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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求娶 先婚后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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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舟羽离开青鹤的那天皇城下了那一年的初雪,有人看到崇宁郡主在雪天披了件海棠色的披风,连伞也没打,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目送那白雁皇子出城。
后来皇城里的人都在传,说那质子将国君赏赐的百两金与百匹绫罗尽数分给了北安宫的宫人,只把他救治收养的狸猫、幼犬以及一箱名家字画带走了。
几天后,庄绿棠终于收到了太常寺卿的回信。
白雁巫师一族声名在外,却没有任何他国之人知晓其真实面貌。李稷受庄绿棠之托派人查探,也没得到多少消息。只知道白雁皇室与巫师一族几百年前便订立了契约,白雁巫术只为伶舟一脉所用。巫师一族的族长被授予国师之尊,虽无实权,但受百姓崇拜信仰,地位堪比皇室。历任国师都由国君与王后亲自选定,除了掌管巫师一族大小事务,负责皇室各项礼仪祭典之外,还受命管理白雁矿石的开采与使用。
这些消息都是各国探子能查到的,算不上什么秘密。若说太常寺卿的信里有什么内容是旁人没查到过的,那便只有一条:使用巫术者必遭反噬。
伶舟羽走后,月光如水的夜晚,庄绿棠还是会梦见他。
梦中的记忆虽都是零碎的,但也让她见到了不同年龄不同样子的伶舟羽。庄绿棠用海色的身份站在伶舟羽身边,看到他与宫人们肆意玩闹便跟着开心,看到他缠绵病榻痛苦难当便跟着担忧。梦到伶舟羽的次数多了,庄绿棠才发现那个少年也和她一样,看到世间美好便动容,总被海色说是个小哭包。有外人在的时候他沉稳少言,很是可靠,但在熟人面前就机灵又话多,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遇到高兴的事会放肆大笑,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遇到伤心的事他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肯向人说。有人待他好,他就加倍待人好。少年的真诚就像寒冷冬日里的那一团炉火,照得旁人心里也暖暖的。
那些日子原是只有北安宫的人才知道的,如今梦境里的庄绿棠倒也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回。有时候即便身在梦境之外,庄绿棠还会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就是那个陪伴了伶舟羽多年的叫海色的女子。
庄绿棠庆幸自己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参与那些她错过的属于伶舟羽的时光,但偶尔也会觉得遗憾,遗憾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伶舟羽,为什么没能像海色一样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
不过还好,现在伶舟羽已经回到了白雁,想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冬日的鹤归山白云揉碎,千里一色。那郡主爱雪,所以更常去后山了。引川畔的那株海棠树一夜白头,雪压寒枝。
伶舟羽走后不到十日庄绿棠便给他写去了第一封信,信纸厚厚实实,足足用了五张。那郡主话虽多,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或是写她以引川畔的雪景做了赋,或是写她请了画师学习画技,又或是写她雪中练鞭总是不得要领......那些内容连最爱听闲话的苎萝看了都说无趣,但庄绿棠自己觉得好,反说那侍女不解风雅。
一个多月后,庄绿棠终于收到了伶舟羽的回信。
信中文字虽不多,但那个皇子竟对庄绿棠所写的内容一一作了回复。他赞庄绿棠文采斐然,又说了些自己作画时的经验,还写了银砾教的雪中练武的步伐诀窍......。两人似乎都忘了他们互传书信是为了白雁巫术一事,只在一些细碎的生活小事上着墨。但伶舟羽越是写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庄绿棠越是高兴。一日三餐,花草虫鱼,庄绿棠想要的,正是一个可以与自己道尽人间烟火的人。
两人就这样又传了两轮书信,青鹤皇城冰雪消融,连那株海棠都发了新枝。
与此同时有白雁国的消息传至青鹤,说是白雁国君病重,新立了二皇子伶舟翰为太子。
庄绿棠这才明白了伶舟羽着急回国的原因,虽然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想必这几个月白雁皇室定是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她还记得梦中听伶舟羽说过那二皇子对他有杀心,便开始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没成想几日后,她竟收到了一封伶舟羽写来的信。
以往都是庄绿棠去信,那皇子只回信。如今伶舟羽主动来信,庄绿棠自然如获至宝。只是当她欢欢喜喜打开那信封时,却发现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甚至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崇宁郡主可愿前往白雁和亲?
