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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落雁坡 付屹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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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屹赫的信,是第三日清晨到的。
没有落款,信封上一股极淡的苦杏味。白归舟拆开,里头只有两行字。
“下月初一,京城西郊大营设坛祭天,行籍田礼。文武百官皆至,圣药当众发放。”
第二行更短。
“你们要的东西,在我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竹知愈将信递给叶嘉华。
叶嘉华看完,脸都白了。
“西郊大营。”他说,“有三万兵马,叶霖亲自到场。这若是他设的局……”
“未必。”竹知愈说,“我觉得倒像是求救。”
“求救?”叶嘉华不解。
“你看这里。”竹知愈点了点信纸,“他就这么告诉我们名册所在之处,像是投诚又像是圈套。”
白归舟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这个日子。初一祭天,是南湘的旧例,可籍田礼是春耕的事,大冬日里行这个礼,不觉奇怪吗。”
“对。”竹知愈说,“叶霖此举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叶嘉华沉默了一会儿。
“立威。”他说,“他登基三月,朝中那些观望的五府还没松口。他需要在祭天的大场面上,让满朝文武当着他的面领了药服下,就是认了他这个皇帝,若是不服的直接抗旨论处。”
叶嘉华盯着信纸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那我们偏要让他办不成。”
“他不会得偿所愿的。”竹知愈说。
“他以为付屹赫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竹知愈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可如今这把刀,好似想要背叛他。”
……
计划的雏形,当天夜里就定下来了。
付屹赫书房地砖下的东西,必须拿到。可京城不比江宁,重兵把守,进出九道关。
叶嘉华从暗桩名单里挑人,最后圈下一个名字。
“萧十三。御膳房的采买,跟了我八年,京城户籍,明日进城送腊货。”
“他一个人行吗?”
“行的。”叶嘉华说,“我会安排人接应他。”
……
萧十三是第五日夜里回来的。
人瘦了一圈,棉袄上全是雪泥,进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把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圣药的原方。
底下压着的,是一本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兵部、京营、各府州县,每个名字后面注着日期和剂量。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书房有人动过。”萧十三哑着嗓子说,“小人按信上的地方摸进去,地砖是松的,东西就搁在砖底下,像是……像是专门等人来拿的。”
“他是算准了我们会派人去。”叶嘉华说。
“名册缺了一页。”竹知愈翻完,抬眼,“缺的那页,会写了什么呢?”
叶嘉华把名册接过去,一页一页地对,对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对。这上面,有叶霖的名字。”
屋里一静。
“皇帝也吃药?”
“尚未。”叶嘉华的声音沉下来,“可他名字后头注着一行小字——药引已备,初一启用。”
白归舟凑过来看。
那行小字写得很隐晦。
“他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白归舟说,“这盘棋,他是拿命在赌。”
白归舟把名册又翻了一遍,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这里。”他指着两个名字,“兵部的周、吴两位大人,京营的三位统领,初一那日都要到场领药。这五个人,太子殿下原本计划营救的。”
“可这页上写的剂量,比旁人重一倍。”
屋里静了片刻。
剂量重一倍,初一当众领药,领完当众毒发。
“他要清理这些与殿下您有关的臣子。”竹知愈慢慢地说,“这五个人是最要紧的,赐死在满朝文武面前起到震慑之用。”
可,救人,则暴露。不救,则人死。
“除非……”白归舟忽然开口,“将那药换成假死药,让他们查不出来。”
“你想怎么做?”
白归舟说:“祭天之前,混在这五位大人饭菜中服下,神不知鬼不觉。”
竹知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主意。”
“但我需要那五人的脉案,我需要根据他们每人的身体情况来配药。”
竹知愈转向叶嘉华:“殿下,这五个人的脉案,太医院有存档。可否……”
“我去弄。”叶嘉华起身,“三日。”
……
脉案是第四日夜里送到的。
竹知愈拿着五份脉案,和白归舟对了半宿。五副补药方子,一副一副地拟,每一副的药引、煎法、服用的时辰,都得错开。
忙到后半夜,竹知愈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白归舟把大氅披在她肩上,继续抄最后一副方子。
抄到一半,他停了笔。
纸上一行小字,是他下意识写下的批注:狼毒,先伤己,后伤人。
这句话,是白家毒经第三卷的朱批。他十岁之前日日抄的那一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翻出那本缺了一页的名册。
第五十九页,被撕掉的那一页。他把名册举到灯下,侧着光看纸脊的压痕。
撕掉的那一页上,隐约能压出前一个名字的墨痕。
墨迹很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描出来三个字。
白。屹。赫。
白归舟坐在灯下,久久没动。
付屹赫也在这本名册里。他也按月领着这药,剂量最重。
他一直以为,兄长是那个配药的人。
原来兄长也是吃药的人。
可这说不通。圣药是他改的方子,解药只有他会配。他若要停,配一副解药就是了,为何要一月月往自己身上堆剂量。
白归舟重新翻开圣药的原方,就着灯,把那几味药一味一味地对。狼毒,白降丹,天南星。
对到第四味,他的手停了。
原方上没有第四味。
前三味是药,第四味不是药,是引子,那栏写着两个字:人血。
血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深,是后来用朱砂批的。
“白氏嫡脉,可承药。”
白归舟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他才动。
他明白了。
所谓的圣药便是以人身为炉,以血为引,养出来的毒。名册上那些大臣,剂量再重,也只是养着。真正要拿来“做药炉”的,是白家人的血。
白家药经传了六代,血脉里与其他人不一样。拿白家人的血做引,毒养得快,也养得纯。
名册上“白屹赫”三个字后头注着“初一启用”,是因为初一那天,叶霖要拿他炼出至毒。
而白家活着的嫡脉,天下只剩他兄弟两人。
……
竹知愈是天蒙蒙亮时醒的。
她看见白归舟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名册,人一动不动。
“怎么了?你一夜未眠?”
白归舟把名册上的字给她看。
竹知愈看完,也沉默了。
“药人。”她说,“叶霖要拿活人炼毒。”
“所以付屹赫……”
“他若不来做这个药人,”白归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叶霖的目标便是我。”
屋里静得可怕。
竹知愈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泛着蟹壳青,江宁城的更鼓敲过了最后一声。
“白归舟。”
“嗯。”
“初一那日,我们去京城。”她说,“那五人要救,付屹赫也要救。”
白归舟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愈。”
“嗯。”
“若那日,他不愿意跟我们走呢?”
“他会的。”竹知愈说,“因为他想活。”
窗外,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
还有六日,就是初一。
京城的风雪,比江宁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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