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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葬礼 顾森参加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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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没有下雪。
天阴得很低,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殡仪馆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伸向天空,瘦得像谁的手。
顾森穿了一身黑西装。
西装是林郁去年给他买的,当时说"你以后当合伙人了总得有一身体面的衣服"。顾森嫌贵,林郁笑着说"我男人穿好点怎么了"。现在这衣服终于派上了用场,只是场合不太对。
他的肋骨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钝痛。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过但没倒下的树。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林郁的大学同学来了几个,穿得整整齐齐,表情肃穆。顾森的建筑事务所同事也来了,老周忙前忙后地张罗,眼睛还是红的。林郁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两位老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母亲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父亲扶着她,背佝偻着,一句话也不说。
顾森走过去,叫了一声"爸、妈"。
林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把什么托付给他。
"他走的时候……"林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受罪吧?"
"没有。"顾森说,"医生说用了镇静,不疼。"
林母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没再问什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子,动作很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仪式开始的时候,顾森站在最前面。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林郁的照片摆在正中间,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有点腼腆。照片旁边放了一束白菊,还有一小盆薄荷——顾森从家里带来的,叶子还绿着。
主持人念悼词,念到林郁的生平。顾森听着,觉得那些词陌生得不像林郁。什么"善良""坚强""与病魔抗争",每一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又都不够。林郁不是这些词的集合体,林郁是凌晨三点给他煮的那碗面,是冬天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怀里的人,是确诊后躲在卫生间哭完又出来笑着说"没事"的人。
悼词念完了,轮到亲友致辞。
老周走上台,拿着稿子,念到一半声音就哽咽了。他说林郁第一次来事务所找他,给他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说"顾森加班多,麻烦你们多照应"。他说林郁每次来都笑眯眯的,走的时候总不忘给前台小姑娘带杯奶茶。
"他是个特别好的人。"老周说,"特别好的。"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顾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以为自己会哭,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在看到林郁照片的时候,在林母替他理领子的时候。但没有。他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感受不到真实。
最后轮到他。
顾森走上台,接过话筒。他看着台下的人,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看着林郁父母红肿的眼睛,看着老周手里攥皱的稿子。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林郁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怕冷。"
台下安静下来。
"冬天的时候,他总把手塞我口袋里。他说这样暖和。"顾森顿了顿,"他喜欢薄荷味,不喜欢太甜的奶茶,半糖去冰刚好。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着,像只猫。他……"
他停住了。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他答应过我要去看海的。"顾森说,"船票我都买好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两张船票,举起来。票面是蓝色的,印着海浪的图案,日期是去年冬天——他们本来打算去的那个周末。后来因为林郁住院,没去成。船票一直夹在顾森的钱包里,夹了快一年。
"他说等春天来了就去。"顾森看着那两张票,"春天还没来。"
台下有人哭出了声。
顾森把船票收回去,放进口袋。他对着话筒,也对着照片里的林郁,轻声说:
"我会替你去的。"
仪式结束后,遗体送去火化。
顾森站在外面等。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手里有点什么东西。烟烧到一半,林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位老人沉默地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父开口:"小森,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先把他的事办完。"
林父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拍了拍顾森的肩膀,和刚才一样重。
"你是他选的人。"林父说,"他看人不会错。"
顾森没说话。烟烧到了手指,他抖了抖烟灰,没觉得疼。
骨灰盒是下午拿到的。
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林郁那么高的一个人,最后就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里。顾森捧着它,觉得不真实。他低头看了看,盒子是深棕色的木纹,摸上去温温的,像还有体温。
林母哭得站不住,被亲戚扶着先走了。林父留下来,帮顾森一起收拾东西。
"这个你拿着。"林父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林郁住院时用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条毛巾、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他住院的时候总带着,说习惯了。"
顾森接过来,抱在怀里。
"爸,"他说,"以后我会常去看你们。"
林父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回程的车上,顾森把骨灰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了安全带。
老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直接回家?"老周问。
顾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去海边。"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嗯。"顾森说,"他想去。"
车开往城外的海边公路。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
海边没有人,风很大,吹得顾森的西装猎猎作响。他抱着骨灰盒下车,走到堤坝上。远处是黑的海面,看不见波浪,只能听见声音——哗啦,哗啦,像谁在叹气。
顾森在堤坝上坐下,把骨灰盒放在腿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船票,又掏出手机,点开和林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
"雪好大。"
顾森打字:"我到海边了。"
发送。
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顾森看着海面,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很深的、很空的疲惫,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找不到终点。
"林郁。"他轻声说,"我到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顾森把船票撕成两半,一半撒进海里,一半折好放进口袋。
"下次,"他说,"我们坐真的船去。"
风把纸片吹起来,白色的碎片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落进海里,看不见了。
老周站在车边,没有过来。他点了根烟,远远地看着顾森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钉在海边的钉子。
天完全黑了。
顾森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抱着骨灰盒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车上,老周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顾森说。
车开回市区的时候,顾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知道,等这阵麻木过去,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等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的时候——
那些东西会来的。
像潮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