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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怪梦 失足落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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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青鹤国皇城。
庄绿棠失足落水的那日正好是海色的头七,自那之后便有怪梦缠上她。宫里先是传出了郡主为情投河的闲话,没多久又传成了水鬼寻替身。
那一晚的皇城后山虽有明月,但起了秋风,月色也似乎清冷了几分。庄绿棠遣散了侍女,执着一盏暗黄的竹编灯笼,孤身行至后山。深绿色的衣裙在夜色中并不显眼,掠过山石草木的时候也只有窸窣之声。树影轮廓在月光映照下张牙舞爪地朝人压过来,深山河谷的静变成一种瘆人的寂,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了一人。她的心中升腾起一阵恐惧,树影与水光的每一次晃动都在加剧那份恐惧。
但庄绿棠需要它,正是这种心中悸动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也让她暂时没有心思去翻涌某些伤痛。这几个月来她的内心总是笼罩着挥散不去的阴霾,因为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东西崩塌了,她还没能走出来。但此时身处可怖的黑暗中,庄绿棠反而想通了几分。有些事反反复复回忆了无数遍,每想一次便是在心上多插一把刀,她觉得自己已经伤痕累累,必须自救了。
护城河流经皇城后山的一段名为引川,川之南地形平坦,为青鹤皇城所在;川之北是鹤归山主峰,山高林深,险峻威严。
庄绿棠就这样踏过山石,跨过草木,静静地行至引川。河畔有一片空地,一株枯败的海棠树孤寂地伫立在岸边。河面细窄,抬眼间对岸山脚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处宫殿的暗影,泛着微弱不可见的暗黄烛光,如海市蜃楼一般。
那时的庄绿棠还未察觉,她在看那蜃楼,蜃楼里的人也在看她。
不知看到她的人会不会被这清冷幽谧的氛围吓到,毕竟那一袭绿衣与草木融为一色,人影浮于浅滩之上,倒像是深夜里游离于山间的鬼魅。
或许是那份近身的恐惧让她在远景的事情上大胆起来,庄绿棠终于下定决心把某些东西从生命中除去,就好像从未拥有过那般。想到这儿她舒展了眉头,长舒一口气,想要起身回宫。
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的河水里泛出一丝幽幽的红光,随着河水涟漪一闪一闪,却深不见底。庄绿棠抬眸看向整个河面,树影暗处不知何时漂出来几盏祭奠用的荷花灯,伴着零碎冥镪,全都朝着那红光缓缓靠拢。
庄绿棠心中一惊,原先淡淡的讶异升级成了剧烈的恐惧,与不信鬼神的信念开始搏斗。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坠河的,只记得小腿突然剧烈疼痛,下一秒便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在庄绿棠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她隐约看到那抹诡异红光朝她飞来,似是融进了她的身体。
没多久她便进入了某种梦境,又或是,看到了人死前的走马灯。
场景是引川对岸的河滩,自己被一名黑衣人用力地捏着脖颈,意识朦胧。此时的庄绿棠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因窒息而双脸胀痛,眼睛也似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她掰不开黑衣人的双手,只得胡乱抓向那人的脸,拼尽余力去扯下对方遮脸的黑布。
然后她便死了,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尸体漂在了引川之上。
庄绿棠并不知道走马灯是什么样的,但觉得至少应该是自己生前经历过的场景。可她从未去过引川对岸的河滩,也从未穿过这样一身海棠红的衣裙。
不知过了多久,庄绿棠开始缓缓恢复了一点意识。那时的她感觉自己真的漂在了水面,眼睛还是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她察觉到有人飞身而来,强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抱起,下一瞬就感觉自己躺在了河岸的草地上。
然后她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居然缓缓张口,对着怀抱自己的人微弱地吐出了两个字:“阿羽。”
阿羽?谁是阿羽?庄绿棠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处望舒宫了。太医和侍女都守在一边,见那郡主醒了都长舒一口气,有种自己性命终于保住了的喜悦。
“郡主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说话的是庄绿棠的贴身侍女苎萝,“您昏睡一天一夜了。”
庄绿棠还没回过神来,坐起身思索了半晌才记起自己是落水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庄绿棠想起了河面漂浮的花灯与冥镪,想起了向她飞来的那抹红光,却完全记不得自己被救起之后的事情。
苎萝抹了抹脸上的泪:“多亏了北安宫的伶舟公子,他遣人来宫里通报,说他的侍卫夜巡时在引川里救上来一个人,看装扮像是宫里的。守城的侍卫去看了才知道是郡主您,就赶忙将您送回宫找太医医治了。”
“伶舟公子?”庄绿棠疑惑,青鹤宫中有这号人吗?
