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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倒数三秒的春天 顾森的幻想 ...

  •   顾森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两张船票。

      风很大,海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船开得很稳,引擎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某种遥远的呼吸。他低头看手里的船票——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林郁的。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开往舟山。

      他终于来了。

      顾森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凉得让人清醒。他把船票放进外套口袋,转身往船舱里走。他想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船开了,就能看见海从窗外退出去,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他走进船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海,远处有鸥鸟在飞,叫声很轻。顾森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翻开,找到夹着信的那一页。

      他又要读一遍。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猫叫。

      顾森抬起头,看见一只橘猫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一摇一摆的,尾巴竖得老高。它走到顾森脚边,跳上他旁边的座位,趴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顾森愣住了。

      "春天?"

      猫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很专注。

      顾森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顺,很暖。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春天应该在海边的小屋里,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怎么会在这里?

      他低头看猫,猫也看着他。

      然后顾森看见了猫脖子上的项圈。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那是他给春天买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春天刚戴上的时候不适应,甩了半天头,把铃铛甩得叮当响。

      顾森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船舱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海还在,鸥鸟还在飞,但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低头看手里的书。

      《海边的卡夫卡》。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书角卷了起来。他翻开,找到林郁的信。信还在,字还在,但那些字开始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不对。"顾森说。

      他的声音很轻,连自己都听不清。

      春天跳下座位,走到窗边,回头看他,叫了一声。顾森跟着走过去,看见窗外不是海了。

      是雪。

      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从天上往下落,密密麻麻的。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他看见地上有血,红色的,在雪地里很刺眼。他看见三公里外的医院,看见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一条直线,看见林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静。

      顾森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真的。"他说。

      春天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顾森低头看自己。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林郁给他织的围巾围在脖子上。他手里还攥着两张船票,但船票上的字开始模糊,日期变成了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没有上船。

      他从来没有上过船。

      那天他改签了最早的航班回国,下了飞机,打了车,在距离医院三公里的地方,雪太大,路太滑,车撞上了护栏。他记得撞击的那一瞬间,记得玻璃碎裂的声音,记得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脸上,记得很疼,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后的所有——海边的小屋、薄荷、风铃、老周、春天、写信、读《海边的卡夫卡》、林郁的信——都是他在昏迷中做的梦。

      一个很长、很暖、很舍不得醒的梦。

      顾森站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只橘猫,看着手里模糊的船票。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啊。"他对春天说。

      猫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腿。

      "你带我做了个很长的梦。"顾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梦里我搬去了海边,养了你,种了薄荷,每天都给林郁写信。梦里我读完了他的信,明白了他想要什么。梦里我穿过暴风雨了。"

      春天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顾森看着它,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林郁纸条上写的:猫要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原来春天不是真的来过。

      是林郁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顾森昏迷的时候,给他织了这样一个梦。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去了海边,真的养了猫,真的读完了那封信,真的被原谅了,真的可以继续活下去了。

      顾森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骗我。"他说,"你说让我好好活着,结果你给我做了一个梦,让我在梦里活着。"

      春天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他的手。

      顾森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医院的方向很安静。他知道林郁已经不在了,监护仪上的线已经变成直线,他赶不上了,永远赶不上了。

      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林郁没有怪他。

      林郁在最后一刻,还在想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顾森把船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张,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撕成了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很多片。碎片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船舱的地板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我不去舟山了。"顾森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蹲下来,把春天抱进怀里。猫很暖,沉甸甸的,呼噜打得震天响。顾森抱着它,坐在船舱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但很安静。

      顾森闭上眼睛。

      他闻到了薄荷的味道,闻到了海风的咸味,闻到了老周做的红烧鱼的香味,闻到了林郁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听见林郁说:

      "顾森,穿过你的暴风雨。"

      顾森笑了。

      "我穿过了。"他说,"在你的梦里,我穿过了。"

      春天在他怀里蹭了蹭,叫了一声。

      顾森抱紧它,把脸埋进它暖乎乎的毛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好像小了一点。远处有一点光,很淡,像天快亮了。

      顾森知道,梦要醒了。

      他不害怕。

      因为他在梦里已经好好告别过了。他去了海边,养了猫,种了薄荷,读了信,哭了,笑了,把该说的都说了。林郁在梦里原谅了他,也放过了他。

      现在他可以醒了。

      回到那个雪夜,回到那辆出租车里,回到三公里外的医院。也许他会醒过来,也许不会。但没关系,他已经去过了海边,已经替林郁看过了海。

      这就够了。

      顾森抱着春天,闭上眼睛。

      他听见风铃响了最后一下。

      很轻。

      像林郁在说再见。

      然后他听见春天叫了一声,很轻,很暖。

      倒数三秒。

      三。

      二。

      一。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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