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少年 再次入梦, ...

  •   崇宁郡主自小没养在宫里,和她那个国君舅父没什么感情。好在明德长公主曾在四国之乱时领兵大破敌军,战功卓著,深受百姓爱戴。如今的青鹤国君最看重颜面,自然也看重臣民口中赞扬的“仁德慈爱”。所以不管是否出自真心,那国君在人前对这个外甥女也还算是关爱。
      此次崇宁郡主投河,在皇城里引发了不小的骚乱。正逢庄绿棠刚解除了婚约,人人都猜她是因情轻生,一些宫女内侍便在背后嚼舌根,拿这事儿当笑话说。
      端药来的苎萝见自家郡主双目无神,靠在床边发呆,以为她又在为了那个解除婚约的青梅竹马伤心。
      庄绿棠的青梅竹马名叫顾安岭,是明德长公主封地守城将领昭勇将军之子。昭勇将军原属明德长公主麾下,所以顾安岭与庄绿棠自幼相识,同长于封地。七年前四国大战,当时才十四岁的顾安岭就已经能随父出征,也算有些过人之处。明德公主看出两人有意,与顾安岭之父商议后给两人定了亲。若不是庄绿棠的父母先后辞世,庄绿棠守孝几年,或许两人早已成了婚。
      然而就在两个月多前,庄绿棠突然去面见国君,说要解除与顾安岭的婚约。
      在外人看来青鹤国君对这个外甥女有求必应,既然她要退婚,顾安岭也不反对,那退便是了。
      照理说解除婚约遂了心意庄绿棠该高兴才对,可自那之后这个郡主总是郁郁不乐,整天待在后山不理人,也不肯和任何人说话,一副为情所伤的落魄样子,也难怪这次她失足落水会被宫里人传成为情投河了。
      但苎萝心里很清楚,照自家郡主的性子,只有她推负心人入河的,怎么可能自己为情投河。只是庄绿棠对退婚的原因闭口不谈,连苎萝这个最擅打听消息的人也没能打探出来。
      不过苎萝是闲不下来的,顾安岭的事打探不到,那就换个人。她见自家主子对那个白雁质子有几分兴趣,便又到处找人询问伶舟公子的事情。
      “北安宫偏远冷清,伺候的宫人也少。听说伶舟公子搬去不到半年便病了,也没有太医肯去诊治。”
      “那伶舟公子,是叫伶舟羽?”庄绿棠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闻言的苎萝眼里有几分惊讶:“郡主怎么知道?”
      这话倒把庄绿棠问住了,是啊,她怎么会知道呢。她想起自己梦中那个穿着海棠红衣裙的少女,或许是因为她口中总是喊着“阿羽”吧。但庄绿棠疑惑,自己与那个叫伶舟羽的白雁质子素未谋面,为何会梦见他?
      “那公子身子弱,又不得咱国君庇护,连宫人们都不待见他。只是他也不恼,平日里一心作画,不犯病的时候还能往鹤归山去逛逛。听说好在有一个会武功的贴身侍从,还有一个忠心的侍女陪着,他这些年才能熬过来。”
      庄绿棠没说话,只是想起梦中的景象,想着苎萝口中的侍女定然就是海色了。
      “不过奴婢听说,那个侍女几天前突然死了。”苎萝的语气低沉下来,似乎带了几分害怕。
      “死了?”庄绿棠愕然,“怎么死的?”
      “听说是失足落水,死在了引川。”苎萝说着突然支吾起来,犹犹豫豫,纠结了半晌才继续道,“郡主您落水那日,正......正是那侍女头七。”
      闻言的庄绿棠手指一颤,差点摔了药碗。若说那夜引川漂浮的花灯与冥镪是有人在河畔祭奠,那那抹诡异的红光又是什么?
      庄绿棠是从来不信鬼神的,自然也不信什么头七回魂的说法。她想起落水时自己看到的“走马灯”,心中惊动。那个在引川河畔被人死死捏住脖颈的人穿着海棠红的衣裙,难不成就是临死前的海色?