“就是白雁国的三皇子。”苎萝连忙解释,“七年前到了青鹤为质,现今就住在引川对岸鹤归山脚下的北安宫。”
原来是白雁国送来的质子,庄绿棠微微点头。
那白雁皇室皆随母姓,姓氏确为伶舟。七年前白雁战败于青鹤后请和,送来一子为质。只是庄绿棠回宫也两年多了,竟从未见过这个白雁质子,也鲜少听闻与他相关的事情。她想起昨夜在鹤归山脚隐约看到过一处宫殿,被引川相隔,只一长桥相连,想必就是北安宫了。那地方既在皇城之中,又处皇城之外,清隐避世,本是供夏日避暑所用的。
“伶舟公子性子淡泊,鲜少有他的消息传回宫里的。”那侍女倒像是看穿了自家主子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他原本也居住在皇城内,只因五年前的那桩事才搬去了北安宫。”
“什么事?”庄绿棠刚回宫不久,平日里也不关注宫里的传言,竟一点儿也没听说过。
“伶舟公子自小便擅丹青,不到十岁就在白雁崭露头角,来了青鹤后仍苦心钻研画技。五年前的千秋节伶舟公子进献了一幅亲笔丹青贺寿,不知画的什么,只听说国君观后龙颜大怒,斥责伶舟公子心怀异心。”
“我见你平日里最爱和那些宫女内侍打听这些,连你也不知道他画的什么?”庄绿棠舒缓了神情,望向那婢女。
苎萝勉强一笑:“这个还真没问到。”说完又满面欢喜地补了一句,“奴婢只打探到那伶舟公子剑眉星目,长相俊美。”
庄绿棠听出了那侍女的意思,微微一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等我好了自然要去北安宫道谢,那时你便能见着了。”
闻言的苎萝本是高兴的,不过很快脸色又沉了下去:“只是自五年前那件事之后,宫里人私下都说那伶舟公子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还传了好些风言风语,所以大家都不待见他。”
“传言不可尽信,等见了便知道了。”庄绿棠倒没放在心上。
苎萝受教似的点点头:“听说伶舟公子来青鹤的期限就是七年,应该过不了几个月就要回白雁了。”
“是吗。”庄绿棠竟莫名觉得有些失落,像是一个相识多年的挚友就要分离似的,“那过两日我好些了就去拜访。”
当时的庄绿棠还没多想什么,看着窗外的夜色就又想起自己落水的情景,不免有些后怕,喝了药就又躺下了。
月光倾泻入殿,庄绿棠竟突然进入了一个真实得分不清虚实的梦境。
梦中的场景是五年前千秋节前几日的青鹤皇城。
装饰典雅的宫殿之中,一个少年正站在案边作画。松绿色的衣衫用银色丝线绣着流云暗纹,窄袖长衫,显得那人身材瘦削修长。庄绿棠走近看了看画,远山青黛,画纸上一只工笔仙鹤振翅欲飞。鹤羽原为白色,却在羽尾处染了石青,鹤顶处点着丹砂,仙风道骨,形神皆具,笔法精细又大气。
庄绿棠也惊叹于这精湛的画技,且那仙鹤用色大胆和谐,正应了“青鹤”一名。抬头看时,作画的少年果真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上虽有稚气,却是英气更多几分。
“终于画成了。”少年搁笔,揉了揉手腕,视线却没离开那幅画。
“这《青鹤图》画了整整一个月,倾注了阿羽的心血,青鹤国君定会喜欢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羽?闻言的庄绿棠皱了眉,目光突然瞥向自己身上那件海棠红的衣裙。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梦中场景只有两人,一个是作画的少年,另一个是站在一旁的红衣少女。虽视角像是第三人,但庄绿棠能感觉到,在梦里她就是那个红衣女子。
可庄绿棠感觉自己的视角依旧是第三人,因为她可以看到那红衣少女的相貌,娇俏可爱,却不是她庄绿棠的脸。她突然记起落水时脑中闪过的走马灯,那个被死死掐住脖子的人,穿的也是一件相似的海棠红衣裙。
作画的少年冲着那红衣少女得意一笑,右侧脸颊笑靥隐现:“多亏有海色帮着研制颜料,磨墨添香,这画分你一半的功劳。”那少年看上去十四五的年纪,声音清朗温柔,稚气未退,明亮的眼睛里都是遮掩不住的高兴神色。
庄绿棠听着那人唤自己海色也不介意,好像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叫海色的女子。她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那人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清澈明亮,湿亮的长睫微微垂着,配上浓眉显得英气又含情。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小少年歪着头故意把脸凑过来狡黠一笑,右脸上的笑靥越发明显。
庄绿棠见小少年也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交汇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呐,像月光流转的星空。
