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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夜会 半隐藏半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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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子时,庄绿棠悄声行至皇城后山,远远便看到了引川河畔海棠树下那道颀长的身影。
伶舟羽身姿挺拔,仪态端正。青丝用玉冠束了一半,余发垂至腰间,随河风轻拂,发间还饰着一条精致的银链,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梦中活泼爱笑的小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沉稳英气的男子,庄绿棠心中突然又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似是遗憾未能始终相伴,又似是庆幸如今相识。
那皇子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动静,回头看到崇宁郡主梳着宫女的发髻,粉黛未施,相貌虽与海色大不相同,但却又多了几分相似。
庄绿棠也行至海棠树下,两人都未开口说话,秋月下的引川河畔显得寂寥无声。
“没想到崇宁郡主竟真的只身赴约。”伶舟羽开口打破了沉默。
庄绿棠浅浅一笑:“是不是只身,也不一定。”
闻言的伶舟羽也笑了,笑两人相互试探。
“伶舟公子若是想知道海色的事,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上一句话还在试探的庄绿棠突然就开门见山。
伶舟羽微微一怔,脸上又露出平和的笑容:“那多谢崇宁郡主。”
但庄绿棠并未开口讲海色,而是从衣袖中掏出那块刻有“银”字的令牌:“昨夜有刺客来望舒宫杀我,”庄绿棠抬头看向伶舟羽的眼睛,“是公子派来的?”
伶舟羽先是看向那块属于银砾的令牌,微微皱了眉,然后垂眸看向庄绿棠,心想宫中怎么会有说话这么直接的人。
自然,庄绿棠并非对谁说话都这样直来直去,她只是累了,不想多费精神。若伶舟羽能做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的那个支撑,她会拼全力护着他。若不能,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与曾经那个青梅竹马一般的来时路了。
“不是。”伶舟羽看着庄绿棠的眼睛开口,“昨夜我的确派银砾出去了,但不是望舒宫。这令牌前日崇宁郡主来北安宫后便遗失了,我还以为是郡主拿去有什么用处呢。”
现在轮到庄绿棠皱眉了,她愿意相信伶舟羽的话,可如此一来更是指向望舒宫可能出了奸细。
不知道这算不算解开了误会,虽然不管是误会还是解开误会都是庄绿棠一个人在瞎想。但那郡主心情愈发好了,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看来那刺客原意是想杀了我,然后嫁祸给伶舟公子。”庄绿棠说着笑了笑,“青鹤宫中果然还有人不想公子安然回到白雁。”
闻言的伶舟羽表情有些凝重,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牵连了无辜之人的缘故。
“那日落水时我见到引川中泛着一抹红光,醒来后便偶尔能在梦中看到海色的记忆,也包括她临死前的情景。”庄绿棠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水,自顾自开口,“梦中听公子与海色谈论过白雁巫毒,又听说白雁国最重巫术,我猜这些怪事应该和白雁巫术有关吧?”
果然如此。伶舟羽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忆起救起庄绿棠时她开口唤的那一声“阿羽”来。当时的他虽震惊不已,却也没往白雁巫术上想。他遣人到宫中打听与崇宁郡主相关的人与事,得到的消息却是崇宁郡主身边并没有一个名为阿羽的人,连名中有“羽”字同音的人也没有。所以他便猜测唤那一声“阿羽”的人不是庄绿棠,而是海色。
“崇宁郡主也相信这世上有巫术?”伶舟羽在他国待得久了,有人给他下毒,有人不止一次地想刺杀他。那质子习惯了小心谨慎,做不到同庄绿棠一样对一个陌生人坦诚。
“是公子和海色亲口说的,你们相信,我自然就相信。”庄绿棠开口,“难不成这个巫术并不是继承死者的记忆,而是将一些虚假的记忆种入生者的脑中?”说着那郡主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头衔的郡主,也不值得白雁人花这么大的心思。”
伶舟羽也笑了:“崇宁郡主不仅直率坦诚,还心思缜密。”
那郡主勾了勾嘴角,把话题又带回来:“公子还没告诉我,我身上是中了什么巫术。”
庄绿棠的眼神在月光下清澈明亮,显得纯良又真诚。不知是因为眼前人给人的感觉有几分像海色,还是见那郡主卸下了防备,伶舟羽似乎也愿意多信任她几分了。
“海色确是白雁巫族之人,但随我来青鹤时年纪尚轻,并未习得什么巫术。能在死后将记忆留存,然后种入他人脑中,这样厉害的术法连我也没听闻过,怕是只有国师和皇室继位者才有权知晓。若是崇宁郡主信得过我,待回了白雁,我愿意去查一查。”
庄绿棠不知道那皇子所言是不是真话,但听他这么说,那郡主还是很高兴:“伶舟公子表面上被困在偏远的北安宫不通消息,但从设计让国君同意你提前回国这一点来看,必定是白雁国中有消息传到了公子这里。我与公子身份特殊,明面上互通书信想必不妥。不如公子把这暗中传递消息的法子也告诉我,到时查到了与我怪梦相关的事,也好及时告知。”
伶舟羽愈发佩服这郡主的快人快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待我离开青鹤后北安宫的宫人便会遣散,到时安排传信之人到望舒宫,郡主收下他便是。”
庄绿棠有点惊讶于伶舟羽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一时间竟没想好怎么回话。不过提到北安宫的宫人,那郡主倒又想起了一事:“听闻北安宫又有一名宫女死在了引川,是怎么回事?”