庄绿棠检查了那信纸好几遍,确定真的只有这一行字。那话问得没头没尾,她看不明白那白雁皇子到底是何用意。她想起白雁新立了二皇子为太子,猜想着莫不是白雁国君想与青鹤和亲,以稳定两国邦交。
想到这儿那郡主有些生气,气过了又只剩伤心。她是因梦境一事才对伶舟羽熟识如故友的,但在伶舟羽看来,她不过就是个萍水相逢的他国郡主罢了。就算伶舟羽真的来信替自家太子求娶和亲,她也没有半点儿生那皇子气的理由。
生闷气归生闷气,想通了的庄绿棠回信时还是写了满满几页。那些芝麻小事说完后在末尾处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说若和亲之人是他伶舟羽,她自然愿意。
可自那之后庄绿棠的情绪就又低沉了下来,花也不赏了,画也不画了,又开始整日整日地坐在引川河畔那株海棠树下发呆,和刚退婚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苎萝也和她家主子一样愁容满面,想着该怎么做才能逗那郡主开心。她并不是自小服侍庄绿棠的,两年前崇宁郡主回到皇城,没有带任何人同行,掌事的便挑了她过来伺候。崇宁郡主待下人好,平日里说话也是轻言轻语,小侍女便多了几分尽心侍奉之心。
苎萝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打探消息,什么西家长东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那一日她正想着打听点宫里的趣事来哄自家主子高兴,不想竟听说白雁派来了使者,请求两国和亲。
“听国君身边的内侍说,白雁此次请求和亲的人选正是郡主您。”苎萝一路小跑,回禀时还上气不接下气。
闻言的庄绿棠也变了脸色:“那白雁和亲的人是谁?他们的新太子?”
“这个......没打听到......”苎萝面露难色。
那郡主是个急脾气,风风火火就前往大殿求见国君去了。
那一日后青鹤宫里的人都在传闲话,说那白雁国君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却不知为何派出使臣为三皇子求娶和亲。而且求的还不是国君亲生的祈安公主,只是一个从小在宫外长大的旁系郡主。
提到祈安公主庄绿棠便不由得想起顾安岭,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不过话说回来,若白雁求娶的真是祈安公主,那此次和亲必定成不了。祈安公主庄云骧是国君独女,地位尊贵,国君爱如珍宝,必然不会答允和亲。而若白雁求娶她这个无权无势的旁系郡主,倒还有五分可行。
但五分自然不够,得有人再加上五分。
这个想法是一瞬间就出现在庄绿棠脑海中的,因为那一日她到了大殿,本想告诉国君她不愿意与白雁太子和亲,却不成想被告知要和亲之人竟是白雁的三皇子。
庄绿棠在大殿上愣了半晌,直到国君开口问她为何事求见。
回过神来的郡主再次跪下行了一礼,语气坚定:“为祈两国长安,崇宁愿前往白雁和亲。”
闻言的国君先是皱了皱眉,一脸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了自己的长姐,也就是庄绿棠的母亲。明德长公主骁勇善战,曾是七年前大败白雁的主力将领。
久久没有听到回复的庄绿棠有些疑惑,微微抬了头看向御座上的人。只见那国君脸上已经换成了慈爱的微笑,似乎觉得庄绿棠此举正合心意。
那一日后崇宁郡主便被加封为了公主,定下两月后前往白雁和亲。
春光明媚,庄绿棠觉得内心也连同着明亮了几分。虽然她偶尔也会质疑自己此举太过轻率,毕竟是远嫁他国,本该是慎之又慎的人生大事。何况庄绿棠一向都是深思熟虑的性子,从来不曾这样草率地做过决定。但如今的庄绿棠倒看得开了些,从前的自己事事谨慎,总是思虑过多,患得患失,终究还是失去了一切。这一次她愿意只忠于自己的内心,她的心想着谁,她便去追寻谁。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伶舟羽,而只是为了让她自己过得开心顺意罢了。
那之后庄绿棠除了准备大婚所需之物,还更加勤于练习骑射与用鞭。苎萝见了便没规没矩地玩笑,说自家主子不像是去和亲,倒像是要去打仗。
“和亲与打仗皆是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方法,也都是有心人保家卫国的途径。”庄绿棠语气云淡风轻,就好像要去和亲的人并不是自己,“和亲同上战场一样,好则有功,否则丧命。”
“那公主您还......”闻言的苎萝有几分替她主子担心,“虽然奴婢知道公主钟情伶舟公子,但......”
