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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江宁   过了国 ...

  •   过了国境线,天就变了。
      北武的雪落在地上能积住。南湘的雪夹着雨,落在脸上就化,湿冷顺着领口往里钻。
      越往南,越冷。
      官道两边的村子空了小半,田里的冬麦没人管,被雪压得东倒西歪。偶尔碰上逃难的,拖家带口往北走,问起来都往江宁去。
      “江宁是太子殿下的地界。”一个老汉说,“到了江宁,就有饭吃了。”
      竹知愈问他京城方向如何。
      老汉摆摆手,不肯多说,拉着孙子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客官们别走官道。官道上查得紧,说是抓北武的探子,见着江湖人就抓。”
      二十骑在原地停了片刻。
      “看来叶霖的目标是我们。”白归舟说。
      “无妨。”竹知愈拨转马头,“我们走水路。”
      ……
      水路也早有埋伏。
      船行到半路,两岸的芦苇荡里忽然射出十几支箭,钉在船帮上。船夫吓得要跳水,被竹知愈一把薅住后领。
      “趴下。”
      白归舟已经上了船头。
      他没拔剑。芦苇荡里第二波箭还没放出来,他手里三枚铜钱先到了,水花溅起三处,藏着的人闷哼着滚出来。
      岸上冲出七八个汉子,看装束不是官兵,倒像水匪。为首的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刀,跳上船来。
      白归舟侧身让过刀锋,手腕一翻,那人自己收不住势,一头栽进了江里。
      剩下几个还没摸到船舷,竹知愈从舱里出来,一人一脚,踹下去两个。
      “说。”她踩着第三个的手腕,“谁让你们劫这条船的?”
      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喊出来的话却硬气。
      “打、打劫还要看黄历吗?”
      “劫船不劫货,只杀人?”竹知愈脚下加了劲,“你们是哪门子的劫匪。”
      汉子咬着牙不吭声。
      白归舟蹲下来,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掌心里一块腰牌,黑铁的,上头烙着一条盘蛇。
      “京军的牌子。”白归舟掂了掂,“叶霖的人,把手伸到江宁地界来了。”
      那汉子一听,面如死灰。
      竹知愈松了脚。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的。”她说,“江宁,我川云阁阁主俞心罩着了。”
      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船夫从船板底下爬出来,腿还在抖。
      “客、客官,多谢多谢……”
      ……
      到江宁那日,雪下得更大了。
      城门外的粥棚排出去二里地,逃难的人捧着碗,蹲在雪地里喝。城门口查得不严,守城的兵士看见商队,只问了几句,就挥手放了行。
      “叶嘉华治下,倒是比京里像话。”白归舟低声说。
      “所以老百姓往他这儿跑。”竹知愈说,“他确实得人心。”
      联络点在城西一间绸缎庄。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了半枚铜钱,什么也没问,引他们进了后堂。
      后堂里烧着地龙,暖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火盆边烤手。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来。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眉眼长开了,只是眼底那股劲还在。
      “俞阁主。”叶嘉华笑了,“可把你盼来了。”
      “太子殿下。”
      “不必行这些虚礼。”他摆摆手,“出了这间屋子,我是绸缎庄的东家,你是我从北边请来的账房先生。”
      竹知愈失笑。
      “行。账房先生就账房先生。”
      叶嘉华也不绕弯子,让人上了茶,屏退左右,屋里只剩四个人——他,竹知愈,白归舟,还有那个送信的老管事。
      叶嘉华捧着杯子暖手,看着竹知愈和白归舟的亲密行为,忽然笑了笑。
      “看来白公子得偿所愿了,两位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白归舟牵起竹知愈的手笑着说:“是啊,如今阿愈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到时大婚,殿下可得来喝杯喜酒。”
      “若孤能活着回去,一定!”
      “你正经些。”竹知愈甩开手,假装要教训白归舟的样子,“言归正传,殿下,如今形势怎样?”
      叶嘉华说:“京城那边,叶霖腊月里称的帝。南湘二十三府,公开认了朝廷的有十五个,观望的五个,认我的,仅三个。”
      “兵力呢?”
      “他二十万,我七万。”叶嘉华说得很平,“兵力悬殊,但孤不想打这仗,战争一起,受苦的便是普通老百姓。”
      “那你有何打算?”
      “我想先折了那姓付的。”叶嘉华看着竹知愈,又看看白归舟,“我的探子来报,朝中大半官员家里都被他控制了,听说是服了一种药丸。”
      “就是这个。”叶嘉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说是强身健体,吃了百病不侵。每月初一发一次,朝中五品以上,人人有份。”
      白归舟打开纸包,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掰开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
      “这里面有狼毒。”他说,“剂量极小,吃一次两次没事。可月月吃,吃上一年……”
      “会怎样?”
      “会成瘾。”白归舟放下药丸,“停了药,人就会心慌、盗汗、五感迟钝。再吃上,又好了,周而复始。”
      屋里静了。
      好一会儿,叶嘉华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以朝中之人才纷纷臣服于叶霖。”
      “是。”白归舟说,“付屹赫以此药丸来控制他们所有人。”
      竹知愈盯着那半粒药丸,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人。”她说,“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必须先解决这个付屹赫。”叶嘉华看着她,“毁了那些害人的药丸。”
      “解药呢?”竹知愈问白归舟,“能配吗?”
      “能。”白归舟说,“狼毒的解法不难。”
      “那就先解要紧的。”叶嘉华说,“兵部的两位老大人,京营的三位统领。这五个人救下,京营就有一半听我的。”
      “不够。”竹知愈摇头。
      “你的意思是?”
      “解药可以慢慢配。”竹知愈说,“但有一样东西,比解药快。”
      “什么?”