闻言的伶舟羽表情暗了些,却没答话。
“那日我落水并非失足,是有人蓄意害我。”庄绿棠知道那皇子对她还有所隐瞒,便故意把自己置身其中,想打消他的疑虑,“引川接连有女子溺水,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人所为。”
伶舟羽这才开口:“是不是同一人我不知道,但郡主当日落水,想必和昨夜宫女溺水一事并无关系。”
“是吗?”听了伶舟羽的话庄绿棠又开始大胆猜测起来,“在梦境中,公子几年前就已经查到有人给你下毒。那昨日落水的宫女,是不是就是下毒的那个人?”
伶舟羽倒有些意外:“原来郡主已经知道了。”
见自己的猜测说中了,庄绿棠思路愈发清晰:“但公子自知晓被下毒一事后便有所戒备,后来的体弱多病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罢了。这么多年公子都没有杀那宫女,如今更是没有必要。唯一的可能就是幕后之人看出公子身体强健,并未中毒,所以疑心那宫女叛变,才杀人灭口。”
“郡主真是冰雪聪明。”伶舟羽对着庄绿棠又是一笑,“幕后之人本意是要我病死在青鹤,如今见我即将回白雁,自然不可能不起疑心。那场国宴一方面是为了洗冤,不让我白白背着污名离开青鹤。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挑衅那个给我下毒的人,让他看着我安然无恙,逼他再次出手。”
“所以,昨夜银砾不在北安宫,是因为那人真的出手了?”庄绿棠恍然大悟,还有些激动,“那公子可抓到人了?”
伶舟羽有些犹豫,想着自己是不是过于信任眼前这个郡主了,怎么对她透露了这么多。
庄绿棠见那皇子到了关键时候突然不说话,瞬间睁大了双眼看向他,眼神好像在催促。
这样干净真诚的眼神伶舟羽许久未见过了,除了海色看向他时。
“抓到了,但什么也没问出来。”伶舟羽叹了口气,“而且刺客不止一个,不然昨日那宫女也不会被灭口。”说话间他的眼神又暗了下来,似乎在为没保护好那宫女而自责,“其实她只是听命下药罢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庄绿棠知道伶舟羽待下人是极好的,北安宫的人陪了他那么多年,有感情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连一个给自己下毒的宫女都惋惜,倒不像眼前看着这般心思沉稳的样子。
那郡主本以为可以查到是谁想害她,如今这条线索也断了。
庄绿棠抿了抿嘴,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银盘:“似乎月光皎洁的晚上那怪梦便会出现,今夜想必也会见到曾经的公子了。”
伶舟羽又怔了怔,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郡主在说情话。
月色如银,月下的人和事似乎也温柔了几分。
回宫后洗漱入睡,庄绿棠果然又梦到了伶舟羽。
梦中那个小少年还住在青鹤的北安宫,身边伺候的人除了银砾和海色都是新挑选来的,不知道背景。那时的伶舟羽时常病痛,身体比之以前弱了许多。宫中太医原不肯到北安宫替获罪的质子诊病,是海色拿出积攒的财物,又央求许久,这才请来了一位太医。可惜太医并未诊出什么异常,只说是那质子骤然获罪,心气郁结所致。后来海色虽也常用伶舟羽的画作去替他换些补身的药材,但见效甚微。那皇子病痛未减,北安宫的日子便越发艰难。
但伶舟羽对身边的人都极其温柔和气,从没有过苛待下人的时候。就连宫中财物短缺,他也从未让身边的人缺衣少食。用他的话来说,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侍卫宫女,大家都是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人。他们就像是大雪中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失路人,时日一长,连那些宫人都对伶舟羽生出了些真心来。
后来伶舟羽发现有人暗中在他的茶汤里下毒,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并未戳破此事。直到那宫女似是暗中生了情愫,主动找了伶舟羽坦白请罪。
那皇子自然不会治她什么罪,甚至连重话也没说一句。
三两年间,北安宫的宫人几乎全都成了伶舟羽的心腹,甚至包括那名下毒的宫女。伶舟羽继续不动声色地装病,那宫女也继续按时领药装作下毒。白雁质子明面上日日沉迷作画,暗地里却一日不断地习武。那时他的日子很不好过,但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也为了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回到白雁,他从未叫过一句苦。
从梦境中醒来的庄绿棠一睁眼便有泪水涌出来,她心绪未定,还觉得自己身处北安宫,有种自己陪伴那皇子过了七年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