庄绿棠连忙笑着开口打断:“你又知道我钟情伶舟公子啦?”
那小侍女一点儿也不怕自家主子的调侃,反而大着胆子也嘲笑起那公主来:“公主天天捧着伶舟公子的字画翻来覆去地看,那心思全写在脸上。别说奴婢我了,就连另外几个小丫头都看出来了。”
被嘲笑的庄绿棠收了脸上的笑,歪着嘴浅浅“啧”了一声。她正思考着怎么回嘴反击,却有内侍进殿禀报,说顾少将军求见。
这回庄绿棠是真笑不出来了,她僵着脸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回了句:“不见。”
话音刚落,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从前顾安岭来望舒宫是最寻常不过的事,通传更像是走个形式而已,就同此时一样。
苎萝是个有眼色的,连忙挥手把那个传话的内侍一起带了下去,殿中只剩了庄绿棠和顾安岭两个人。
“阿棠。”顾安岭还是和从前一样唤她。
庄绿棠看了眼站在面前的顾安岭,那身影面容都是她熟悉的,但心里的感觉却不同了。她突然出神,想着若是海色的记忆进到她的身体里,会不会和在梦中她的意识进到海色的身体里是一样的感觉。
不过应该是不同的,梦中的庄绿棠可以非常清晰又深刻地感觉到海色对伶舟羽的喜欢,但此时的她对顾安岭似乎已经没有这种感情了。
“你还在生气?”顾安岭见庄绿棠不说话,以为她还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使小性儿故意不理人。
闻言的庄绿棠心里苦笑,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还没想好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顾安岭,生气还是释然?又或是就应该什么表情都不给?
“你为什么要答应去白雁和亲?”没等到庄绿棠的回答,那顾安岭便自顾自发问。
庄绿棠动了动眼珠,真的很想就这样一直不开口说话。
“自然是因为我喜欢那个白雁三皇子。”最终那公主还是没忍住,她实在太想说这句话了。不止在顾安岭面前,她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说她喜欢伶舟羽,然后让那些人把这话传到远在白雁的伶舟羽耳朵里去。
“你与他才相识多久,怎么可能。”顾安岭自是不信。
庄绿棠突然就释怀般的笑了,那笑容还和从前一样,明媚如春风。她本来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一见钟情”四个字一直在她脑海里。但那公主没有这么说,因为突然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
“顾安岭,”庄绿棠依旧一脸明媚笑容,“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那一刻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顾安岭上一刻的表情还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那公主原以为自己很了解顾安岭,以为那个人对她也是无所不言的。但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原来顾安岭有许多事许多想法都不曾告诉过她。庄绿棠厌恶这种自己在他人面前剖开内心,但那人却对自己有所保留的感觉。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备。毕竟一旦没了防备,便更容易受伤。
顾安岭沉默了许久,久到庄绿棠以为他会直接转头离开。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也没有抬头看她。庄绿棠知道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的,不然也不会特地来望舒宫走这一趟。但顾安岭自己不说,庄绿棠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主动去问。毕竟谁都长着嘴,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阿棠,”过了好久顾安岭才抬眼看向庄绿棠,“若你觉得如今这样可以让你过得更好,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闻言的庄绿棠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被人尊重原来也会这么让人生气。若是从前的她听了这话必然要回嘴,说你这不叫尊重,叫放弃。但现在庄绿棠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改变不了顾安岭,不如也同他一般“尊重”好了。
“那多谢顾少将军了。”庄绿棠还是笑着开口,温柔得让人分不清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
顾安岭没想到庄绿棠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接不上话,表情凝重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望舒宫。
庄绿棠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心想自己果然还是猜中了顾安岭离开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