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三秒的春天》枯见泠

32、写信的人 顾森开始写

　　顾森开始写信，是在搬来海边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他醒来，看见春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薄荷又长出了几片新叶，风铃响得很轻。顾森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床头柜抽屉里那本《海边的卡夫卡》。

　　他拉开抽屉，拿出书。书里夹着两张船票，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顾森展开那张纸，是林郁的字。

　　顾森：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哭。我知道你会哭，但别哭太久。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走不了了。
　　所以我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藏在这本书里。你慢慢找，慢慢看。
　　第一句是：替我看海。
　　第二句是：好好活着。
　　第三句是：忘了我。
　　最后一句是：骗你的。
　　林郁

　　顾森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他想起林郁确诊之后，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东西。顾森问他在写什么，林郁说"日记"，顾森就没再追问。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日记，是信。

　　顾森翻遍了整本书，又找到三张类似的纸条。

　　今天打针很疼，但我没哭。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打针。手有点抖，扎了三次才扎进去。你回来要是看见我胳膊上有针眼，别心疼，我不疼。

　　昨天梦见大学时候的图书馆了。你趴在桌子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桌子。我偷偷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了。等你醒了给你看，你肯定想删。

　　顾森，我今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瘦了很多。脸都凹下去了，不好看。你别嫌弃我。等我好一点，我多吃点，养回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一直待在上海。去一个有海的地方，种薄荷，养一只猫。猫要橘色的，胖一点，叫春天。

　　顾森一张一张看完，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然后起身去了超市。

　　他买了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很厚。又买了一支钢笔，林郁以前用的那种牌子。

　　回到小屋，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提笔写：

　　林郁：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十七天。
　　我搬到海边了。房子比照片上旧，但院子很好，有一棵石榴树。房东说夏天会结果，我等着看。
　　风铃我挂好了，声音比在上海的时候响。薄荷也活着，老周又送了我几盆，都摆在阳台上。春天也来了，是一只橘猫，很瘦，但吃得很多，现在已经胖了一圈。
　　我今天早上找到你藏在书里的纸条了。四张。我都看完了。
　　你说别哭，但我还是哭了。
　　你说好好活着，我在努力。
　　你说忘了你，我做不到。
　　你说骗我的，我知道。
　　顾森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跟林郁的字没法比。林郁的字很清秀，一笔一划都认真，顾森的字像他的建筑草图，潦草但有力。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从那以后，顾森每天都写。

　　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只写几句。写海，写猫，写薄荷，写小镇上的人，写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他不寄出去，也不知道寄给谁，就是写。

　　林郁：
　　今天春天抓了一只老鼠，叼到我面前，尾巴还在我手里甩。我吓得跳起来，它一脸得意，好像在说"看，我养你"。
　　我把老鼠埋在了石榴树底下。春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把它的战利品埋起来。
　　我想你了。

　　林郁：
　　今天去码头看了渔船回来。有个卖鱼的大姐问我怎么一个人住，我说我养猫。她说猫好，猫通人性。
　　我买了条鲈鱼回来，清蒸的。盐还是放多了，但比上次好一点。春天闻了闻，走了，可能嫌弃我。
　　我想你了。

　　林郁：
　　今天下雨，海是灰色的。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下午雨，春天趴在我腿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翻出来你以前给我织的围巾，蓝色的，丑死了。但我还是围了。
　　我想你了。

　　林郁：
　　今天老周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你骗人，你声音听着就不好。
　　我没说话。
　　他说想我了就回去看看，我说我再待一段时间。他叹了口气，说行，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哭了。
　　我想你了。

　　顾森写了一个月，笔记本写了大半本。

　　他开始习惯这种说话的方式。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对空气说不出口，但写在纸上，就好像林郁真的在听。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顾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趴在他脚边打盹。他翻开笔记本，往前翻，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笑了。

　　这一个月他写了很多"我想你"，但好像每一次的"想你"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想跟他一起吃顿饭，有时候是想让他摸摸春天的头，有时候只是想让他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用说。

　　顾森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

　　林郁：
　　今天翻前面的信，发现我每天都在说想你。
　　但我好像慢慢不那么疼了。不是不想你，是那种疼从尖锐的变成钝的，从时时刻刻变成偶尔一阵。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春天今天又长胖了，抱起来沉甸甸的。薄荷长得很茂盛，我剪了几枝插在瓶子里，屋里都是清凉的味道。
　　石榴树掉叶子了，光秃秃的，但枝干还活着。
　　我今天去码头，看见一艘很大的船。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想起你说过想坐船去很远的地方。
　　等春天暖和一点，我带你去。
　　顾森

　　写完，他抬起头，看见海在远处闪着光。

　　风铃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轻轻碰了它。

　　顾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他说。

　　春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