“好了,贺礼总算是完成了,我可以出去放风筝啦。”小少年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地出了宫,一路都是他清脆爽朗的笑声。
梦里的庄绿棠还是站在原地,只转过身目光追随着小少年的背影。明明是再温馨不过的画面,但那一刻她竟觉得鼻头酸酸的。
可现实中,五年前的庄绿棠并不在青鹤皇城。
庄绿棠是当今青鹤国君之姊明德长公主的独女,十岁便受封崇宁郡主。明德长公主成婚后久居封地,三年前驸马去世,公主因痛成疾,不到一年也薨逝了。那时的庄绿棠虽有婚约在身,但因守孝未能完婚。青鹤国君这才赐下恩旨,召了这个孤身在外的外甥女回宫。
明德长公主是青鹤一代名将,对女儿的教导便文武兼重。庄绿棠虽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但好在算是勤勉刻苦。自小学来,琴棋书画略懂,针黹歌舞尚通,尤其骑射马术俱佳,还耍得一手好鞭。五年前她和青梅竹马去策马游玩时摔伤了腿,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因此并未回宫参加千秋节。那桩因一幅《青鹤图》引发的事件,她自然未曾见闻。
但在梦里,她却好像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回。
那质子向来不爱热闹,加上自己身份也不方便出席青鹤国宴,便只在千秋节前三日将贺礼呈给了内侍。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寿宴当日大殿上的国君展开那画,只见青鹤之上赫然绘着一只腾空白雁,正压了那青鹤一头。御座上的青鹤国君震怒,一旁的大臣也添油加醋,说白雁皇子此举暗喻白雁凌驾青鹤之上,实属大不敬。
直至国君斥责的旨意传来,那幅青鹤图被内侍扔到眼前,他才发现画中竟凭空出现了一只并非出自他手的白雁。
得知了来龙去脉,那质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
梦里的庄绿棠还是海色的身份,听了这话急着分辩,奈何宣旨的内侍根本不听。她转头看向那个少年,他稚气未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的神色,原本明亮的双眸也暗了下去。他不过一个质子,没有权势靠山。如今圣旨已下,自然是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的庄绿棠眉头深锁,像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心疼。这种感觉她有过,不过是对另一个人。但此时的庄绿棠竟觉得眼前人更像是与她相识了多年的故人,而不是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
自那之后,伶舟公子便搬去了皇城中最偏远的北安宫。青鹤之人对这个白雁质子没有什么好脸色,说他表面恭敬有礼,却在寿宴之上公然挑衅,阳奉阴违。就连之前夸他丹青妙笔的人们也突然改了口风,说他画技不过尔尔,都是虚名,甚者连代笔这样无根无据的流言也传了出来。
《青鹤图》本该是少年皇子的巅峰之作,如今却成了他收在书房角落里最不愿触及的曾经。
庄绿棠听到了自己小声抽泣的声音,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她朦胧睁眼,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原来是梦。
那感觉很奇妙,在即将醒来的前一刻,她好像以第三人的视角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抽泣。内心翻涌太过真切,让她有点分不清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亲身经历。
这几个月来庄绿棠很少能睡一个好觉,因为每晚闭上眼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记忆。从与青梅竹马相识相知,再到两心欢喜,有时还夹杂着一些两人之间未说出口的嫌隙。但不管如何,最后总会归于一切皆已失去的悲凉。如此循环往复,夜夜折磨。
但这一夜她梦见了另一个人,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他国质子。虽心生疑虑,但情绪却莫名平静了几分,后半夜终于算是睡得安稳,一觉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