      “听说那侍女是七年前随质子从白雁来的,伶舟公子待她极好。”苎萝的话打断了庄绿棠的思绪,“说起来伶舟公子的性子倒和郡主您有几分相似,都是亲切和气,礼待下人的。”
      庄绿棠没怎么听进去苎萝的话,只想着那白雁皇子和海色的关系不似寻常主仆,如今海色死了,伶舟羽必定伤心。隐隐之间,她的心里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叫海色的宫女,好像自己真的与伶舟羽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听说那侍女死后伶舟公子伤心卧病,但北安宫向来是请不到太医的。要不咱们去拜访时带上太医吧,那公子肯定会感激郡主的。”
      庄绿棠的思绪这才真正回到了现实,听了苎萝的话那郡主便毫不在意地开口:“我要他的感激做什么呢,我又不掺和两国之事,收买白雁皇子有什么用。”
      那侍女老早便觉得自家主子说话不太中听,明明心性是好的,待人也柔和,可就是嘴上不肯饶人。
      “瞧您说的,这怎么能叫收买呢。平日里宫里的小宫女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您还特地找太医来诊病,如今那伶舟公子也算是郡主的救命恩人,您这应该叫‘报恩’才对。”
      苎萝的话倒点醒了庄绿棠,那郡主回到皇城的日子虽不算长,但这两年见惯了宫里的人心,竟也开始凡事先权衡利弊了。可她心里明白,很多事不是利弊就可分对错,与人相交更不应该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庄绿棠觉得那小侍女虽胆大话多,但还有些胜过她这个郡主的长处。
      “你说的倒也有理。”经历了一些事后,这个倔脾气的郡主反倒能听进去几句劝了,“那就请刘太医一同去,他从前是在我母亲麾下的,比别人信得过。”
      “是。”苎萝欢喜一笑,行了礼便退下了。
      夜至,月出,泼了一地银光。庄绿棠沉沉睡去,眼前竟又换了景象。
      鹤归山山脚,引川河畔。
      春风吹过的地方开满了小小的野花,草木也青翠可爱。
      少年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衫子,宽大的袖口用襻膊系着,裙角也挽到了膝盖上,正一脸认真地蹲在水边捞鱼。一旁的女子还是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长裙,窄窄的袖子也挽着,手里捧了个典雅的瓷制笔洗。
      “笔洗这么小,怎么养鱼啊。”那个叫海色的侍女嘴上这样说,但手上动作却没停,捧着笔洗在河边盛满了水,很自然地递给那个正在水里鼓捣的少年。
      少年抬头望向她,明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不怕不怕,这鱼小,先养着,赶明儿我就去寻个鱼缸。”说着把手里用细草编的“鱼篓”举起来,像是在炫耀似的,“看,捞到一只小虾。”
      侍女也附和似的笑了,看着那少年把小鱼小虾轻轻地放进盛满水的笔洗里。那鱼虾不过指甲大小,在笔洗里游得倒欢快。
      这时负责送东西的内侍和宫女沿长桥而来,见伶舟羽在河边,便也图省事直接把东西放下了。
      “伶舟公子,这是这个月北安宫的果菜和炭火,就给您搁这儿了。”那内侍知道这个质子是个好脾气的,又没权没势,向来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河里的两人抬头看了一眼。就一宫的用度来说,那些物品明显是不够数的。
      “你们负责送东西也该送到北安宫里头,这里离北安宫还有段路呢。”那个侍女的性子倒是和庄绿棠有几分像,看着是个急脾气的,见不得自家公子受欺负。
      “伶舟公子人都在这儿了,把东西拿回宫里不过是顺手的事儿。奴才们还有宫里的差事,还得给宫里的正经主子送东西去呢。”那内侍的重音落在了“正经”二字上,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轻蔑。
      “你们......”那暴脾气的侍女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自家公子伸手拦了下来。
      “无妨,东西搁这儿吧,我们自己拿回去。”那少年脸上虽没有了刚才抓鱼时的笑意,但语气还是柔和的。
      “阿羽......”虽然自进了北安宫这样的事情他们没少经历,但那侍女还是气不过。
      “好了,东西之后再说。你先寻几块鹅卵石,等回去好放到鱼池里。”少年又抿着嘴笑了笑,露出右脸浅浅的酒窝,嘴唇的弧度也好看得很。
      那些内侍和宫女一边嘲笑这个软柿子好欺负,一边转身欲走。
      河边的侍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弯腰捡了块鹅卵石,朝着刚才为首那个内侍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没想到那侍女看着文静娇弱,手上的劲儿却不小。
      “谁啊!”那内侍被石头砸中了小腿,一下子跪倒在石子路上,撞得膝盖比腿还疼几分。众人转过头来时河边的两个人已经背过身去了,看不到一点表情,就好像刚才他们什么也没做似的。
      但此时的庄绿棠能真真切切地看到两人的表情,那少年和侍女都抿着嘴憋着笑,还假意在水里捞着鱼,手上动作忙得很。
      那内侍有气发不出来,只得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哈哈哈......”
