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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醒来 假如顾森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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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森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湿布,闷在他脸上。他试着睁眼,天花板白得刺眼,白得像雪,像那天林郁最后发来的消息背景——一片空白的对话框。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输液架、监护仪、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光。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胶布撕扯的钝痛。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管子里有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慢得像时间本身。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个护士。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但顾森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多久了?"
"三天。"护士说,"你出了车祸,颅脑轻微损伤,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挫伤。能醒过来算运气好。"
三天。
顾森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卡住,转不动。他努力回想——机场、出租车、暴雪、刺眼的车灯、巨大的撞击声……然后是一片空白。
"林郁呢?"他问。
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顾森的心猛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没有回声。他盯着护士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
"你先休息,医生马上来。"她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顾森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走。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很远。
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摸向床头柜。手机不在。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口袋鼓鼓的。他用尽力气探身去够,指尖碰到布料,扯了一下,外套掉在地上。
他喘了口气,重新躺回去,盯着那件外套。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医生,还有他的同事老周。老周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顾森醒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顾先生,你感觉怎么样?"医生问了一堆问题,瞳孔、四肢、疼痛等级。顾森机械地回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老周。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搓了搓手。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他……"老周开口,又停住,深吸一口气,"顾森,你得挺住。"
顾森没说话。
"那天你出事后,我们第一时间联系了嫂子那边的医院。"老周的声音很低,像在怕惊动什么,"但是……没赶上。"
没赶上。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顾森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肋骨断裂的那种疼,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什么时候?"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出车祸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老周说,"你被送进急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
顾森闭上眼。那个时间点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大脑。他想起自己最后看到的手机屏幕——十一点三十二分,林郁发来一条消息:"雪好大。"
他当时在出租车上,回复了一句:"等我,还有三公里。"
然后车灯亮了,世界翻了个面。
三公里。他没能走完那三公里。
"他走的时候……"顾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污点,"疼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医生说,最后用了镇静,应该……不疼。"
应该。
顾森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部肌肉不听使唤。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浮肿、额角贴着纱布,像个陌生人。
"我想去看看他。"他说。
"顾森,你现在的身体——"
"我想去看看他。"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没有起伏,但老周听出了里面的东西,没再劝。
第二天下午,顾森坐着轮椅被推到了殡仪馆。
他坚持自己走,但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老周和另一个同事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车边。肋骨断了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随着每一次呼吸勒进肺里。但他没吭声。
殡仪馆很冷。
林郁躺在里面,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顾森送他的那件米白色毛衣。毛衣有点旧了,领口微微起球,但很干净。他的脸很平静,比顾森记忆中任何一次化疗后都要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顾森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伸手摸一摸林郁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太凉,怕吵醒他。
"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件黑的?"他轻声说,"那件显瘦。"
没有人回答。
老周和同事们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顾森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轻声提醒时间到了。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
回到医院已经是傍晚。老周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送他回他和林郁租的那套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顾森的手抖了一下,没对准。他试了第二次,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林郁上周刚换的水培,叶子还绿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林郁的。林郁的那杯已经落了一层灰。
沙发上搭着林郁的围巾,灰色羊绒的,顾森去年冬天给他买的。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他的,一双林郁的。林郁的那双鞋尖朝里,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顾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想起确诊那天,林郁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一点浅棕色。林郁说:"顾森,我好像……不太好了。"
顾森当时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没事,我在。"
现在他不在了。
顾森走进屋,关上门。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和林郁的那件并排。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条围巾,抱在怀里,坐下。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拿起茶几上林郁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他喝完了。
窗外开始下雪,和那天一样大。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像眼泪。
顾森抱着围巾,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那天的雪,像林郁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雪好大。"
顾森睁开眼,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余生的每一场雪,都会下在那三公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