地方，搬的时候却比谁都小心，拿旧报纸一包一包裹好，连根土都没散。

　　住进来第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吵架。

　　林郁嫌顾森的模型占满餐桌，连吃饭都要把碗端到沙发上；顾森嫌林郁的书堆得到处都是，床头、茶几、甚至冰箱顶上都放着书。林郁睡觉轻，顾森晚上画图敲键盘的声音会吵醒他；顾森又嫌林郁早上洗澡太久，水声一响就是半小时。

　　第三天晚上，林郁终于忍不住了。

　　“顾森，你能不能把你的模型收一收？我连稿子都没地方摊。”

　　顾森从图纸里抬起头：“那你把书收一收行不行？我刚才找尺子，从你《海边的卡夫卡》下面翻出来的。”

　　“那是我在看的书。”

　　“你已经看了三个月了。”

　　林郁瞪他：“你懂什么，卡夫卡要慢慢看。”

　　顾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卡夫卡慢慢看，模型也慢慢收。但林编辑，能不能先把碗洗了？它已经在桌上站了两个小时了。”

　　林郁低头看见自己吃剩的外卖盒，理亏地闭了嘴。

　　最后还是顾森去洗的碗。林郁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水龙头哗啦啦地响，顾森袖子挽得更高，手背沾了点泡沫，侧脸被厨房灯照得很清楚。

　　那一刻林郁忽然觉得，吵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吵完还有人洗碗。

　　真正让他们觉得“这房子也许还不错”的，是一个停电的晚上。

　　那天顾森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刚进门就听见林郁在阳台上喊他。

　　“顾森，快来看。”

　　顾森换鞋过去，看见小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还亮着几盏。整栋楼都停电了，邻居们陆续走到楼下，有人拿着手机照明，有人搬了小凳子坐在单元门口聊天。

　　林郁站在阳台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停电了。”他说。

　　“看见了。”顾森走到他身边，“冰箱里的东西要化了。”

　　林郁回头看他：“你就不能先说点浪漫的？”

　　顾森想了想：“那……月色真美？”

　　林郁愣了两秒，笑了：“今天阴天，哪有月亮。”

　　顾森也笑：“那风真凉？”

　　“这还差不多。”

　　他们点了一支蜡烛，放在餐桌中间，把剩下的两桶泡面泡了。没有热水壶，就用楼下便利店借来的热水冲。蜡烛光很弱，照得顾森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郁吃了一口面，忽然说：“顾森。”

　　“嗯？”

　　“这房子虽然是租的，但春天可以是真的吧？”

　　顾森抬眼看他。

　　林郁用筷子指了指阳台：“等天暖一点，我把薄荷都搬出去晒晒太阳。再买几盆别的，茉莉也行，小番茄也行。窗边挂个风铃，你画图的时候，风一吹，就不那么闷了。”

　　顾森没说话，低头从包里拿出速写本。

　　“你干嘛？”

　　“记一下。”顾森在本子上画了几笔，“阳台左边放薄荷，右边放茉莉。风铃挂这儿。桌子靠墙，模型收进柜子。你书太多，我再买个架子。”

　　林郁凑过去看，看见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

　　以后要住的房子。

　　林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又不是以后，”他说，“这是现在。”

　　顾森笔尖顿住，抬眼看他。

　　林郁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吃面，声音很轻：“现在也可以算。”

　　那一晚他们坐在烛光里，把泡面汤都喝完了。停电持续到半夜，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过阳台，薄荷叶子轻轻擦过玻璃。

　　林郁靠在沙发上快睡着时，顾森忽然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去海边住。”

　　林郁迷迷糊糊地问：“海边？”

　　“嗯。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阳台。你种薄荷，我画图。早上能听见浪，晚上能看见星星。”

　　“那风铃呢？”

　　“挂满一整排。”

　　林郁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其实已经有点困了，可还是伸手把顾森的速写本拿过来，在“以后要住的房子”下面，又添了一行：

　　还要养一只猫。

　　顾森看见了，问：“什么猫？”

　　林郁闭着眼睛说：“橘的。胖一点。”

　　“为什么？”

　　“因为春天应该是暖的。”

　　后来很多年，顾森都记得这个停电的夜晚。

　　记得蜡烛烧到一半，蜡油沿着杯壁慢慢流下来；记得林郁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记得阳台上的薄荷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很小很小的海。

　　那时他们还年轻，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病痛、什么意外、什么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们只知道，那套房子是租来的，地板会响，厨房很小，邻居很吵，冬天暖气也不够足。

　　可那个春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