      “人心。”她说,“付屹赫敢拿这药拴人,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所制之药丸无人能解,可满朝文武若是知道自己所服之药可以解,便不会再因此受制于叶霖。”
      叶嘉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阁主前来助孤。”
      “我竹知愈说过的话,从不食言。”她扶了他一把,“先说好,我帮你,是生意。”
      “那便请阁主开个价吧。”
      “付屹赫。”竹知愈说,“事成之后,这个人,归我。”
      叶嘉华沉默了一下。
      “这人算朝廷的钦犯,按理该押回京城明正典刑。”
      “按理是该这样。”竹知愈说,“但他欠的债,不止南湘这一笔。北武的,白家的,我都要向他讨回。”
      “成交。”叶嘉华说,“事成之后,人,你带走。”
      ……
      第二日,白归舟在绸缎庄的后堂摆开了一桌东西。
      药碾子,小铜炉,几十个瓶瓶罐罐。他托叶嘉华的人从江宁的药铺里采买了两回,买回的药材摊了一桌,自己关起门来捣鼓。
      竹知愈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一只小碟出神。
      碟子里是他新配出来的药丸,和叶嘉华给的那粒摆在一起,颜色、气味,几乎分不出来。
      “你配出来了?”
      “配出来了。”白归舟说,“但我才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这药,确实是白家的方子。可有两味辅药不是。”他把两粒药丸并排推到灯下,“你看。白家毒经上写的是狼毒,用红粉炼。这里用的是白降丹。”
      “付屹赫又改了方子?”
      “是。他用毒的技艺恐怕远比我想的高。”
      竹知愈沉默了一会儿。
      “罢了,先救人,再找付屹赫算账。”
      “嗯。”白归舟把两粒药丸收进瓶子,贴好封条。
      ……
      当天夜里,叶嘉华那边来了消息。
      他在京营里埋的一个暗桩递话出来:三位统领里的老统领周放,前些日子停了服药,因为他疑心太重,被叶霖软禁了。如今人在城郊的庄子里,看守不严。
      “这是个机会。”叶嘉华说,“周放手里握着京营西大营的虎符。他若能醒,西大营三万兵,就是我的了。”
      “我带人去。”竹知愈说。
      “但是太险了。”叶嘉华皱眉,“周放被软禁,十有八九是叶霖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他知道我会去救人。”
      “那也要去。”竹知愈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归舟在旁边开口。
      “我跟你去。”
      “你得留下。”竹知愈说,“解药还要你配。”
      “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会带几个身手好的人。”她说,“夜里去,天亮前回。救了人就走,不恋战。”
      叶嘉华还想再劝,竹知愈已经起了身。
      “太子殿下。”她说,“相信我。”
      ……
      当夜,雪停了。
      竹知愈带着十个川云阁的好手,换了夜行衣,出江宁西门,直奔城郊。
      庄子的灯火稀疏,守卫比想象中松。她伏在墙头看了半刻钟,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大。
      布防太松了。
      像故意敞着门。
      她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停在原地,她一个人先进去。
      内院的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没动。
      竹知愈贴着墙根摸过去,指尖刚碰到门闩,屋里那人先开口了。
      “门没锁。进来吧。”
      是个苍老的声音。
      竹知愈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件半旧的棉袍,手边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周放将军?4”
      “正是老夫。”老者抬眼看她,一点也不意外,“太子殿下派你来的?”
      “是。”
      “回去吧。”周放摆摆手,“老夫不走。”
      “为什么?”
      “走了,就中了他的计。”老者端起茶,喝了一口,“叶霖软禁老夫,不是要杀老夫,是要引太子殿下前来。老夫今日跟你走了,明日京城就会传出消息,说太子殿下勾结外人,劫夺朝廷命官。到那时候,西大营的将士,该听谁的?”
      竹知愈站在门口,没动。
      “老将军看得明白。”
      “所以老夫不能走。”周放放下茶盏,“老夫在这儿多待一日,叶霖就多一分忌惮。他不敢杀我,杀了我,西大营哗变;也不敢放我,放了我,军心就散。”
      “那我就白跑一趟?”
      “不白跑。”周放从怀里摸出半块虎符,隔着桌子推过来,“虎符你带走。西大营三万人,听凭调遣。”
      竹知愈捏着那半块虎符,入手冰凉。
      “老将军信得过我?”
      “当然。”周放笑了,“老夫相信太子殿下看人的眼光……”他顿了顿,“多谢昭宁郡主相助。当年在北疆,老夫带兵的时候,就听说过你。”
      竹知愈收好虎符,郑重一揖。
      “周将军。”她说,“您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来救你的。”
      “快走。”老者重新端起茶,“再不走,天就亮了。”
      ……
      回江宁的路上,竹知愈一直在想周放那句话。
      一个不能杀又不能放的饵,一个拿毒药拴住满朝的皇帝。这盘棋看着是叶霖占尽上风,细想想,处处都是死结。
      而解开死结的那把刀,如今握在她手里。
      天亮之前,她回到了绸缎庄。白归舟还没睡,灯亮着。
      “人呢?”他问。
      “人没带回来。”竹知愈把半块虎符拍在桌上,“带回来三万人。”
      白归舟拿起虎符看了看,笑了。
      “不愧是阿愈。”
      “先别急着庆幸。”竹知愈在灯下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周放不走,是因为他看清了局。我们也该看清了。叶霖这盘棋,看着滴水不漏,其实轻轻一碰便满盘皆输。”
      “所以接下来……去找付屹赫?”
      “对。”竹知愈抬眼,“接下来,该想办法去会一会他了。”
      窗外,天蒙蒙亮。
      江宁城的更鼓敲过五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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