      见那群人走远了,憋笑的两个人终于可以笑出声来。小少年笑得双眼弯成月牙,整个肩膀都在抖,爽朗清澈的笑声听起来肆无忌惮。
      两人又笑着打闹了一会儿,少年笑累了,很自然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蹦蹦跳跳地跑到石子路上,左手提起一袋瓜果,右手提起一筐木炭,欢欢喜喜地朝自己宫里跑去了。
      “海色,快跟上,咱们回宫让银砾来拿东西。”依旧是清朗干净的少年音。
      那侍女见自家公子丢下自己就跑了也不恼,手里捧着那个游着小鱼虾的笔洗,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庄绿棠能感觉到捧着笔洗的人正是自己,她好像看到了鹤归山脚的北安宫,好像看到了那个活泼的少年。
      那时离《青鹤图》一事只过了不到半年,下人们虽然有所怠慢,也克扣些东西,但至少还会按时把生活所需的物品送来。不过时间一长那些人就变本加厉,经常是好几个月都不送东西到北安宫。物资匮乏,宫中人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好过。海色一开始还会硬着头皮去皇城里讨要,可惜收效甚微。伶舟羽便隔三岔五拿出自己的画让宫女内侍去换钱换东西,换回的物资他也总是紧着宫里人,对自己节俭,对其他人却大方。
      按理说这些事庄绿棠是不知道的,但此时她的意识在海色的身体里,便好似都经历了一回。她回过神来时发现场景还是刚才的引川河畔,伶舟羽双手提了东西,正往北安宫的方向走。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在靠近北安宫的地方远远就看到那少年把东西放在一边,还蹲着身子看向前方的草地,那身影看上去倒像个孩子。
      “怎么了?”海色走上前去,这才看到草丛中蹲着一只小狸猫。
      “它好像受伤了。”那少年转过头看向海色,随即又看向那只狸猫。
      “皇城的贵人爱养猫,或许是谁养了又不想要了,扔到这山里的。”她也放下东西蹲在一旁。
      那小狸猫很警觉似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却没有逃走。
      少年把语气放缓,很温柔地朝着它笑:“你若是愿意和我走,就自己走过来。”说着他向前伸出双手,手掌平摊于地面。
      “它能听懂你说话吗?”海色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疑问。
      不多时,那狸猫竟真的开始缓缓移步。只是它受了伤,走得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周围。但那少年一点也不介意,还是保持双手挨着地面的姿势耐心地等着。或许那小猫也可以感知到人类的善意吧,颤颤巍巍地,竟真的走到了那少年的掌中。
      庄绿棠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差点就又红了眼眶。
      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托起狸猫,轻轻地将其抱在怀中,然后转过头来朝着海色欣喜地一笑,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海色也像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个抱着小猫,一个端着小鱼,欢欢喜喜地朝宫里走去了。
      春日里的鹤归山真美啊,庄绿棠似是跟着海色回到了北安宫,日子虽过得清苦,却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那郡主正沉浸在这美好的氛围中,谁知下一瞬便突然惊醒。
      月明如洗,原来还是一场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