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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房间 顾森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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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顾森停了一下。
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猫叫。
是幻觉。
他们没养猫。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和往常一样。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顾森的,深灰色;一双林郁的,浅蓝色,鞋尖朝外,像他刚脱下来。
顾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是有人刚离开一会儿的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可能没关紧,卫生间镜子上还有水雾,沙发上可能还留着一个人形凹陷。顾森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他还是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谁从卧室走出来,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换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客厅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杯沿有个浅浅的唇印。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林郁上次追的剧还停在第七集。书架上的书乱七八糟地堆着,有几本摊开着,页角折着。薄荷盆栽摆在窗台上,叶子蔫了几片,但还活着。
顾森走过去,给薄荷浇了点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想起林郁刚把它买回来的时候,说"这个好养,浇浇水就能活"。现在它确实还活着,但养它的人不在了。
他走进卧室。
床铺是乱的。林郁走的那天早上,顾森帮他掖了掖被角,但没叠被子。现在被子还摊在那里,枕头歪在一边,枕套上有一根黑色的头发。顾森伸手把那根头发捻起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西装口袋里。
衣柜的门半开着。
顾森拉开柜门。林郁的衣服挂在左边,他的挂在右边。左边空了一小半——住院前林郁把常穿的衣服带走了几件,剩下的还挂着。一件白衬衫、两件毛衣、三条裤子。顾森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衬衫,布料凉凉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是林郁惯用的那款,薄荷味的。
他把脸埋进衬衫里,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还在。
很淡,但还在。
顾森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林郁就在身后,穿着这件衬衫,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顾森,我想吃你煮的面"。
他睁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顾森把衬衫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他又从衣柜里拿出林郁的睡衣、毛巾、牙刷,还有一双没拆封的袜子——林郁总说袜子不够穿,但每次买了又忘记拆。顾森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抱到客厅,放在沙发上,堆成一小堆。
他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扔掉?不可能。收起来?收哪里?留着?留到什么时候?
他在沙发上坐下,抱着那堆衣服,坐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他没有开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老周又问:"吃饭了吗?"
顾森看了看茶几上那半杯凉咖啡。
"吃过了。"他撒谎。
老周没再追问,只回了一个"早点休息"。
顾森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弄点吃的。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林郁上次买的牛奶,保质期到下周。鸡蛋还剩三个,西红柿有两个,蔫了。顾森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打了两个,炒了一盘。
油锅滋滋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林郁第一次给他做饭。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林郁非要下厨,结果把糖当成盐,炒出来的西红柿鸡蛋甜得发腻。顾森硬着头皮吃完了,林郁紧张地问"好吃吗",顾森说"好吃",林郁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男朋友特别捧场"。
后来林郁再也没做过饭。他说"我做饭太难吃,还是你来做吧,我只负责洗碗"。
顾森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一个人吃。
桌子太大,两个人坐刚好,一个人坐就显得空。顾森坐在林郁常坐的位置上,对面空着。他吃了一口,咸了。他盐放多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
"林郁,"他说,"我盐放多了。"
没有人回答。
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顾森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盘菜吃完了。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里。动作很机械,像在完成任务。洗完碗他回到客厅,看见沙发上那堆衣服还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人蜷着。
他走过去,把那堆衣服抱起来,走进书房。
书房是顾森工作的地方。墙上钉着一张大大的城市规划图,桌上堆着图纸和模型材料。书架最上层有一个纸箱,顾森把它拿下来,打开。里面是林郁的东西——一些旧书、大学时的笔记、几张照片、还有那个风铃。
风铃是林郁买的。
当时他们在逛夜市,林郁一眼就看中了它,说"挂在家里,有风的时候响,好听"。顾森说"吵",林郁说"你不懂,这叫生活气息"。后来风铃一直挂在阳台上,夏天有风的时候会叮叮当当响,林郁说那是"风在说话"。
顾森把风铃拿出来,挂在书房窗边。
他推了推窗户,夜风吹进来,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很轻,像谁在叹气。
顾森把林郁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里。那件白衬衫他最后放,叠的时候很仔细,像折一件易碎品。放完他把箱子封好,写上日期,推到书架最里面。
他不想看见它,但也不想丢。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顾森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很大,他睡在右边,左边空着。他习惯性地往左边摸了摸,摸到冰凉的床单。他把手收回来,蜷起身子,像林郁以前那样。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林郁说"反正看不见,算了",顾森说"下次装修一起弄"。现在没有下次了。
顾森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阳台传来声音。
叮。
风铃又响了。
他坐起来,走到阳台。外面起风了,风铃在黑暗里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远处城市的灯火亮着,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顾森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
他想起林郁确诊后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夜晚,林郁睡不着,跑到阳台上吹风。顾森起来找他,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膀在抖。顾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没说话。林郁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顾森的手背上,握得很紧。
那时候林郁说:"顾森,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很快忘记我?"
顾森说:"不会。"
林郁说:"骗人。人都会忘的。"
顾森把他抱得更紧,说:"我不会。我记性特别好。"
林郁笑了,笑声闷闷的:"那你答应我,别把我忘得太干净。留一点点就好,一点点。"
顾森说:"好。"
现在顾森站在同一个阳台上,吹着同一阵风。风铃在响,薄荷在窗台上蔫着,屋里空荡荡的。
他没有忘。
他一点都没忘。
顾森回到床上,躺下。他侧过身,面朝左边空着的位置,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没忘。"他对着黑暗说。
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
像回答。
顾森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闻到了薄荷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林郁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他梦见林郁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衬衫,笑着看他,说"顾森,我饿了"。
顾森在梦里说:"我给你煮面。"
林郁说:"不要葱。"
顾森说:"好,不要葱。"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顾森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林郁不在了。
他起床,走进厨房,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一盘西红柿。
这次盐放对了。
他一个人吃完,洗了碗,把碗擦干放回橱柜。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图纸摊在桌上,他拿起铅笔,画了一条线。
线条很直,很稳。
窗外风铃在响,一下,一下。
顾森画着图,忽然听见厨房传来一声轻响——是冰箱门没关紧,被风吹开了。他站起来去关冰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那盆薄荷。
昨晚他浇过水,现在叶子好像精神了一点。
顾森蹲下来,看了看那盆薄荷。
新的嫩芽从土里冒出来了,很小,很绿,像春天提前来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嫩芽。
很软。
活着。
顾森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书房,继续画图。
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
像有人在替他数着日子。
一天,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