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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暴雨 几年前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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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雁军大获全胜,不仅击败朱雀军,还活捉了此次朱雀领兵的将领薛璟。第二日一早,西江镇的百姓照常日出而作。只是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些风言风语,说前几月白雁突然立太子是因为国君病危,但又有人接话,说是朱雀在白雁皇城安插了细作,给白雁国君下了毒,所以前日白雁才会对朱雀出兵。
这样一来,本来觉得白雁出兵偷袭名不正言不顺的百姓们突然改了口风。朱雀出师不利,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伶舟翾领兵继续驻扎在止澜江渡口,而伶舟羽则带着那朱雀将领返回白雁皇城。
与此同时,青鹤的崇宁公主也吩咐返程回宫,只留顾安岭继续驻守西江镇。奇怪的是那公主此次不骑马了,还让人准备了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贴身守卫公主的人都骑马护在马车四周,随车而行。那公主叫人改了路线,不走最近的官道,反而绕路沿着边境线出发。
此时那个紫袍的公子就坐在庄绿棠对面,好在马车宽敞,他们坐得倒也随意。
两人不谈各国纷争,不谈深宫权谋,只看到山便聊山,看到水便聊水。从林鸟飞禽,到夕晖云霞,相谈甚欢。直至有探子前来禀报,说返城的白雁军遭遇刺客,那些刺客还声称要救走战俘薛璟。
庄绿棠知道又被伶舟羽猜中了,果然有人暗中埋伏白雁军。而且故意声称要救薛璟不过是障眼法,旨在让人以为刺客是朱雀的人。其实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刺杀伶舟羽。
庄绿棠看向那个白雁皇子,他一脸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但眼神却有些落寞。伶舟羽活捉薛璟就是因为需要他的口供,自然不可能让他被救走。所以此时真正的薛璟正被五花大绑加灌了迷药,晕死在庄绿棠和伶舟羽所乘的车轿里。
随后青鹤军一行人便加快了脚步,在离白雁边境不远的地方分出了一小路人马,径直朝白雁皇城去了。
已是四月,春风取花,山鸟遗音。
庄绿棠回到青鹤皇城时,引川河畔那株海棠正缀了一树锦绣。这几日春雨如丝,晕染得那胭脂色越发娇艳。
那公主依旧留意着白雁皇城的事,传回来的消息是说白雁新封的太子竟与朱雀有利益勾结,试图利用边战除去三皇子。那白雁国君病了几个月,如今竟突然痊愈,亲自上朝废了新封的太子。
原来先前让二皇子受封太子只是缓兵之计,以此让对方以为大权在握从而放松戒备。如今白雁国君重新亲政,圈禁二皇子,重用长女扶光公主,大有以公主为继的苗头。
如今四国之中虽都有公主继承国君之位的先例,但属白雁次数最多。上一任国君没有女儿才由如今的国君即位,娶了同姓伶舟的家族远亲为后,连其余妃子也大都是家族远亲。
庄绿棠收到伶舟羽的书信才知道,扶光公主与伶舟羽一母同胞,关系最是亲近。此次能打赢与三皇子的这场仗,解白雁皇室危机,全靠姐弟俩通力协作。庄绿棠自诩足够了解伶舟羽,知他不喜权势,此番筹谋只为解皇室之困。但在外人看来,那白雁三皇子费尽心思,最终储君之位还是落到了扶光公主的手里。就连青鹤皇城里也有闲言碎语传出来,人人都道自家公主押错了宝。
而此时,这个话题中心的公主正支了一张软榻在那株海棠花下打盹儿,一旁还立了书案,镇纸压着的几页画纸在春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主,您不是说今天要画完这海棠图的吗?”苎萝提着裙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地里走着,生怕自己的新衣裙染上了青草浆子,“您要在这河边放书案软榻,至少也让人清理出一条路来吧。”
那榻上的公主不理人,假装没听到。
苎萝清楚自家主子的软肋,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调:“公主,是您自己说要画一幅海棠图,在和亲那日赠与驸马的。”
