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三秒的春天》枯见泠

33、春天的猫 春天的来历

　　春天不是自己来的。

　　是老周抱来的。

　　那天顾森刚从码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春天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老高，一边走一边喵喵叫，像在催他快点做饭。

　　老周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顾森就喊："顾森！"

　　顾森抬头，看见老周满头大汗，纸箱里一团橘色在动。

　　"什么东西？"顾森走过去。

　　"猫。"老周把纸箱放下，"码头那边捡的，瘦得只剩骨头，我老婆说养不活，让我扔了。我想着你之前说过想养猫，就给你抱来了。"

　　顾森蹲下来，看着纸箱里的小猫。

　　真的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毛乱糟糟的，眼睛半睁不睁的，看起来病恹恹的。它看见顾森，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

　　顾森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林郁纸条上写的：猫要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它多大了？"顾森问。

　　"两三个月吧，"老周说，"公的。你养不养？不养我给别人。"

　　顾森伸手，小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手上。

　　"养。"顾森说。

　　老周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养。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顾森看着小猫，沉默了几秒。

　　"春天。"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名字。春天好。"

　　老周走了之后，顾森把春天抱进屋里。小猫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它缩在顾森臂弯里，发抖。

　　顾森给它洗了澡，吹干毛，橘色的毛蓬松起来，看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圈。他找了个旧毛衣，叠成小窝，放在暖气片旁边，又把春天放进去。

　　春天蜷在毛衣里，很快就睡着了。

　　顾森坐在旁边看了它很久。

　　他想起林郁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时候林郁已经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却还在想着以后——想着顾森一个人住的时候，要有一只猫陪着。

　　林郁从来没有见过春天。

　　但春天来了。

　　顾森去超市买了猫粮、猫砂、猫碗，还有一根逗猫棒。店员问他猫多大了，他说大概两三个月。店员说那还小，要喂羊奶粉，猫粮泡软了再喂。

　　顾森一一记下。

　　回到家，春天醒了，在毛衣窝里伸懒腰，看见顾森，叫了一声。顾森把泡软的猫粮放在它面前，春天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急，头埋进碗里，呼噜呼噜的。

　　顾森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屋子没那么空了。

　　春天吃得很多，吃完就睡，睡醒了又吃。顾森给它买了个小秤，每周称一次体重。第一周半斤，第二周七两，第三周一斤。顾森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录什么重要数据。

　　老周过来看了一次，说："长得挺快，你这猫养得好。"

　　顾森说："它自己能吃。"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顾森知道老周在想什么。老周觉得他一个人，养只猫，多少有点可怜。但顾森不这么觉得。春天不是他养的，是春天陪着他。

　　冬天来得很快。

　　海边的风变冷了，顾森把窗户关紧，给春天的小窝又垫了一层毛巾。春天长胖了不少，毛也顺了，眼睛圆圆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它喜欢趴在顾森腿上，顾森看书，它就睡觉；顾森写信，它就舔爪子；顾森发呆，它就抬头看他，好像在问"你怎么了"。

　　顾森开始跟春天说话。

　　"春天，今天风大，别出去。"

　　"春天，过来吃饭。"

　　"春天，你别抓沙发，抓那个。"

　　春天听不懂，但它会回应。叫一声，或者蹭蹭他的手。

　　有一天晚上，顾森梦见林郁。

　　梦里林郁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写字。顾森走过去，看见他在写："猫要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顾森说："春天来了。"

　　林郁没回头，但笔停了一下。

　　顾森醒了，春天趴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呼噜打得震天响。窗外天还没亮，海风拍着窗户，风铃轻轻响。

　　顾森伸手摸了摸春天的头，春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他给你起的名。"顾森小声说，"你替他来了。"

　　春天呼噜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春天满月那天，顾森给它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春天坐在窗台上，背后是海，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发着光。顾森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又打印了一张，放在林郁的相框旁边。

　　相框里是林郁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有病，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是笑着，眼睛里有光。

　　顾森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林郁，一张是春天——忽然觉得，林郁好像真的用另一种方式活着。

　　不是鬼魂，不是记忆，是一只猫。一只橘色的、胖一点的、叫春天的猫。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顾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趴在他脚边，追着一片落叶玩。老周路过，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猫养得真好，胖乎乎的。"

　　顾森笑了："嗯，春天嘛。"

　　老周也笑了："春天好，春天有盼头。"

　　老周走了，顾森低头看春天。春天追着落叶跑了两圈，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顾森，好像在说"帮我"。

　　顾森捡起落叶，在它面前晃了晃，春天跳起来去抓，抓住了，叼着落叶跑到顾森脚边，放下，得意地叫了一声。

　　顾森摸了摸它的头。

　　"你真棒。"

　　春天蹭了蹭他的手，又去追落叶了。

　　顾森看着它跑，看着它跳，看着它在阳光里变成一团橘色的影子。

　　他想，林郁如果看见春天，一定会很开心。

　　也许林郁早就看见了。

　　也许春天就是林郁。

　　顾森不知道。

　　但他知道，春天来了，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

　　林郁：
　　春天今天满月了。
　　它现在一斤三两，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三倍。毛很顺，眼睛很亮，会抓落叶，会追自己的尾巴，会在我写信的时候趴在我胳膊上捣乱。
　　老周说它养得好，胖乎乎的。
　　我想你看见它也会开心。
　　你给它起的名字，它很喜欢。
　　顾森

　　写完，他放下笔。

　　春天跳上桌子，踩在笔记本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梅花印。

　　顾森看着那些脚印，笑了。

　　"你签的名？"

　　春天叫了一声，尾巴一甩，跳下桌子，跑去找落叶了。

　　风铃响了一下，很轻。

　　顾森抬起头，看见海在远处闪着光。

　　春天来了。

　　冬天还在，但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