这话果然管用,那公主立马就从榻上起了身。
庄绿棠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画纸,无奈地瘪了瘪嘴。她虽自小跟着明德公主学过丹青,但一想到伶舟羽画技如此精妙,便自惭形秽得画什么都不满意。那公主一向心气高,对那些技艺卓群的人除了油然而生的敬佩之外,还有一股暗暗较劲的心思。
不过也多亏了她这性子,见到什么便学什么,遇上厉害的人便想着让自己也变得更强。自懂事以来庄绿棠学了不少技艺,除开骑射与鞭法不说,书法和棋艺也能拿得出手。诗词文章虽不算十分出众,但也可陶写怡情。如今碰上个画技精妙的伶舟羽,她虽也请了青鹤宫里的画师恶补了几个月,但绘画技艺的修炼是日久的工夫,那公主显然是有几分着急了。
苎萝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性,一边收拾桌上的画纸一边开口:“就算是四国有名的画师也没几个比得上伶舟公子的,公主您又何必跟自己较劲儿呢。”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骂那公主自视过高,庄绿棠抬眸白了苎萝一眼,转头坐在了书案前。
“瞧公主这海棠花的颜色调得多好,跟真花一样。”那侍女嘿嘿一笑,开始奉承。
闻言的庄绿棠看了看那未画完的海棠图,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只见她抬头看了看那海棠树,伸手在树枝低处折了一枝娇艳欲滴的海棠。
“把画纸铺上。”那公主挽了挽衣袖,将花瓣细细摘下,按原样放在画纸空白处,又在上方垫上了一张薄纸。苎萝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然后便看到自家主子用镇纸小心翼翼地敲击,将那海棠花色完整地压在了画纸上。
一半是画好的花瓣,一半是印上的花瓣,画面协调,倒显得别致有趣。
“这倒好看。”苎萝也来了兴致,“听说有些地方会用这捶草印花之法来染衣料,做出的衣裙花样也新颖好看。只是公主单纯把花色印在纸上,怕是过不了多久颜色便黯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那公主自然是知道的,说着抬头看向那株盛放的海棠树,“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珍惜。”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很快会有雨。
“先把画收回去吧,等一半的花色黯了,说不定又是另一番韵味。”那公主浅笑着将画纸递给苎萝,又一个人躺在软榻上闭目养起神来。
苎萝自然是不懂的,一株海棠,若是一半艳丽一半凋残,这能有什么韵味呢。不过那侍女也不需要懂这些,她收好画卷,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回望舒宫去了。
不多时,蒙蒙细雨笼罩了整个青鹤皇城。春雨如丝,本是轻柔细软的,但不一会儿那海棠树上就积了雨,大颗大颗的水珠正滴在了那个公主身上。庄绿棠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进入梦境,而且梦中情境不是春日,竟是暴雨如注的盛夏。
在青鹤皇城的几年里,伶舟羽经常去鹤归山中寻些奇花异草或是深山奇景来作画。那一日他与银砾一早就进了山,不成想未到午时就开始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雨总是下得急,那一日海色在北安宫等到了傍晚,两人还是没有回来。
此时的庄绿棠就是海色,她能感受到那个侍女的焦急。眼见这雨下了大半日,天色昏暗,水汽迷蒙,哗啦啦的雨声让人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鹤归山本就险峻,暴雨持续这样久,山路必定不好走。那皇子身子弱,又不大识得方向,所以即便有银砾跟着,海色还是有些担心。
眼见天色愈发暗了,那侍女坐不住,叫了宫里的内侍宫女沿着他们上山的小路去寻人。但雨实在太大,灯笼起不了作用,谁也不敢往深处走。况且整个北安宫的奴仆加上海色也不过十人,就算全派出去也很难找到人。
那侍女虽着急,倒也没自乱阵脚,眼见自家宫里人手不足,便冒着大雨跑过长桥,想去寻皇城的侍卫帮忙。海色虽打着伞,但在那么大的雨里来回地跑,早已是淋得湿了大半个身子。可青鹤皇城的人本就不待见那个白雁质子,况且只一个小小侍女来求,自然无人肯应。
“姑娘还是先回宫吧,兴许明日雨一停,伶舟公子就回来了呢。”那侍卫在廊下躲着雨,敷衍着赶海色走。
海色气极了反倒说不出话来,只在原地站了站,心里默默咽下这口气,撑着伞又回北安宫去了。
这两年他们在青鹤的日子一直不好过,海色知道他们只能靠自己,从来指望不上旁人。那侍女回到北安宫,寻了几个桐油桑皮纸的防水灯笼,备上几支蜡烛,吩咐两三个侍女守在宫里,然后叫上其余所有的侍从,一起进鹤归山找人。
庄绿棠没想到海色是这样有韧劲儿的女子,做起事来既英气又利落。那侍女换上窄袖窄裤,手里的伞替灯笼挡着水,自己淋着雨就冲进了山里。好在庄绿棠也是个不怕黑不怕苦的,整条进山的路都是她唤“阿羽”的声音,连哗啦啦的雨声也掩不住。
大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那侍女滑倒了又站起来,一行人一直聚在一起,生怕有人走散。这样寻人虽慢了些,但也相对安全。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山路似是被大雨冲垮,生生断开了,周围也散了不少滚落的山石。
前方的路断了,海色一行人也被堵住了,众人手里的灯笼只剩了微弱的亮光。他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见那大雨依旧如注,半点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侍女让大家原地休息,自己每隔一会儿就冲着山里喊两声“阿羽”。
不知隔了多久,雨声稍稍小了些,海色打起精神起身朝着断路的方向又喊了一声“阿羽”,然后就奇迹般地听到了那熟悉的少年音。
庄绿棠用海色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夜色中似乎有人影晃动,却什么也看不清。但听到人声那一刻的救赎感,那侍女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后来北安宫的众人回忆起那天来虽都心有余悸,却也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原来那公子和侍从进山走到了一片遍布捕兽陷阱的地方,银砾的腿负了伤,又碰上暴雨冲垮山路,两人在山中扶持着绕路走了大半日才终于听到海色的声音。微弱的灯笼光线照到脸上时,那公子本是一副筋疲力尽、劫后余生却后怕的落寞表情,但看到海色后还是挤出一个微笑,像是在叫那侍女别担心。
庄绿棠看到伶舟羽眼神的那一刻心里空了一瞬,她觉得此时这个淋得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侍女就是自己,此刻的她与伶舟羽,就像是彼此的救赎。
但不多时庄绿棠好像听到深山之中有人唤她公主,是个熟悉的女声。
此时的引川河畔,苎萝正一边摇晃着榻上的庄绿棠,一边焦急地不断呼喊着自家公主。可已经过去了快半炷香的时间,庄绿棠却像昏迷了一般,怎么也叫不醒。
春雨未停,海棠树上的雨滴还是不停地打在那公主的身上。
苎萝吓得不轻,不得已伸手掐住自家主子的人中,这才终于唤醒了庄绿棠。
醒过来的庄绿棠身上脸上都是雨水,倒真像是直接从那梦里走出来的一般。
“公主您吓死奴婢了。”苎萝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还以为您晕倒了呢。”
庄绿棠还没有回过劲儿来,只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整个满脸是泪的侍女。四周的天色已经暗了,草木葱茏,水声哗然,显得越发瘆人。
“我......做了一个梦。”过了好久那公主才缓缓开口。
梦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此时眼前并不是盛夏大雨的鹤归山,而是春雨如丝的引川河畔。
“又是做梦?”苎萝伸手擦了擦眼泪,“您上次也是这样,喊了好一阵儿才醒,也说在做梦。不过这一次更久了,真是把奴婢给吓坏了。”
“更久了?”那公主还是一脸茫然,只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公主快先回宫吧,奴婢去找太医过来。”苎萝一只手撑开伞,一只手扶起自家公主。两个人在春雨里相互扶持着,倒有几分像梦里的伶舟羽和银砾。
一路上庄绿棠都在回忆梦里的场景,越想就越觉得,海色在伶舟羽心中的地位,怕是任谁也动摇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